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形｜The Shape Shifter - 第四幕：解決問題的方式｜01

朱利安躺在床上，把手裡的針筒高舉在眼前仔細打量。當然，他好奇的不是針筒本身，而是容納在內的液體。神秘、魔幻，彷彿在對他細聲低語。

傑克建議他利用休假再去一趟薇薇安那裡，不過朱利安沒打算聽他的話。不是因為休假對他們這一行的人而言太過寶貴，而是另一個振奮人心的事實。

事實是……當你找到了治標治本的辦法，誰還需要花錢尋求模稜兩可的建議？

他過去為了阻止它所做的那些嘗試完全就是個笑話，因為自從尚恩給了他這管「霸權」之後，那聲音便沒有再出來打攪，像是終於沉入漆黑的水底。像是某個以往不斷欺凌自己的惡霸，骨子裡卻是貪生怕死的懦夫。

也許……也許他不必真的把那東西打入身體。也許他只要把那根針筒擺著，偶爾握在手中，就能讓它永遠閉嘴？

朱利安看著流淌在針筒中，那黯淡卻迷人的色彩。

「希望。」

他彷彿聽見尚恩的聲音隔著空氣傳來。

「我只是希望你也能跟我一樣。」

如果他被驗出服用毒品，後果將不堪設想，他很可能會賠上一整個職業生涯。更慘的是，他會證明傑克對他的看法自始自終從未出錯——他，朱利安．雷蒙，一直都是個有病的傢伙。

問題是，如果他不這麼做，恐怕永遠無法明白尚恩希望他體會的事情。那種……快感。

不，那不僅僅是為了藥物帶來的感官衝擊，而是背後隱藏的意義。他不是單純地希望那個自己能夠順從，不是只為了恐嚇它、教訓它。

他希望它消失，從心裡消失，徹底抹去。

那將成為一份宣言，證明他不是在做做樣子。一份他要完全掌握自己的宣言。

朱利安猛然從床上坐起，一手握緊針筒，一手握拳彎起，裸露出上臂。這是一個無法回頭的決定，只是他還有什麼好顧慮的？

他還有什麼好裹足不前的？

『不！』

朱利安準備扎下針頭的手停在空中。……正好。他心想。倘若這是它最後的求饒，他絕不會手軟。

『別這麼做，朱利安。』

「永別了。」他輕哼一聲，由衷地盼望那會是他最後一次向著空無一人的地方自說自話，同時將「霸權」打入身體。

朱利安拔出空針筒。起初，他沒什麼感覺，幾分鐘後一陣暈眩感開始席捲他的腦袋，像是一股緩慢蒸騰的熱浪，又像是小酌後的微醺。接著，另一波更兇猛的天旋地轉撞上他的意識，使他不得不倒回床上。

他躺著，感覺到手腳無法使力，身體的重量也逐漸減輕，直到輕如塵埃。他原以為那東西會更加地「顛覆感官」，或至少接近咖啡因、提神飲料，是一種通體舒展的暢快。實際上，他只覺得自己像是吞下一桶麻醉藥。

朱利安昏昏沉沉地翻了一個身，試著從床上爬起。也許去洗把臉會好一點？他用有限的力氣思考。雖然有些落差，難道這就是尚恩所說的，完全主宰身體的感覺？他只是在把那個聲音趕走後，才發現要獨自辦到這些事情非常困難。

好不容易，他下了床，拖著蹣跚的步伐朝房間的門口走去。朱利安伸手去握門把，卻發現光是抬起手臂都得耗費全身的精力。門開了，他卻傻在那裡。他站在門邊，一時認不出自己身在何處，因為門外完全不是他熟悉的格局，而是另一個空間……另一個「他的房間」。

怎麼……

朱利安呆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難道他終於連最後一點理智也喪失了？然而當他眨眨眼，卻發現眼前的景象沒有散去。那確實是他的房間，裡頭的每一件家具和擺設也都原封不動，唯一的不同是，它們的位置和他的記憶左右顛倒。宛如他正穿過鏡子，跌入自己臥房的倒影。

他沒繼續往前，因為在他的床上——不是他真正的床，而是那張存在於鏡像裡的幻影——那兒，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盤著雙腿，閉眼靜坐。

他認得那件衣服，他也認得那件褲子，還有那個髮型、那張臉……

那是他。他自己。另一個朱利安．雷蒙。

為什麼他還在這裡？

朱利安深呼吸，小心翼翼地跨入房間。他不必多想就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為什麼這一切還沒有結束？

