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唯一的偏航 - 16 妳現在是要跟我道歉嗎

沈奕辰這輩子第一次感到如此無措。

他錯愕地愣在原地，看著面前少女眼圈微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遲遲沒有落下的模樣。那一刻，少年的大腦前所未有地高速運轉，卻怎麼也找不到正確的答案。

他明明很會哄女孩子。

可此刻的「哄」，和過去的「哄」，似乎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沈奕辰從來沒有哄過被自己惹哭的女孩。

以往在他面前掉眼淚的女生，大多是在他玩膩了、準備提出分手時。她們會哭、會鬧、會抓著他的袖口不放，變著花樣央求他留下來。

殊不知那些眼淚，只會更讓他感到疲倦與厭煩。

朋友聽說後，總笑罵他是個混蛋。

而他也只是懶洋洋地牽了牽嘴角，從不否認。

可現在，看著眼前少女強忍情緒的模樣，沈奕辰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自己大概真的是個混蛋。

明明是想讓她笑，才講那些無聊透頂的冷笑話。

結果她沒有笑。

反而快要哭了。

他不是混蛋，誰才是？

於是，「混蛋」絞盡腦汁、動用了自己本就不多的腦細胞，終於想到了方法。

他試圖回憶那些被前女友們拉著強迫收看的韓劇片段，模仿著男主角深情克制的模樣，笨拙地捧起江語柔的臉。

少年指尖帶著常年打球的薄繭，溫熱而粗礪，在觸碰到她微涼肌膚的瞬間，他的心臟竟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

他微微俯身，用指腹輕輕揩去她眼角的濕潤，眼底盛滿了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慌亂與認真。

就在沈奕辰正要像劇裡那樣，張嘴低聲說出那句有名的台詞「不要哭」時——

回過神來的江語柔像是被雷擊中一般，那股因記憶而起的酸澀瞬間被驚愕取代。她下意識往後仰，「啪」地一聲打掉他的手。

「你做什麼？」

「嘶——」沈奕辰吃痛地收回手，手背傳來火辣辣的痛感。

他看著那片迅速浮現的紅印，又抬頭看向江語柔。此時的少女像是一隻受驚後瘋狂亮起尖刺的刺蝟，眼底的脆弱早已消失不見。

「……妳屬貓的啊？抓人這麼疼。」沈奕辰甩了甩手，試圖用慣有的頑劣語調掩蓋那一瞬間的尷尬。

「沈奕辰，收起你那一套。」江語柔深吸一口氣，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拉開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

「把這些招數留著去對付其他女生，別用在我身上，我覺得很噁心。」

噁心。

這兩個字像是一記悶雷，直接劈在沈奕辰引以為傲的自尊心上。

如果今天換作別的女生對他吐出這兩個字，他大概會冷笑一聲，然後立刻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次是他有錯在先，少年尖銳的自尊心在對上江語柔的這一刻，竟然硬生生地轉了個彎。

他喉結上下滾動，原本張狂的表情僵在臉上，最終低聲嘀咕了一句：「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然是什麼意思？

江語柔正要問出口，卻見沈奕辰轉身大步走開，背影透著一股少見的頹喪與煩躁。

江語柔愣在原地，看著他穿過馬路走向對面的便利商店。

不是吧？真被她氣走了啊？

少女等待了幾分鐘，就在她估摸著自己的判斷沒錯、打算離開時，少年高挑的身影重新出現在視野裡。

沈奕辰走得有些急，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凌亂。

江語柔就這樣看著他急匆匆地停在她面前，手裡還拿著一杯飲料。

「給妳，我剛剛真的不是那個意思。」他將手裡的黑糖珍珠鮮奶遞給江語柔。

少女沒有馬上接過，而是反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喝這個？」

沈奕辰揉了揉鼻子，有些臭屁地回應：「很難嗎，我不都追蹤妳IG了？要知道這些事都是易如反掌。」

「謝謝。」知曉理由後，江語柔也不矯情，大方收下那杯飲料。

將吸管插進封膜，牛奶的甜味與黑糖珍珠一齊擠進嘴裡的口感，讓少女的心情逐漸好轉。

情緒穩定下來後，理智也慢慢回籠，江語柔後知後覺發現剛剛那一通發脾氣屬實是有些莫名其妙。

對方根本不知道她家裡那點事，跟她說冷笑話或許是一時興起，可她卻因為自己敏感的內心而情緒失控……

「對不——」

「妳現在是要跟我道歉嗎？」

江語柔話還沒說完，沈奕辰卻像看透她的內心似的出聲打斷。

「我覺得妳沒有做錯。」

頂著她錯愕的目光，沈奕辰一字一句說得極慢，似是要讓她聽懂。

「剛剛確實是我做得不對，只顧著說些自以為幽默的笑話，沒有觀察到妳不對勁的臉色。」

江語柔的瞳孔驟然收縮。

被放大的虹膜當中，映著少年低下頭顱、微微彎起背脊的身影。

緊接著，是少年前所未有的鄭重嗓音，伴隨著那三個字齊齊迴盪在少女耳邊。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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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今天，我跟你就兩清了，知道吧？以後不准再拿過去的事壓我。」

