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形｜The Shape Shifter - 第三幕：歸順者｜03

「為什麼我們不直接對他動手就好？」

薩妮塔跟在馮的身後，兩人走進位於維托克港的貨櫃場。他們來得太早，整個貨櫃場因為清晨的低溫而陷在濃霧當中，這是他們把藏身處設在這裡的另一個原因。

「這種事情真的有必要等所有人都到了再決定一次？」聲音從馮的身後傳來，抗拒、煩悶。

「我知道這段時間對你來說很難熬。」他嘆口氣。「不過，那不是我們做事的方式。」

薩妮塔沒回應，只有屬於他的腳步規律敲著地面。

「就算他讓我們別無選擇。」馮說道，然而回應他的還是只有那陣腳步聲。

「薩。」馮再度開口，但沒有停止前進。「你曉得我在說什麼吧？」

「你……不會懂的。」薩妮塔的聲音響起，卻很微弱，像是被清晨的水氣剝奪了重量。

「西奧，他也是我們之一。無論那男人做了什麼，他都值得這份尊重。」

「我才不在乎他做了什麼。」

「你說什麼？」終於，馮按捺不住地停了下來。只是當他轉過身，後頭卻沒有半個人。「薩。」他盯著霧氣，濃霧不會比暴雨要更讓人不安，他卻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聽到了那句話。

片刻後，馮跨入霧中，找到站在原地的薩妮塔。他無須再問她一次，因為她的手握得緊緊的，指甲陷入皮肉。血從被割破的掌心流出。

「薩，別這樣。把爪子收回去。」

「你怎麼會懂？」她鬆開咬緊的嘴唇。「你把西奧交給我，卻要所有人在最後一刻參與，要他們……」

「要他們看見你的失敗。」

薩妮塔別過頭。

「你想要彌補，薩。你想要掩飾，想要修正自己的錯誤。」馮伸手摟住她的肩。

「可是……」

「我們可以失敗，薩。即使是我交代給你的工作。」

她緩緩鬆開手，而他則抓起她的手掌，檢視上頭的傷。跟所有使用哺乳類動物的幻形一樣，那種程度的組織缺損復原得很快。

「這一點都不可恥，況且我們都是這個組織的一份子。沒有人會笑你，薩。沒有人會對你的付出視而不見。」

「也許……表面上不會。」薩妮塔說道，把手抽回來。上頭已不見半點傷痕。

「凱文？」馮皺起眉頭。「噢，別告訴我你覺得他老是針對你。凱文連——」

「我不是在說他。」

馮一愣。「霏和奈恩？」他不禁問道。她不可能是在說艾斯諾，那男孩沒參與他們會議的次數已經多到會讓人遺忘他的存在。

「霏。」薩妮塔坦承。「我對奈恩沒有任何意見。」

「霏怎麼了？」

「你知道她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嗎？」

「黑茅山。」馮用婉轉的聲音說道。「霏跟我們一樣都是孤兒，薩。」

「我知道。我是說在那之後，在她離開孤兒院之後。」

「……我不知道。」

「看吧！」

「我知道她跟我們一樣都有過一段糟糕的人生。」

「然後呢？」

「這樣還不夠嗎，薩？我們都共事這麼久了。」

「我不認為三年叫做久。」

「以幻形的標準看來看也許沒有，不過要摸清一個人的底細，兩三年的時間已經綽綽有餘。」

「她能夠讀別人的心！」

「沒那麼誇張。」馮搖搖頭。「霏不過就是能夠判斷別人的情緒罷了。能夠辦到別人辦不到的事不等於無所不能，我們身上的力量仍然符合常規法則。沒有一種動物會『讀心術』，薩。」

「我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薩妮塔別別過頭。

「你可以自己試試看爬蟲類的外皮。相信我，你會知道那不是魔法。」

「不必了。」

「霏沒問題。」馮上前一步，以手輕輕托起她沮喪的臉。「她不會是我們需要擔心的部分，薩。霏只是有一點神經質。不過沒有人是完美的，我們都有自己的小毛病。」

薩妮塔先是欲言又止。一會兒後，她緩緩開口：「為什麼我們不能像以前一樣就好？你、我，還有凱文。就我們三個。」

「你沒辦法只靠三個人做出太多改變。」

薩妮塔的眼角抽了一下，接著她眨眨眼，走向一旁。「那至少答應我……」她說道，以妥協卻又不太情願的聲音。「至少答應我你會看好她。」

「現在真的不是時候，薩。這樣提防彼此對大家都沒好處。」馮嘆口氣。「不過……好吧，我保證不會讓她亂來。」說完，他便轉身邁開腳步。「來吧，我們先回巢穴，有什麼事情到了裡頭再談。」

薩妮塔點頭，跟上他的腳步。她沒有再提出更多意見。

不到十分鐘，兩人走進藏在假貨櫃裡頭的空間，一道水泥樓梯往下延伸，切入凹陷的地面。盡頭是另一扇門，漆上跟水泥相同的灰，除了上頭的鑰匙孔。突兀，但不起眼。因此當那扇門關上時，乍看之下就像一整面相連的牆壁。

