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形｜The Shape Shifter - 第三幕：解決問題的方式｜03-2

「一共是三氪朗。」一名站在推車後滿頭大汗的身影說道。

安柏掏出錢包，抓出三個硬幣，投入那名攤販隨意擺在一旁的零錢箱當中。在把她的餐點——一份夾滿燻雞、起司跟生菜的三明治——交到她手上之後，他便沒有再瞧過她一眼，彷彿抬頭分心個一兩秒對他而言都是種奢侈。

安柏收起錢包，離開攤販推車，繼續往前走。那曾經也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忙碌是種無法改變的常態，一旦停下雙手，事情便會找到方法浮出檯面，等著你去做、去處理——麻煩事、鳥事，各種烏煙瘴氣以及令人抓狂的問題。遲早，她的腦袋會再度開始飛快地轉動，她的身體則會因為不停走動和過度久站而發疼。

她早已習慣了這種忙碌。

安柏不疾不徐地沿著公園的外圍前進，卻對於自己慢條斯理的步伐感到陌生，好像她從未真正認識過自己。難道她一直都可以過得這麼優閒、輕鬆，這麼……充滿罪惡？

她再一次放慢腳步，轉入藝廊公園的其中一個入口，繼續朝公園中心的那座水舞廣場走去。那兒沒有樹蔭能夠遮蔽，不過相較於靠近馬路的位置靜僻了不少。

安柏很快便鎖定了一張空的長椅，這個時間點，廣場還不至於像週末般人滿為患，因此她很容易地便能獨享眼前這般景色。嚴格上來說，那不過是一塊佈滿水柱噴孔的空地。鮮豔的馬賽克地磚圍出了圓形的噴水區，避免有人因為粗心大意而弄濕身體。

安柏在長椅上坐下，看著晶瑩閃爍的線條在空蕩蕩的廣場一枝獨秀，總覺得它們像極了她現在所面臨的生活。一道道形色鮮明的水柱噴向空中，然後在地上碎成無數雜亂的水花。

為什麼她始終希望能條理分明的生活，到了最後總會亂成一團？

她凝視水柱看了許久，最後搖搖頭，阻止自己衝進那片水幕當中。她是有點煩沒錯，但沒有煩悶到需要把自己弄到渾身濕透。況且，還有一份三明治等著被她吃下肚。她拿出餐點，撕開紙袋，正要咬下第一口，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腳步聲所打斷。

「啊，所以這就是上過學的人會來的地方。」

安柏隨著聲音望去，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繞著圓形的噴水區朝自己走來。女孩踏著誇張而緩慢的大步前進。

「霏？」

「我看到你經過。」她說道，朝她迎面而來。

「嗯哼。」安柏翻翻白眼，似乎馬上對於這個驚喜失去興趣。「你看起來氣色不錯嘛，霏。」她回應，不過更像是為了隨便打發而說出口，接著便逕自吃起三明治。

「但你看起來糟透了。」霏來到她身旁，一屁股在長椅另一邊的空位坐了下來。

「也許你可以先定義一下什麼叫作『糟透』。」安柏嚼著食物說道。

「首先，如果你寧可在這裡悠閒地吃著三明治而不是站在莫瑞爾的櫃台前面，代表你知道今天的生意會不好。否則你根本不敢放心休假。」

安柏轉過頭，臉上閃過一絲驚訝。

「我猜對了？」

「不，我只是很意外按照你之前那種用心的程度可以把我的排班習慣摸得這麼清楚。」

霏不滿地輕哼幾聲。「我保證你絕對找不到下一個跟我一樣優秀的員工。」

「那你要不要再猜猜看？」安柏挑起一邊眉毛，把嘴裡的東西吞下肚。

「你穿著那條褲子。」霏動動以下巴示意。

「所以呢？」

「你晚點還要回店裡幫忙，對吧？」霏歪起頭。「是誰？夏洛特？艾比？還是哪個新來的傢伙？我知道總有事情會讓你放不下，無論幫你代班的人是誰。」

「……不對？」霏端詳著她的雙眼，知道自己沒有說中。然而片刻後，她發現自己也是第一次看見她展現這麼缺乏幹勁的樣子。那不是她所認得的安柏，或至少不是記憶中的她。

安柏．柯林斯是個就連上廁所都會思考怎麼多賺一毛錢的女孩。

吃著三明治的人轉開視線，接著噗哧地笑出聲來。

「你笑什麼？」霏皺起眉頭，十分不解。

「我只是……聽你說出這些我才發現以前的自己有多麼……」

「神經質？」

「啊，真是謝了，我的『傑出員工』。」安柏調侃地說道，接著又很快開口：「不過我一直都是給你這種印象，對吧？這麼忙碌，這麼緊繃，這麼……」

「想把每一件事情做好？」

安柏睜大眼，隨後又是一陣自嘲的笑聲。

「你今天不太一樣喔。」霏瞇著眼。「這樣一點也不像你，安柏。」

「哪樣？」

「憂鬱。」

「還有買路邊攤的東西來吃？」她接著她的話說道。

「你老愛說那些小販賣的東西有多麼糟糕，多麼『缺乏質感』。」霏沒有反駁，而是認同地點點頭。

「你也覺得很奇怪，對吧？」

「還有這個。」霏意有所指地抬起下巴，看向從馬賽克地磚上不斷噴向空中的一道道水柱。「你從來不會浪費時間在這種無聊的事情上。『享受生活是有錢人的權利』，你老愛這麼說。」她提醒。「你不會花時間慢下腳步，安柏。因為你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裡。」

