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形｜The Shape Shifter - 第二幕：費茲加斯的審判｜05

薩妮塔無聲無息地站在房間的一隅，一處被水泥包覆的小空間，感覺到自己全身上下的毛髮都向上豎起，像是有某種無形的力場在牽引它們，緊繃、煩躁，讓人怒不可遏。這可能是因為她的菸癮發作，又或者——更明顯一點的原因，是因為她仍然無法從西奧口中套出一丁點有用的資訊。

她轉向一邊，開始沿著四四方方的房間踱步走著。那是一間名義上的囚室，就在巢穴的深處，一個預留用來關押人犯的地方，特別是像他們一樣的同類。那裡專為他們設計。即使在跟千面合作之後，這種狀況便越來越不常有。

薩妮塔靠牆而行，她一邊走，一邊以修長指甲刮過光裸的牆面，發出粗糙駭人的聲響。

她前進、折返、再折返，最後回到門口。薩妮塔停在門邊，看了一眼自己碰觸牆壁的那隻手。她的指甲仍抵著牆，五條扭曲蜿蜒的刮痕一路延伸，停在她的五指末端。整個房間的牆上還有更多、更相似的痕跡，像是亂七八糟的塗鴉。

她的指甲和多數貓科動物一樣能夠伸縮自如，它們也許沒有鋒利到足以刮開鋼筋水泥，但要劃破一個人的皮肉倒是綽綽有餘。

她轉身面對房間的正中央。一名垂著頭、衣衫襤褸的男人癱坐在椅子上。微弱的呼吸自他身上傳出，進入薩妮塔的耳裡，像是名垂死之人的呼吼。

夠了。

薩妮塔把手舉到眼前，動動手指，打量自己剛磨好的指甲。儘管邊緣不太平整，不過長度適中。她吹口氣，吹掉上頭殘留的白色蛋白粉末。

夠了。

她盯著眼前的男人，聽見自己的內心這麼說。她不是第一次對此動搖、抗拒，卻無從應對。她總覺得西奧的牢房在某種程度上而言，也是她的牢房。她可以自由離開，卻逃不出這場毫無結果的拷問——她的任務沒完成，馮交代給她的任務。

而她不喜歡這樣。

薩妮塔撐開掌心，閉上眼。她伸展五指，在心中揮出第一下，捏碎自己悄然萌生的憐憫和同情，將罪惡感撕得稀爛。她睜眼，高舉利爪，然後向前一跳。西奧沒抬頭，任憑發狂的黑影靠近自己。

她瞄準他毫無防備的胸口，第二下，她要——

牢房的門被碰一聲推開。

薩妮塔以驚人的反射神經轉身，隨後發出一聲咆哮，朝進門者撲去。

「薩。」馮直挺挺地站著，面對她懸而未落的攻擊。「是我。」他以平靜的音律說。

「薩，可以了。」他再次輕聲細語，看著她猙獰的面容。她的瞳孔依舊散發著強烈敵意。

薩妮塔瞪著說話的人，以緊閉的雙唇發出幾陣低沉的吼聲。

「抱歉，薩。也許……我不該逼你做這件事。」馮嘆口氣，隨後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那隻手仍停在半空中。他看著她過於尖銳的指甲漸漸變短、退回指溝，直到完全消失不見。

