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形｜The Shape Shifter - 第四幕：解決問題的方式｜05

那男孩的眼神不太一樣。傑克撥動方向盤，同時瞄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人。難道他真的找了什麼奇怪的偏方，把自己給治好了？

他繼續開車，故作自然。身為他的上司，身為這座城市需要的執法人員，他不該主動鼓勵他去否定自己，或是誘導他揭露自己身上的問題。

諷刺的是，這兩件事情他都做過。他知道自己欠那小子不只一個道歉，只是……他真的不太一樣，朱利安的狀況顯然沒有按照他所希望的走向去發展，而他對於這件事的好奇甚至大過失望。

「需要我跟你一起過去嗎？」傑克開口問道，壓下一陣罪惡感。

「不用。」朱利安回應，雙眼卻繼續看著前方的擋風玻璃，像是隻盯上野兔的獵豹。

「嗯。」傑克搔搔頭。「那這樣吧，我們在那條巷子的入口會合。有什麼問題就呼叫無線電。」

「就這麼辦。」

就這麼辦？傑克心想。他從來沒說過「就這麼辦」這種字眼，或至少在他面前沒有。朱利安從來就不是個這麼篤定的人。他的企圖不高、膽量不足，他的判斷也不夠果敢和精準。也許他確實已經入行兩年，面對夜間巡邏的工作，他的行為還是跟菜鳥沒什麼兩樣。

而現在，他卻用一名資深巡警的口氣在跟他說話。他卻主動提議今晚的巡邏地點，好像他才是那個對現狀瞭若指掌的上級，而他不過是名聽命行事的部屬。

傑克瞇起眼，駕車駛過他們幾天前逮到崔佛跟另一名毒販的地方。

「這裡就可以了。」朱利安忽然開口，就在他們過了崔佛家，沿著那名毒販當天逃跑的方向前進的時候。

「你確定嗎？」傑克在路旁停下車。「我可以載你到巷口。」

「沒關係，沒必要打草驚蛇。」

打草驚蛇？傑克皺起眉頭，說得好像他肯定自己會在那裡逮到人一樣。不過……也許他的邏輯有那麼點道理。根據統計，一部分的犯罪者在躲藏地點曝光之後仍會回過頭去使用舊巢。或是更加單純一點的理由——他們別無選擇，特別是資源短缺、規模不夠龐大的犯罪分子。因此即便是警察上門光顧過，那名毒販也有再回到附近徘徊的可能，所以……

我想這麼多幹什麼？

傑克闔上嘴，收回自己原本要脫口而出的話。他不敢相信竟會有一天，朱利安會讓他在他面前感覺到自己的多餘和囉嗦。現在的他簡直像極了一名替孩子過度操心的家長，而那小子則是從頭到尾一副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

隨他去吧。他心想，反正死活對他都有好處。

「我不認為再回去看一眼還會有其它收穫，不過碰碰運氣也不是壞事。」傑克一邊說，一邊伸手替朱利安把車門推開。「我會順便到附近的區域巡邏，我們一個小時後見。」

男孩點點頭，他已經穿好了雨衣。

送走他前，傑克再一次提醒：「記住，有問題就呼叫無線電。」他敲敲身上的對講機。

朱利安一腳踏入人行道上的積水，關上車門，看著警車駛離。

外頭的雨勢就跟他追趕尚恩那天一樣猛烈。粗大的雨點從天而降，打在杳無人煙的街區。

幸好，朱利安一點也不孤單。

『把傢伙準備好。』

「安靜。」朱利安摸摸身上的裝備，確保自己沒有少帶任何東西。接著，他邁開步伐，朝尚恩他們藏身的大樓前進。傑克不認為他會找到什麼，不過他理當這麼想，因為他壓根兒就沒有把尚恩他們的事情告訴他，或是任何人。