吃飽飯後，兩人沿著百貨公司的扶梯緩緩而下。爾後，江語柔忽然想起什麼，猛地回頭提醒沈奕辰。

「是是是——知道啦——」後者很沒誠意地拉長語調回應，實則腦袋瓜正飛速運轉著剩下的幾個小時他能再做什麼讓兩人不「兩清」。

路過五樓的轉角處時，一整排的扭蛋機頓時吸引了沈奕辰的視線。

察覺到身後停住的腳步，江語柔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發現是他們上次在麥當勞見過的「森林朋友」盲盒的扭蛋版。

他還真是喜歡這系列。

江語柔無奈心想。

在她觀察的間隙，沈奕辰早已熟練地掏出硬幣，一枚一枚塞進投幣口。

趁著他轉動旋鈕的空隙，江語柔靠在一旁的扭蛋機上，隨口問道：「沈奕辰，你對這系列到底有什麼執念？別告訴我你真的有一顆少女心。這也太不適合你了。」

「咔噠、咔噠——」

旋鈕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轉角處顯得格外清晰。沈奕辰沒回頭，語氣平靜無波：「少女心沒有，少年心倒是有一顆。」

「什麼？」

「我爸媽長年都在國外跑，一年見不到幾次面。我小時候基本上是跟電視一起長大的。」

沈奕辰轉過頭，對她露出一抹有些無奈的笑。

「有一次他們難得出差回來，正好撞見我在看這部動畫片。其實我那天只是無聊隨便轉台，根本沒在看內容，但他們就認定我特別喜歡這隻兔子。」

沈奕辰聳了聳肩，笑容多了幾分自嘲，「於是從那年開始，每年的生日禮物，我都會收到跟這部動畫有關的東西。書包、文具、睡衣，甚至還有等身大的人偶。」

「咔噠！」

一顆扭蛋應聲落下。沈奕辰彎腰撿起，熟練地摳開蛋殼，指尖捏起那隻長耳朵的白色兔子吊飾，在燈光下晃了晃。

「好笑的是，收多了，我感覺自己好像也漸漸喜歡上了。」指尖把玩著手心裡的兔子，少年的眼神逐漸柔和，「小時候我很討厭這隻兔子，覺得它代表了他們對我的不了解。但該說是一直收到嗎？我竟然把它看順眼了，甚至覺得如果連這隻兔子都沒了，那我的生日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江語柔不自覺地低下頭，視線落在沈奕辰書包上吊著的那隻玩偶，那正是他跟她交換的那一隻。

察覺到氣氛似乎因為自己的自白而變得有些沉重，沈奕辰眉梢一挑，立刻把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戴了回去。

「啊，但愛情我可不是這樣噢！」

「我對愛情的態度就是『一眼定生死』。第一眼沒感覺，那就直接淘汰，絕對不會有什麼日久生情、越看越順眼這種事。」

江語柔嘴角抽了抽，剛升起的那一點點同情泡泡瞬間被戳破。

「……你果然還是那個沈奕辰。」她翻了個白眼，順勢吐槽道：「不過你爸媽也真夠奇葩的。居然會認為自己兒子喜歡兔子？一般來說，就算再怎麼不了解，送男生禮物應該會選更符合刻板印象的狐狸吧？」

她伸手指了指扭蛋機上那隻眼神狡黠、穿著西裝的狐狸圖片。

沈奕辰聳聳肩，嘴角依舊噙著玩世不恭的笑意，隨口應道：「就『有負責任但不多』唄。要說不負責任，他們每年都記得寄禮物給我；可要說負責任，他們卻連自己的兒子今年要十七歲了都不知道。」

沈奕辰轉過頭，像是要從她身邊得到答案似的盯著她。

「江語柔，妳覺得呢？」

「覺得什麼？」

「妳覺得他們這樣……是愛我嗎？還是只是想補償？」

氣氛再次沉了下去，周遭的背景音樂彷彿遠去，只剩下少年執著的詢問。江語柔卻避開了他的視線，垂下眼簾，半晌才低聲答道：

「這我怎麼會知道。」4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5UiqYuI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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