「你可以……放手了。」薩妮塔以恢復理智的聲音表示。

「你最近有多常這樣？」馮一放開她後馬上問道。

薩妮塔低下頭，接著朝身後，坐在房間中央一動也不動的西奧望了一眼。「我不知道。」

「算了，先不說這個。」馮搖搖頭。

「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就快要——」

「薩。」馮一把摟住她的肩膀，阻止她往西奧的方向走去。「你不必再審問他了。」

「不必？你們……」她露出訝異的臉，接著馬上注意到跟著馮一同進入房間的人。

「你來這裡做什麼？」她不滿地問。

「薩，我們差不多要決定該如何處置西奧了，這件事情不能再拖下去。」馮朝她向前一步，強迫她看著自己。

「那就讓我再試試看。」

「你盡力了。」馮舉起手，手背滑過她的臉。「你做得很好。」

「我……」薩妮塔的嘴唇卻微微顫抖。「我又讓你失望了，對不對？」她別過頭。

「一點也沒有。」馮拍拍她的肩。

「那你為什麼要帶霏過來？」

「她不是來訊問他的，只是順道過來跟他談談。」

「有什麼用？」薩妮塔抬起頭，一臉懷疑。

「我不知道，不過當初抓他回來的人是霏。」馮說道。「也許有、也許沒有，反正對我們來說沒什麼損失。」

薩妮塔露出猶豫的表情。她在原地僵持了一陣，最後妥協地點點頭，往一旁退開。

「你累了，薩。你需要好好休息。」馮看著她，隨後轉頭。「霏，西奧就交給你了。不過你也一樣，別弄太晚。」

霏貼著門邊的牆點點頭，看著他們離開。終於，空氣再度靜了下來。

她關上門，往房間的中央走去。他們把西奧抓回來之後她就不曾單獨和他談過話，一方面是因為她沒時間，也沒辦法這麼做。薩妮塔總是守在牢房這裡，而她不喜歡別人打擾她工作。

霏停下腳步，和椅子上的男人保持距離。另一個她沒有更早一點向馮要求這場會面的原因，是她認為自己還沒做好準備。她沒忘記他們初次見面時他逞兇鬥狠的模樣，即使西奧現在的樣子一點也不嚇人。

然而，她一直都知道，在他揭露自己是幻形的時候她就察覺了。西奧和他們交戰過程中不經意釋放的費洛蒙——屬於他的化學性外激素，始終都很穩定。這意味就某方面來說，他並沒有奈恩認為得如此狡猾。

霏盯著西奧身上那些深淺不一的傷口，它們有些還在滲血，其餘則開始癒合。薩妮塔沒對他手下留情，她不得不如此，不過這種嚴刑拷打顯然沒有太大的作用。

「你不喜歡聊天對吧？」霏緩緩開口。

西奧連頭也不抬。

「你放心，這裡只有我們。」

霏繞著他兜圈子，從各個角度打量他們的俘虜。他們沒把他銬上，卻也沒給他任何能夠拿來反擊的東西。整間囚室空曠到連隻蟲子都找不著。

不過霏很懷疑他會為了求生不擇手段到那種程度，她知道偏好蟲皮的幻形標準再怎麼寬，也有他們的原則。

況且……

霏停下腳步，視線回到西奧身上。他仍保有一絲尊嚴。她告訴自己。無論西奧的外表有多麼狼狽，都遮掩不了自他內心的頑強。那種癡迷而瘋狂的信念很容易讓人誤解。

「我是來——」

「儘管動手。」西奧歪過頭，向腳邊啐了一口血。

「我不打算那麼做。」

「那你就是在浪費時間。」

「我想跟你談談。」

「啊……」西奧稍微抬起臉，瞄了她一眼。「是你。」他的嘴角上揚。「你沒有那些亮晃晃的爪子。」

霏看著他，舉起半截手臂，展示自己佈滿細小顆粒的灰色皮膚。「我是『鱗裔』。」她說道，他們喜歡那麼稱呼使用爬蟲類外皮的幻形。

「你打算怎麼做？咬我嗎？還是吐我毒液？」

「我剛說了……我不是來對你刑求的。」霏嘆口氣，她知道這場談話不會太容易。

「你從我這裡問不到任何東西。」西奧不肯屈撓地搖搖頭。他的臉就跟他的身體一樣慘不忍睹，鼻歪嘴斜、傷痕累累，然而上頭除了遭受暴行的痕跡之外什麼也沒有，就連最細微的恐懼和膽怯都不存在。

霏的目光停在他臉上，更加明白為什麼薩妮塔會失控成那樣。西奧和那些動機膚淺的犯罪者有著很大的差異，他義正詞嚴的姿態已經開始讓她覺得自己才是見不得光的一方。

「我們決定要處理你，我是指『徹底殺死』。」霏說道，開始接收、讀取從他身上釋放的化學粒子。第二句話是她臨時多加的，為了更仔細觀察他的反應。

「那你還在等什麼？」

沒變化。霏安靜了幾秒。「我們可能會親自對你動手，或是把你交給委託我們的人。」她一字一句說。

還是沒變化。她心想，卻不太意外。她已經先預設威嚇對他不起作用。

「少裝了，別以為我不曉得你們殺了多少我們的同類。」

「只有那些為非作歹的傢伙。」

「那我猜我也是其中之一。」

「你本來也想殺了我跟奈恩。」

「麥達爾讓我別無選擇。」

霏沒有接著說下去，而是試著判讀西奧這副皮囊底下，那些他吝於展現的部分。他的費洛蒙訊號開始產生不同的波動，可惜起伏不顯著。

她深呼吸一口氣，準備從另一個角度嘗試。

「夏托死了。」

霏一說完，立刻屏氣凝神。

西奧的眼皮動了一下，在那瞬間，他的眼中出現許多迥異的情緒彼此碰撞，而他釋放出來的費洛蒙訊息也不惶多讓

驚訝——霏被一道酸澀的氣息撞上，它們像是在夜空炸開的煙火；緊接著，困惑，困惑化作一隻冰冷的手，徹底捏熄殘存的光。

自豪？霏眨眨眼，這是她從他身上讀出的第三種情緒，就在前面兩種逐漸淡去之後。儘管十分短暫，她很確定在西奧心中，有某一部分的他對於這則消息無比驕傲——可能來自他對那件事情的感覺，或者他認為那件事情能造成的效果。