應該要是如此。

馮訝異地站在暗門前，沒有預期到那扇門會被人打開。薩妮塔的反應跟他差不多。那地方是他們一起打造的，他們通常也是最常待在藏身處的兩個人。其他成員——霏、凱文還有奈恩，平常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忙。

馮轉頭，和薩妮塔交換了一個眼神，她立刻機警地亮出獸爪。門被馮小心翼翼地推了一下，但沒有完全推開，他讓到一旁，等待薩妮塔從那道狹窄的門縫溜進裡頭的黑暗。他是鷹，牠們銳利的雙眼是為了白日而生，不是夜晚。何況室內環境不是他偏好的戰場。

他等了等，瞥見薩妮塔自門後消失後又出現，手上爪子已經退去。「是霏。」她說道，口氣顯得很失望，彷彿演出被臨時取消的舞者。

馮鬆口氣，推開門進到裡頭。他點亮室內的燈，脫下大衣，掛到一旁的架子上。

「她在飯廳。」薩妮塔聳聳肩。「我想去外頭抽根菸。」

他點點頭，沒有攔她。馮一路來到他們平時開會的地方，跟外頭一樣，那房間的燈沒有被打開。不過他能看見她疲憊的輪廓癱在其中一張椅子上，霏趴著，睡得正熟。

「霏。」馮試著呼喚，不過她的身體仍隨著微弱的呼吸聲規律地起伏著。他不是沒看過她打盹，而是她的樣子，他幾乎沒見過她展現如此脆弱、毫無防備的一面。他們也許是一支團隊，信任彼此是一回事，卸下尊嚴又是另一回事。特別是霏，她一直都是個獨立的女孩。他很清楚。

馮不用特別猜就知道她必定碰上了什麼麻煩，或至少是某個她沒辦法解決的問題。

「醒醒，霏。」他打開燈，打算將她搖醒，這才發現她的頭髮是濕的，還有衣服、身體。全都皺成一塊。

「霏，你……」馮看了一眼一大灘在她腳邊的積水，她恐怕已經在巢穴睡了至少好幾個小時。

「你整晚都在這裡？」他問道，看著她恍恍惚惚地從桌上爬起，被注入房間的燈光刺得頭暈目眩。

「抱歉……」

「……不。」霏的聲音響起，阻止他將燈再度關掉。「我沒事。我只是……給我一分鐘就好。」她以手按住雙眼說道，另一隻手則撐在桌面上。

「我們得讓西奧活著。」一會兒後，她遲鈍地從位子上站起。

「我們今天就是要決定這件事。」馮倚在門邊，雙手抱胸，看著她撥弄自己濕黏的頭髮。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再緩一緩，或至少緩個幾天？」

「你沒把我的話聽進去對吧？我記得我叫你別弄到太晚。」

霏以心虛的眼神回應他，不過在那張狼狽不堪的臉上，有更多是屬於她的固執。

「說吧。」馮嘆口氣。總覺得打從一開始，他的提醒就是多餘的。「告訴我你從他口中問出了什麼？」

「唉，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霏還沒說話，薩妮塔的聲音便從門外傳來，她是少數需要主動出聲才能讓人察覺到有人靠近的例子。「別跟我說——」

她來到門邊，視線立刻落在房間裡的人身上。「我的老天，霏。你就不能先把衣服換掉再過來？」

「我沒回家。」

「你昨晚沒離開？」

「薩。」馮舉起手，似乎想阻止她繼續發問。

「我去了一趟孤兒院後就直接回來這裡。」

「孤兒院？這就是西奧告訴你的事情嗎？」馮皺起眉頭。

「不算是。」霏搖搖頭。「總之，我想他的意思是要我去一趟孤兒院，只不過他沒有明確告訴我要去看什麼。」

「漥都有很多間孤兒院，霏。」薩妮塔馬上問道。

「嗯哼，不過跟我們有關係的孤兒院只有一間。」

「黑茅山。」馮篤定的聲音響起。「西奧要你去黑茅山一趟，對不對？只是……為什麼？」他露出不解，看向她。

「我以為你是為了從他口中打聽出夏托的下落才留到這麼晚？」

「我……」霏愣了一下，臉上的愧疚感頓時加重許多。

「這跟夏托無關，對不對？」

薩妮塔一聽，臉上的表情立刻扭成一團。「該死，霏。我就知道你——」

「薩！」馮轉過頭，對她使了個眼神。「讓她說。」

薩妮塔輕哼一聲，退回門邊。

「抱歉，我應該早點提這件事。」沉默片刻後，霏用內疚的聲音開口。

「我們——夜足——是一支團隊，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你們……不會願意相信的，如果我一開始就告訴你們。」

「所以你選擇先不相信我們？」

霏看著他，看見他被否定後仍懷抱信念的眼神。

「也許……你說得沒錯。」她低下頭。

「信任。」馮看了薩妮塔一眼，然後再望向霏。「如果沒辦法共享重要的資訊，我們什麼事都辦不成。」

「我會……告訴你他說了什麼。」霏看著他們，雙眼閃爍了幾下。「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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