幻形｜The Shape Shifter - 第一幕：雨中的蟲子｜05

「這不是普通的謀殺案，奈恩。」霏彎下腰，讓手電筒的光線打在一大灘，留在地上的詭異痕跡。那是整個案發現場最顯眼，也是最不尋常的地方。

「你能追蹤到什麼嗎？」另一個黑暗中的聲音問道，一個盤踞在她頭頂的身影。

霏抬起頭，手電筒朝空中照去。「你一定要待在那種地方？」她抱怨。

「嘖。」奈恩從鋼梁上縱身躍下，薄膜般的翅膀在他的身體兩側出現。「別拿手電筒照我，霏。那種亮度對我來說太刺眼。」他以輕盈的動作落地，激起一小團灰塵。

「誰叫你老愛在那種地方跟我說話。」

「總要有人負責警戒周遭。」奈恩收起翅膀。「我們不知道警方什麼時候會收到消息。」

霏嘆口氣，突然覺得自己只是在浪費時間。奈恩白天給她的地址就在維托克港附近，是一間廢棄的舊船塢，意外離他們的據點很近，也難怪麥達爾會要求他們接手調查。

「所以？」奈恩揚起半截眉毛。「你有什麼看法？」

霏站直身子，轉頭看向他。「你應該找凱文過來的。」

「噢，我會找他的，我只是希望你先來看一下。凱文工作的時候不喜歡有其他人在場，他說那會干擾他判別味道。」

「你曉得我沒辦法靠氣味追蹤目標對吧？」

「但你有辦法追蹤費洛蒙。」

「那是……完全不同的東西。」霏關掉手電筒，看著黑暗中的人影。爬蟲類外皮讓她有辦法輕易感知費洛蒙，不過氣味……氣味真的不是她拿手的領域。

「幾乎所有東西都會留下氣味，奈恩。就連一撮頭髮都有味道。」霏解釋。「問題是費洛蒙……」

「費洛蒙怎麼了？」

「費洛蒙的運作有固定的模式。」

奈恩挑起眉毛。「你的意思是夏托不見得會留下能夠追蹤的費洛蒙痕跡。」

「沒那麼簡單。」霏搖搖頭。「費洛蒙通常只對同類有作用，也只能被同類接收到。」

「但是……」他眉頭一皺。

「我能偵測到人類釋放的費洛蒙，或是用費洛蒙影響正常人，不代表我有辦法用這種方式找到夏托」霏說道，她沒透露自己用費洛蒙對肚臍做的事情。

「他身上的費洛蒙訊號可能會被他所使用的基因外衣影響。」

「但你用你的費洛蒙感知來判別西奧的想法，在他還套著螳螂外衣的時候。」黑暗中的奈恩露出納悶的臉。

「沒錯，因為螳螂是一種昆蟲。」霏用理所當然的口氣說道。「壁虎會捕食昆蟲，所以……」

「所以你當然可以察覺到他釋放的費洛蒙！」奈恩不禁彈了一下手指。「問題是夏托可能也是用蟲皮的幻形。」

「就算是這樣，費洛蒙這種東西通常不會在空氣中存留太久。況且我不覺得夏托也是『甲殼』，我認為他用的是別種動物。」霏說道，接著再度用手電筒照向地面，她不久前正在打量的地方。「我沒辦法判斷有哪種昆蟲會留下這種……」

「記號？」奈恩走到她身邊。「這可能是那名受害者留下的。」

「你不覺得奇怪嗎？如果夏托殺了人，為什麼完全找不到屍體？」霏問道。「按照愛德華的說法，前幾次也是這樣對吧？」

「四次。」奈恩替她補充。「在這之前，夏托已經對四個人下手，每一次案發現場都長得差不多。」

「有沒有可能……夏托根本沒做這件事？」霏用懷疑的口氣問，儘管她知道自己不太可能推翻警方的調查。「萬一打從一開始他就是無辜的？」

「他不是，霏。」奈恩以斬釘截鐵的口氣反駁。「如果他沒殺人，為什麼每一次都有人失蹤？而且那些失蹤的傢伙消失前最後一次被人看到的地方都在出事地點附近，加上現場殘留的生物基因也跟他們的身份吻合。」

