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形｜The Shape Shifter - 第二幕：費茲加斯的審判｜07-1

菲利浦是一名在工業區出沒的遊民。

朱利安看著寄居在幾塊代表私人空間的紙皮上，一名蓬頭垢面的老人。每次看到他，他總是灰頭土臉的。

那是他的客廳？還是玄關？他問自己。因為雙腿不便的關係，扣除如廁和沐浴，菲利浦幾乎不會離開那塊區域，包含一頂架在紙皮上的破帳篷。

「你說他們往什麼方向離開？」傑克雙手抱胸，站在菲利浦面前，但沒踐踏或踢開屬於他的雜物。他不會連這點尊嚴都不留給他，再說他們需要他的協助。

「……我不確定。」菲利浦以沙啞，而且漏風的聲音回應。「不過我聽見他們在談論要去布崙街口那一帶。」

「他們沒看見你？」

「唉，傑克……」

「怎麼，我問問也不行？」傑克板起臉。

「我應付得來。」

「小心點不是壞事。」傑克提醒他。

「你又不是第一天在這裡看到我。」

「那些傢伙是從城裡來的，菲利浦。」

「我很確定他們只是把我當成空氣。」菲利浦不以為然地聳聳肩。「就像大多數人一樣。」

「你最好不要把話說得太滿。」

「拜託，誰會對我這樣又髒、又臭又不起眼的傢伙感興趣。」

「沒地方發洩的人。」

「嘖，傑克。你的笑話越來越難笑了。」

「我可不是在說笑。」

菲利浦沒回應，而是用他佈滿汙垢的手抓了抓自己疏於修剪的鬍子，促使幾撮碎屑從那團亂糟糟的毛髮裡掉出。

朱利安很慶幸自己跟他保持了一點距離，以一名劃地為王的流浪漢而言，他的態度雖然平易近人，他的身上散發的氣味卻沒有。

「我對你有信心。」菲利浦用雙手撐起乾癟的胸膛，看向傑克。「你們會逮到他對吧？」

「『他們』，菲利浦。」傑克說道。「他們不只一個人，所以我才要你小心。」

「啊，當然、當然。」菲利浦敷衍地附和了幾聲。

「朱利安。」傑克向遠處的雨幕望了一眼後轉頭。「你先回車上，看一下布崙街跟西寧街那一帶的街區最近有沒類似的通報。」

男孩點點頭，看著傑克掏出香菸，但不是遞給他，而是地板上那裹在層層舊大衣中的身影。「來一根？」他問。

老菲利浦點點頭，欣然接過菸，刁進口中。他稍微仰起頭，允許傑克將點燃的打火機捧到他面前。

朱利安一邊往他們停在不遠處的警車走，一邊回頭打量那兩人的舉動。他們幾乎每晚都會造訪這裡，就在這座高架橋底下，一塊未被納入綠化工程的空地。不是因為他們很容易在這裡逮到打算為非作歹的傢伙，而是因為菲利浦的落腳處就在附近——他和傑克間顯然有段歷史，不過按照他們之間的互動模式來看，菲利浦更像是他在這一帶的眼線。

朱利安拉開車門，跨入副駕駛座，接著掀開巡邏車上一台舊式的警用終端機。他喚醒機器，開始翻找過去的派遣紀錄和報案資料。傑克和菲利浦仍在不遠處的地方閒聊，煙霧從他們的位置飄出，像是被吐出口的隻字片語，只可惜朱利安聽不見。

『你甚至比不上他。』

「閉嘴！」車內的男孩吼道。傑克不在，他總算可以放心對著空氣咆哮——他失敗了。到頭來，朱利安掐不死那該死的聲音。更諷刺的是，他不敢相信自己正在習慣它的存在。他沒辦法控制它，幸虧這對他們雙方而言都一樣。

朱利安．雷蒙是我。朱利安心想，把視線移回螢幕上的畫面。它只是個雜音，一個不重要、可有可無的配角。

它不能拿我怎樣。

朱利安的手落到終端機的下拉式鍵盤上，輸入篩選條件，檢視可疑的紀錄，包含那些已經結案和逾期的。做為巡警，他們不見得每筆通報都會馬上處理，而是會先判斷優先順序。有些通報會被閒置一段時間，或是由警局的派遣中心指派其他人接手。