難不成到了最後一刻，他還得好言相勸，客客氣氣地請它滾出自己的地盤？

朱利安停下腳步，一個想法閃過腦袋，迫使他瞄向自己的書桌。他走了過去，拉開其中一個抽屜。果不其然，除了相對位置顛倒之外，裡面的東西一樣也沒有少，包含某一年生日，他父親送給他的禮物：一把精美的拆信刀。

他不知道這麼做對不對，倘若真要狠下心來對它動手，他至少要拿個像樣一點的東西。他的波塔克會是最完美的選擇，可惜他的配槍現在不在身上。朱利安不安地回頭望了一眼，詭異的是，「那東西」仍坐在那裡，維持和先前相同的姿勢，一點兒也沒有被他製造的聲響驚動。

他在原地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抓起拆信刀，緩緩走向床沿。

那個他沒動。

朱利安繼續前進，來到它的面前。

那個他依舊不動聲色。

這一切只是幻影，對吧？朱利安陷入一陣混亂。他畢竟沒殺過人，就連在夢裡也沒有。而它……那個糾纏他許久的雜音所代表的自己看上去好平靜、好……認分，彷彿已欣然接受消亡的命運。

他舉起冰冷的金屬。那是把拆信刀，沒辦法砍下一個人的頭，也刺不穿心臟，所以他將刀刃抵向它毫無防備的咽喉。那麼做，應該足夠證明他斬草除根的決心。

那麼做，應該就能將它最後一絲殘片從他的內心完全抹除。

朱利安盯著那張熟悉的臉龐看了許久，最後一咬牙，揮出手中的刀。頓時，溫熱的鮮血噴濺而出。他丟下刀子，瞳孔瞪大，因為血不是來自他眼前的人，而是他自己的脖子。

他咕噥著，用手按住噴出鮮血的地方。終於，在他的血濺上它的臉時，朱利安看見它睜開了雙眼，姿態輕鬆地注視自己。而它方才被刀所割開的地方雖然皮肉分離，卻一滴血也沒有流。

『你無法殺死我，朱利安．雷蒙。』

「不……」朱利安痛苦地擠出聲音。他的脖子仍不斷湧出鮮血。

『毀掉我。你也會毀掉你自己。』

「不……不、不、不……」

那個他開始對他發出咯咯咯的笑聲。瘋癲、扭曲，卻又詭異地真誠。

「不——」朱利安大叫一聲，張開雙眼，驚覺自己還躺在床上，連忙伸手檢查的脖子——什麼都沒有。

他睡著了，難道一切都只是夢？

他很快從床上跳起，霸權的藥效似乎已經退去。他衝向門口，拉開門，發現門外又變回他熟悉的樣子。他真的回來了，回到現實。問題是他贏了嗎？他辦到了嗎？他是否成功地將它從內心逐出？

『你就真的這麼痛恨我嗎，朱利安？』

「不——」朱利安抓著門框，雙腿癱軟。他失敗了！尚恩給他的東西根本沒有半點用處。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

「我叫你閉嘴！」他跪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吼道。

沉默。

碰碰碰——

一陣敲門聲冷不防地從走廊的盡頭響起，接著是一個陌生的聲音：「吵死了，小鬼！給我安靜一點！」

朱利安沒有理會那個聲音。他應該要，可是他沒有。他應該要應門，出去道個歉。因為他是他祖母乖巧的孫子，因為他是一名奉公守法的好市民，還有因為他是一名警察、一名捍衛律法的人。他應該要做人民的典範。

那一刻，朱利安感覺到那些身份正在壓碎自己。

『抬頭。』

聲音說道，然而朱利安一動也不動。他只想沉浸在自己的失敗裡。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放棄簡單太多了。

『抬頭。』

「別理我……」

『我叫你把頭抬起來，朱利安．雷蒙！』

朱利安一晃，感覺到自己被那個聲音推了一把。接著，他看見了它要他發現的東西。前方，那根被他用完的針筒掉落在地板上。難道他剛才一直都握著它？出於好奇，他伸手拾起針筒，卻發現乾涸的空筒內，幾個透明的文字被刻在塑膠管壁上，當裡頭裝有東西的時候不易察覺。

他把針筒拿近至眼前，旋轉它，直到看清上頭寫了什麼：「測試品」。

『現在起來，朱利安。』

那個聲音在朱利安顫抖地放下針筒時再次響起。

『起來，因為他騙了我們！』

ns216.73.216.6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