「如果……這才是我呢？」她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轉頭看向她。「如果我一直都沒弄懂自己要什麼？」

霏聽完不禁一愣，接著攤開兩手。「好吧，我承認你把我搞糊塗了。告所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該不會……」她停了一下，接著彈彈手指。「公司那裡要你到別的分店去？因為……我的關係？」

「少了你是讓我有些應付不過來沒錯，但不至於影響店裡的生意太多到會被總店那裡盯上，況且他們曉得我在這裡的經營成績一直都很亮眼。」

霏抿起嘴，假裝表現失望。

「我辭職了，霏。我已經不再管理莫瑞爾那間店。」

「你……什麼？」霏驚呼。「你怎麼可以？那間店不會有比你更適合的店長人選！」

「他們非找到不可。」安柏聳聳肩，顯然不太在乎。

「你的夢想呢，安柏？難道你放棄了？」

「我不知道，霏。就像你說的，我的方向一直都很明確，只是最近發生了太多的事……」她停頓了一下。「我跟夏洛特大吵了一架，就在我把你開除之後。」

「為什麼？」

「他不滿意我替他安排的時段。你走了之後，我要求他們每個人都要多分攤一點工作量。」

「抱歉，我不知道——」

「那不是重點，霏。」安柏搖搖頭。「重點是每次當我覺得情況可以掌控的時候，就會有意外發生。你說得沒錯，那是我的夢想。」安柏點點頭，和她對目相視。「我的夢想。」她加重語氣。「不是他們的。」

「問題是……」

「你不能把夢想押在你無法控制的事情上面。」

「譬如？」

「其他人。」安柏說道，語氣透出無奈。「大多數人只是來這裡賺一份薪水。」

霏靜了片刻，想起自己的另一個身份、另一段人生。想起馮時常掛在嘴邊的目標。「有些夢想需要依靠其他人來實現，安柏。」

「我想也許我辦不到。我想了很久，霏。也許我不是那塊料。」

「那就試著告訴他們。」她建議。「和他們分享這件事，讓他們理解。讓他們跟著你一起往前！」

安柏看了她一眼，接著撇過頭。「我不就試著告訴你了？」

「什麼？」霏一愣。

「你在店裡待五年了，霏。你是我最資深的員工。如果有人能夠理解我的想法，如果有人會願意支持我……那個人一定是你。」安柏說道。「相信我，霏……」她再次轉向她。「我試過了。」

霏訝異地坐在長凳上，彷彿被人重重甩了一巴掌。一直以來，她也是她的避風港。

「所以……妳打算怎麼做？」一會兒後她問道，明白自己不可能再做任何的彌補。

「我不知道。」安柏說得很坦白。「不過至少我會先把學校的課業完成。然後……也許我會到另一個地方重新開始。」她說完緩緩站起。「後會有期了，霏。下一次，也許我會從更單純一點的地方開始。」

「等一等，安柏。」霏忽然高舉手掌，對著她正要離去的背影叫道。

安柏疑惑地轉過頭，卻驚呆在原地。陽光下，霏白皙的皮膚泛起一層細密、鱗片狀的紋路。那隻手……那並非人類的手掌。

「我的天，霏！妳……妳……妳……」安柏一邊摀著嘴，一邊露出驚恐的雙眼後退。

「聽我說，安柏。」霏心平氣和地走向她。

「妳……妳是它們之一！」她尖叫連連。「我的老天……那些傳聞、那些故事……那都是真的！」

「我本來就考慮要對妳說。」她解釋，來到她的面前。

「求求你，拜託……妳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拜託不要——」

「安柏．柯林斯！」霏一步跨上前，拉住她。「我還是我，我是妳認識的霏。」

「……霏、霏，霏？」

她嘆口氣，承認情況真的比自己所想得還要再失控了一點。她得不停搖晃安柏的肩膀好幾次才讓她稍微冷靜下來。

「好吧，所以……」

「你一點都不失敗，安柏。」霏告訴她，聲音誠懇真摯。「妳剛才所說的事情，妳的付出從來就沒有白費。妳和莫瑞爾一直是我的支柱，讓我……能夠繼續堅持下去。」

「……去做什麼呢？」

「我們生長的城市……」霏想了一下後說道。「漥都是個危險的地方，安柏。比妳想像得還要危險。有些棘手的問題需要像我們這樣的人挺身而出，現況才有可能出現轉變。」

「棘手的問題……」安柏一聽，似乎馬上明白過來。「妳老是說自己睡過頭，那些晚上……難道……」她沒說完，而是貼近她，聲音轉低：「妳的意思是妳有辦法讓某些人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不……」霏差點笑出來。「也許妳聽過很多傳聞，無論如何，我們都不是完全邪惡的化身。而我們所代表的勢力，他們之中也有懷著高尚想法的人存在。我們的確不一樣，但我們依舊保有屬於人類的那一面。」

「那麼……」

「總之，我已經對妳說太多了，安柏。我甚至不該對你揭露我的身份。」

「我還會再見到你，對吧？」她收回嘴裡的話問道。

霏點點頭。「所以，答應我，安柏。答應我不要失去妳的信心。」

安柏看著她，想了想。

「好，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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