朱利安冒著雨勢，來到那條巷口。幾個月前，在這樣的雨勢下於外頭行走使他心生恐懼，他得反覆唸誦祖母教給他的口訣才有辦法安撫自己。

幾個月。朱利安朝巷弄深處望了一眼，然後走了進去。

他害怕走在雨中，不過他更害怕聽見另一個自己在雨中對他低語，彷彿上天嫌他的麻煩還不夠多、處境還不夠慘。他痛恨它的出現，而現在，那聲音有了新的名字。

「狄諾。」朱利安一邊走，一邊說。

『我在。』

瘋狂的雨水落下，將雨衣拍打到劈啪作響，而他只是無動於衷地走著。

「狄諾。」

『我在。』

朱利安拉低雨衣的帽罩，以免雨水潑灑到臉上。

「狄諾。」

『我在。』

在巷子底部的廢棄宿舍大樓，男孩停下腳步。即便到了現在，他仍然無法理解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他應該要瘋掉，卻沒有。他沒瘋，只是變得比較……不一樣。

在決定給它一個適當的名字之後，在選擇不再抗拒、排斥它的存在之後。第一次，他的內心前所未有地舒坦，像是原來凌亂不堪的房間裡，每一樣東西都被擺到了最正確的位子。不再支離破碎，也不再錯亂矛盾。

他終於完整了。

「我們走。」朱利安拔出手電筒，然後跨入建築物的大門，直朝樓梯走去。他一路往上，直到抵達尚恩他們藏身處所在的樓層。

朱利安出了樓梯，往其中一邊的廊道走去，緩緩靠近位於它底部的房間。隱約中，他看見房門是開的，一抹漆黑的身影在裡頭來來回回走動。

「尚恩？」他來到門邊，一手壓在門上，把那扇門完全推開。

裡頭的人猛然停下動作，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到。

尚恩提起地上的探照燈，舉到臉旁。「長官？」他的聲音有些緊張。

「其它兩個人呢？」朱利安詢問，手電筒的光線在室內地板來回掃射。他們在打包東西。他心想。

『你這是在浪費時間。』

「閉嘴，乖乖看著。」朱利安歪過頭，小聲地說，不過沒有刻意掩飾自己反常的行為。

「我……」尚恩的臉看起來十分尷尬。

「你們要離開了？」朱利安問道，知道他看見了，卻刻意不提。

「啊……沒錯。迪米崔和泰勒晚點也會過來幫忙。」

「怕我們又找上門？」

「小心點總不是壞事。」尚恩發出幾個虛偽又客套的笑聲，接著馬上試圖轉移話題：「啊，對了。上次給你的——」

咚——

朱利安掏出那根空的針筒，然後重重擺到一旁的桌子上。

尚恩一愣，從桌上拾起針筒。「……您可真是個急性子，長官。」他笑著，將它拿到眼前打量。「像您這樣身份的人通常會掙扎很久……」

朱利安看著他，沒有任何表情。

「效果不好？」尚恩放下手上的東西後瞇起眼問道。

「我想你知道為什麼？」

「長官，我不太明白你在說——」

朱利安沒讓他說完。一個漆黑的東西晃過眼前，他握住槍，指著他胸膛。

尚恩張大著嘴，露出驚恐的臉。「求求您，長官！請您務必聽我解釋！」他高舉雙手，手上的提燈落下。

「測、試、品。」朱利安轉動手電筒，重新照亮他的臉。「告訴我那是什麼意思。」

「我可以向你解釋，長官。不過泰勒和迪米崔會比我更——」

碰——

朱利安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一槍打在他腳邊，嚇得尚恩整個人跳起來。

「住手！好、好，我告訴您就是了！」

「說。」

尚恩吞吞口水，然後開口：「您……您也知道，像霸權這樣等級的玩意兒，製作過程非常繁瑣。為了確保內容物的成份沒有出錯，他們會先調低製作濃度，然後做成藥效比較弱的混和液，好拿捏真正的成品劑量……」

「所以你給我的東西只是一個半成品？」

「我不會這麼——」

「告訴我是或不是。」

尚恩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心虛地點點頭。

「我當初應該直接逮捕你！」朱利安不滿地低聲咒罵。

起初，尚恩只是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默默承受責難。片刻後，他在黑暗中的身影握起了拳頭，臉上的表情也跟著開始扭曲。