最後，一股龐大的壓抑襲捲一切，將所有情感狠狠剝奪，一物不留。就像……

就像雨。霏輕閉雙眼。那簡直像極了每晚籠罩城市的雨水，厚重、絕對。毫無疑問，那是西奧刻意築起的防衛機制，為了避免被任何人摸透想法所做的武裝。他的自制力著實令人欽佩。

「不打算說什麼？」霏故意問道，假裝自己被他不動聲色的外表唬得一愣一愣。儘管沒再接收到新的費洛蒙訊息，她已經有了初步的結論。在那些情緒裡頭，她沒發現悲傷、遺憾，或是類似的回饋，這表示馮的擔憂可能成真——夏托還活著，抑或他的死在西奧預料中。

不過根據他打死不願拱出他在哪裡的事實來看，第二種狀況的可能性偏低。

「你說錯了，女人。夏托不是死了，而是消失。」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在說謊？」霏問道，同時暗自感謝他替自己指出了方向：夏托沒有死——她幾乎敢這麼斷言。

「你不是。」

霏皺起眉頭。他為何如此篤定？

「你曉得我們發現了什麼，對不對？」

「如果夏托沒死，被他殺死的那些人呢？」霏繼續問。「他們也活著？」

「所以夏托殺了人，然後再假死？」

沉默。

霏站在原地，雙手抱胸。她開始有些疲累。「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西奧冷笑。

「你什麼都不打算透露？」

「憑什麼？」他反問。「你跟另外一個人又有什麼不同？」

「我沒對你動手動腳。」

「哼，我也沒要你對我客氣。」

也夠了。霏告訴自己，決定打消繼續追問的念頭，最起碼他們可以開始往夏托還活著方向追查。無論如何，她沒有白來，她得到的資訊甚至比薩妮塔這段時間以來的努力還要有用。問題是……那從來就不是她找西奧談話真正的目的。

她遲疑了一會兒，接著開口：「那麥達爾呢？」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麼，女人。」

「你告訴我麥達爾是個騙子。」霏說道，深知一旦自己這麼問，他就有可能會向其他成員提起。

「你聽錯了。」

「不……」霏搖搖頭。

「聽著，女人。」

「我的名字是『霏』！」

「我對千面的走狗無話可說。」

「我需要知道。」霏看著他。「告所我為什麼你會那樣說。」

「我說了，那是你——」

「人在意識不清的時候沒辦法說謊。」霏打斷他。「你確實是這麼說了，我不可能聽錯。」

「意識不清？我可是一直都……」西奧忽然一愣。「噢……」他皺起眉頭。「我不是在這裡說的對吧？」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告訴我的。」霏搖搖頭。「我……」她躊躇片刻，接著走到西奧面前。「我必須知道。」

「你……」西奧看著她靠近。「不……不、不！別想用這種虛情假意說動我！」他把身子壓向前。「你們這些獵人……你們全都一樣。從你們決定和千面站在同一陣線開始，就注定要和那傢伙一塊沉淪！」

霏注視西奧眼底竄升的怒火，不確定他是否也曾在薩妮塔面前展現出這份激動，因為他完全沒有隱藏自己此刻的情緒。

她被他的憤怒包圍、纏繞，像是被困在肆虐的風暴。「聽我說……」

「殺了我……動手！」西奧沒有理會。

「麥達爾……他可能是殺死我父母的人！」霏傾注全力吼道，而她的坦白竟有了效果。西奧的表情開始變化——怒氣消散，錯愕湧現。談到夏托，也許他能把心思藏得很好，這件事卻是他始料未及。

「你……不……你說謊。」

「我沒有。」霏反駁。「你知道為什麼我當初沒有直接殺了你？」

「你……」

「因為我們想從你口中問出夏托的下落？沒錯，也許我是用這個理由說服其他人，不過你沒死在那間公寓真正的原因，是因為你對我說了那句話。」霏退了幾步，決定賭上一把。

「我需要你的幫忙，西奧。這件事……我沒向任何人提起。」

「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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