霏聽完後陷入沉默。她想了想，接著再度開口：「夏托．佛里奇，當初他們是怎麼弄到這個名字的？」

「愛德華那時候……你完全沒認真聽他說了什麼對吧？」

「該死，奈恩。回答我就對了。」

「第四名受害者，有人看到夏托從他失蹤的地點離開。」

「你的意思是……警方那裡直接認定夏托也是前三起謀殺案的兇手，單純因為他們找不到更多線索和目擊者？」

「他們不得不這麼做，霏，況且他們只是把他列為頭號嫌疑犯。不過按照這幾次的作案手法來看，你很難說這些死者不是同一個人殺的。」

「好吧……那你要怎麼解釋屍體的事情？」

「他可能把屍體都藏在某個地方、肢解後帶走，或是......」

「或是吃掉！」霏猛然轉頭，手電筒頃刻間點亮殘留在地上，那灘像是血跡又像是其它分泌物的東西。「一定是這樣，對不對！」她大聲問道，同時倒抽一口氣。的確有這種可能性。

只是……霏又盯著地上的痕跡看了一陣，總覺得漏掉了什麼。

「如果那些受害者是被夏托吃掉，理論上警方應該會找到骨頭，對吧？」一會兒後她逕自問道。

「不，如果他真的要吃掉他們，不會笨到把骨頭留在附近。」奈恩評斷，口氣聽起來卻不太驚訝。「要處理骨頭也不難，何況夏托是個狡猾的傢伙。」

霏看向她。「但你不認為是這樣？你不認為那些人是被吃掉的。」

「因為這地方幾乎沒任何殘存的血腥味。」奈恩說道。「其它味道我不敢說，不過血味……如果那些人是被夏托活生生啃食而死，這裡的血腥味會很濃……不，是非常濃。就算雨會沖淡一部分，也不可能連半點微弱的氣味都沒留下。」

霏點點頭。她不需要質疑奈恩的見解，他的嗅覺也許不比凱文靈敏，唯獨對鮮血的反應。他的基因外衣來自某種在漥都郊區出沒的吸血蝙蝠，牠們能夠從數公尺外的地方察覺任何血液來源，以及逸散在空中的血腥味軌跡。

「既然如此……」霏索性關掉手電筒，調侃地雙手抱胸。「你何不直接把答案告訴我，大偵探。你有什麼想法對吧？」

奈恩透過一扇半開的掀窗往外瞄了一眼。「有另一個可能，不過到目前為止還只是種的假設。」

「嗯？」

「我剛才說警方在現場找到含有失蹤者基因的遺留物，那些成分就是來自……」奈恩沒把話說完，而是舉起手，指向霏腳邊的地面。

「什麼！」霏很快把手電筒重新打開。「可是你剛說那不是血……」

「那不是，或至少不是單純的血跡。」奈恩一邊說一邊走到手電筒光暈的另一頭。「比起屍體被夏托帶走、銷毀或吃掉，也許……也許那些人的屍體從來沒有離開過我們的視線。」

霏頓時瞪大眼睛，接著迅速蹲向地面。她握緊手電筒，藉助光線更仔細地打量地上的線索。那是塊很平坦的污漬，實在不像是包含了整具人體在內，然而奈恩說得沒錯，污漬的邊緣和表面仍留有某些固態的殘留物。

「我勸你別碰，那東西可能有毒。」奈恩的聲音從她的身後傳來。

霏抬頭，才發現自己的臉幾乎要貼到地面。倘若不是奈恩提醒，她搞不好還會伸出舌頭舔幾下地板。費茲加斯的心臟啊……她心想，壓下那股想要吐舌的衝動。她還是很容易會下意識地被基因外衣的特性牽著鼻子走。

「這些乾掉的東西是什麼？」霏放下手電筒，讓光線與地面平行，然後指著那塊污漬邊緣的地方問道。

「我不知道，不過我已經拿了一部分的樣本回去請實驗室的人化驗，最快也要兩三天之後才會有結果。」

「啊，所以你今天一整天就是在忙這些？」

「如果沒意外，檢驗結果出來之後我們就會知道死者是誰。」

「等一下……聽起來像是你已經確定這……這灘東西，就是被夏托殺掉的人。」霏慢慢起身，手電筒的光線在地上比劃。「你是在告訴我，警察並不是找不到屍體，而是他們沒想過這有可能就是屍體？」

「警方找不到屍體是因為他們沒有往這個方向思考，霏。你不可能預設每起謀殺案件都跟幻形有關，更別說有一部分的人並不相信我們的存在。」奈恩說道。「但我們知道有東西能夠造成這樣的結果。」他指著被霏照亮的地方。「如果那些人不是被殺害、被分屍或被吃掉，而是被『溶解』？」

「消化液。」霏立刻反應過來，她怎麼會沒有想到？

「或是溶解激素。」奈恩點頭附和。「就我所知，有幾種昆蟲會分泌能夠融化獵物的成份，譬如蜘蛛。」

「呃……嚴格上來說，蜘蛛並不是昆蟲啦。」

「總之，如果沒有意外，我們很快就會弄清楚地上這坨東西的成份是什麼，搞不好還能分析出夏托使用的基因外衣是哪一種動物。」

「噢……」霏朝地上看了一眼。「所以結案？」

「只是暫時。」奈恩聳聳肩。「夏托依然逍遙法外，這麼做只是讓我們更確定之後要面對的是什麼樣的傢伙。」

「你的意思是我們可以離開了？」

「按照目前的狀況來看，是的。凱文晚點會跟團長過來。剩下的就看檢驗結果如何。」

霏默默點頭，內心卻有股莫名奇妙的感覺。她本想再多問什麼，可惜腦海卻沒有任何想法。她應該要做點什麼才對，她不是來這裡調查現場的嗎？

「我們回去吧，你做得很好。」奈恩走向兩人進來的那扇門，他們的雨傘仍留在那裡，靠著門邊的牆。

「做得很好？」霏皺起眉頭。「我根本什麼都沒做，奈恩。」她沒有跟上他，而是站在原地。

「怎麼會？」奈恩轉頭。「你剛才不就替我證實夏托沒有留下任何費洛蒙痕跡？」

「……為什麼我覺得你早就知道這件事」霏瞇起眼。

奈恩一愣，接著走向她。

「我也需要第二個人來聽聽我的推測。」

「推測？你是說你懷疑自己怕光？還是你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可以在黑暗中看清楚你那張該死的臉。」