「噢，別傻了！你知道貨真價實的霸權值多少錢嗎？你以為我會隨隨便便把那種高檔的東西免費送給你？」

朱利安愣了一下，但他沒有驚訝太久。「所以你那天說得頭頭是道，說你了解我的處境，那都只是你為了脫罪的鬼話？」

「哼，我父親是真的被條子殺死。」尚恩理直氣壯地反駁。「只是你永遠不可能會理解那種感覺。在我眼裡，你跟殺死他的警察沒有什麼不同。你們對於這座城市的治安根本沒有半點貢獻！」他說著，啐了一口在地上。

「也許你穿著制服，但是在骨子裡，你跟我們這些投機份子一樣齷齪、一樣貪婪，只要看見一點點甜頭就馬上把職責忘得一乾二淨。我打賭你根本不敢對我——」突然，尚恩的聲音轉為一連串尖聲哀號，迴盪在漆黑的房間內。

「怎麼了？」朱利安的視線掠過從槍口冒出的幾絲煙硝。「怎麼不繼續說下去？」他看著他按住自己的大腿，跌坐在地上。那一槍只是暖身。

「你……你……」尚恩一邊按著自己中槍的地方，一邊向後爬。囂張的氣焰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驚恐、無助，在那張蓬頭垢面的臉上逐漸擴散。

「噢……該死，我的天……大人，求求您。你想要真正的霸權？我可以給你真正的成品，拜託放過我……」尚恩哭求著，鮮血從他的大腿滲出，沾濕了原本就潮濕冰冷的地板。

「不。我一點也不想要你的東西。」朱利安直視那人狼狽的身影，打從心底替他感到可悲。

「不過多虧了你，我想我終於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什麼？」尚恩抬起頭，碰巧看見他手上，對準自己的槍口。

『你還在等什麼？』

朱利安舉槍指著他，遲遲沒有扣下扳機。這跟染毒是兩碼子事。他聽見內心深處鑽出一道雜音，小到很難察覺。以前有這樣一個聲音嗎？

同時，還有狄諾清晰的低語：

『不必猶豫，這些人都是城市的汙垢。』

「求求您……大人，我會說是我主動攻擊你。」尚恩向前一趴，雙手高舉。「我會說您是正當防衛，是為了自保才對我開槍！」

朱利安看著他，沒把他的求情當一回事。不知道為什麼，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模樣在他眼裡只是更顯厭煩。

「你是警察！一名警察！」尚恩見示弱無用，開始朝他嘶吼。「你不能濫殺平民！你不能對毫無反抗能力的人開槍！」

「你沒有處決我的權利！」

「哼，這還差不多。」朱利安冷笑。

尚恩張大嘴，像是終察覺到自己一直試圖在跟一個狂人講理。

「你說的對，我們對於改善這座城市的治安沒有半點幫助。」朱利安上前一步，槍口抵住他額頭。「這……」他把臉貼到他顫抖不已的耳邊。

「這才是解決問題的方式。」

「你……不能……」尚恩欲哭無淚地攤開雙手。

「我從來就沒有說自己是個警察。」朱利安用平易近人的聲音說道。「我也不是法官，或是……神。」

「我是朱利安．雷蒙。」他後退，退到距離他一個腳步寬的位置，繼續用槍指著他。

「我是這座城市的律法。」

棒極了。朱利安心想。他已經逃避這個自己太久了。倘若眾人都不願採取行動，那麼他將自告奮勇，成為那把暗夜裡的鐵鎚。成為那個不受規範束縛的制裁者。

「你……是個瘋子……」

『來個儀式怎麼樣？』

「儀式？」朱利安面對尚恩問道。

『用來銘刻這一切的開始。』

「還有幫助自己平靜。」朱利安點頭同意，讓聲音在黑暗的房間裡落下。在他前方，尚恩已說不出半句話。

朱利安沒有理會他異樣的眼神，而是逕自把槍舉好，對準目標。

『闔眼、呼吸、心跳、睜眼。』

狄諾替他說道。

『闔眼、呼吸、心跳、睜眼。』

朱利安緩緩張開眼，指尖探向扳機。

碰——

大雨中，悅耳的聲音響起。2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fUh1cCrWj

ns216.73.216.6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