布倫街口所屬的區域嚴格上來說並不算他們的轄區，不過那一帶有不少廢棄公寓，如果深入掃蕩，搞不好還能找到幾個幫派據點。問題是他們不會這麼做，他們只有兩個人。那種規模行動的通常會由局裡成立專案進行，至於他們這樣普通的巡警……

朱利安搖搖頭，目光掠過幾筆很明顯和幫派勢力扯上關係的報案紀錄。

『你在做什麼？』

「做該做的事情。」男孩低聲解釋。再一次，他對於自己自言自語的行為感到荒謬，卻同時有種適得其所的錯覺，彷彿他本來就該用這種方式和自己相處。

『你不該略過那些。』

「那不是我們該負責的。」

『你打算留到最後，對吧？』

「不。」

『當成今晚的壓軸？』

「不……」

『我知道你想這麼做，朱利安．雷蒙。』

「你為什麼不閉嘴！」朱利安忍無可忍地大吼。

『呵呵……』

『呵呵呵呵………』

朱利安的手停在鍵盤的按鍵上，指尖凍結。他聽見鬼魅般，若有似無的笑聲在腦中迴盪，發現有一部分的自己渴望認同它，隨它而去。他和傑克，他們的工作也許是執行公權，卻選擇性地避開了那些最危險、最麻煩的燙手山芋。就連他們今晚追查的目標——幾名從城裡來的毒販，也是因為看在霍布斯頓局長的面子上。

沒多久，朱利安便找到兩三筆描述含有可疑犯罪活動的通報內容，最近的一次距離現在三天，最久則是在兩週前。另外還有一份哈洛的巡邏回報，來自他在調職前的某一次巡邏。那個轄區本來是他的，不過看來他當時也撲了個空。

朱利安盯著四四方方的螢幕，掏出筆記本抄下每筆紀錄提到的地方，那些毒販今天的交貨點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菲利浦已經幫他們縮小了範圍，他們只需要再到現場碰碰運氣。

他再次對照筆記上的字跡，確保沒有漏掉任何線索。比起沼澤幫、死翼會或是地獄舵手這幾個威震四方的名號，名不見經傳的毒蟲、藥頭、宵小和酒鬼才是他們應該教訓的對象。

特別是那些講話顛三倒四，連路都走不好的傢伙。對付他們根本不必費任何吹灰之力，又能弄到漂亮的巡邏成績。

『膽小鬼。』

朱利安咬緊牙。曾幾何時，他已習慣用這種懦夫般的邏輯思考、判斷；曾幾何時，他意識到就連傑克——這名戰功彪炳的巡警，也會在緊要關頭做出避重就輕的決定。

朱利安閉上眼，他早就被迫拋下那份成為執法者的驕傲很久、很久。

『你是個孬種，朱利安。』

他沒有回應那個聲音，而是緊閉嘴唇，任由兩排牙齒在裡頭咯咯作響地碰撞。他握緊恨不得揮出的拳頭。他騙不了自己，那個聲音就是他，渴望反擊、讓犯罪嚐盡苦頭的他。

真正的犯罪。

他巴不得立刻開車衝進那些幫派的地盤大鬧一番，衝進最黑、最深，那萬劫不復的世界。

他會毫不留情地掏出腰上的波塔克，撥動扳機：見一個、殺一個。

『你還在等什麼？』

朱利安沉默許久，最終鬆開拳頭。「我只是一名巡警。」

『你從來沒試過。』

「我不能這麼做。」

『你當然可以。』

「我會害死自己。」

『那就挑個簡單的目標練習。』

「我是……警察，我不該知法犯法。」

『法律救不了這座城市。』

「我……」

『藉口。』

「我說了我——」朱利安瞪大眼，看見傑克愣在擋風玻璃外的身影。他也正看著他，就在他準備大吼出聲的同時。

他的臉就跟他一樣詫異。

「我說了我——」朱利安低吼，聲音卻在撞上擋風玻璃的瞬間戛然而止。外頭，傑克不知何時已經走了回來。隔著玻璃，他也正看著他，而那張臉就跟他一樣詫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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