「霏……」

「你早就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好了，難道不是嗎？」霏看著走向自己的男人。他依舊穿著跟白天很類似的大衣，只不過袖子的部分被截去，看起來像是一件過長的背心。

「並不是所有事。」他說道，來到她面前。

「你……」霏開口，然後瞬間明白了什麼。「你不是找我來幫忙的。」她看著他，看見了隱約藏在他眼中想法。奈恩的瞳孔沒有變化，那仍然是人類的雙眼。

「你明知道我幫不上忙，奈恩。你知道一直以來這種事情就不是我在負責。」

「這個組織需要你，霏。我們需要你，身為幻形的你，不是那個正常人的身份。」

「噢，所以你覺得我不該擁有正常人的生活？」霏攤開雙手問道，忽然間，她似乎搞懂這一大串折騰背後的真相。

「堅持過兩種人生總有一天會拖垮你，霏。而且你最近老是心不在焉。」

「我只是比較忙。」

「你不是忙，而是累了。」奈恩糾正她。「我們是幻形，但我們終究是血肉之軀。」

霏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接著搖搖頭，發出幾個難以認同的笑聲。「所以現在是怎樣？你以為找我來這種地方會讓我更願意把重心放在麥達爾交代的工作上？你以為讓我看這些東西，我就會放棄當個正常人？」

「我找你過來是為了讓你想起我們被賦予的使命，霏。」

使命……霏心想，白天她才思考過這件事。沒錯，她認同他們肩負重任的事實，尤其是當你發現自己能夠為人所不能的時候，但這不代表她得和那個平凡的自己徹底切割。

「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本事過得跟你一樣，奈恩。」

「那就答應我。」奈恩加重語氣，站得離她更近。「我可以替你安排一個輕鬆的職位，一個……掛名的頭銜。研究助理或者秘書，我甚至可以讓你擔任某些部門的顧問。我會告訴公司的人你的直屬上司是我，沒人會有意見。」

「然後呢？」

「然後你就有更多時間可以去做我們『應該』做的事情。」

「應該？」霏再度冷笑，接著獨自走向船塢的底部。她停在那裡，望著從滑道底部湧入船塢的海水。

濕鹹的味道灌入她的鼻腔，來自港口，還有來自夜晚的雨，伴隨惱人的煩悶、無奈與逐漸高漲的睡意。

「霏。」

「那是你的事業，你的人生。」霏轉頭，朝身的人後說道。她看得見他，她看得一清二楚。「我不需要你來替我決定我的人生！」

「你的人生早就注定了，就在我們的力量甦醒的時候！」

「哈……」霏愣了一下，隨後自嘲地笑了幾聲。她好傻，她何必跟他解釋這些？

她早該知道他是這樣的人，她早該知道他會這麼說。

奈恩也許不是夜足的首領，卻是他們最大的資助者。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在別人眼裡多麼具有侵略性。原因很簡單——對他而言，世界的運作即是如此。

奈恩，或者奈森．赫菲斯塔，赫菲斯塔家族企業的接班人。他是一名幻形，也是一名富家子、上流人士、企業家和老闆。

「你就是非要幫別人做決定，對不對？」霏充滿失望的聲音盪過黑暗。

「我只是不希望你被白天生活干擾，霏。」

「干擾？那是我的工作，奈恩！我……」

我需要那份工作。

霏舉起手，然後緩緩放下。那句話卡在她的喉嚨，像是一塊濕透的海綿，變重、下沉，沒能吐出口。他不會懂的。她告訴自己。擁有一份不太起眼的工作不單單只是為了掩飾身份，而是為了喘口氣，讓她可以暫時拋開身為幻形的自己，可以暫時忘掉城市的陰暗。

不是每個人都喜歡隨時隨地把英雄，還有把制裁罪犯掛在嘴邊，也不是每個人都享受將重擔扛在身上的感覺。

偏偏奈恩不是那種人，那種自詡而生的使命感才符合他的身份，才配襯托他的不凡。

「我要走了。」霏快步經過奈恩所站的位置，朝門口走去。她決定聽從自己的內心。

「我送你吧。」

「不必了，我想自己回去。」

「霏。」奈恩試著叫住她。

「安柏說得沒錯。」霏拿起傘，停在門邊。

「什麼？」

她看著他錯愕的臉，接著拉開門，滂沱的雨聲湧入船塢。

「你和我，奈恩。也許我們不該走得這麼近。」霏開口，讓暴雨蓋過聲音中的沮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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