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 - 聽說，夢蝶

在好久好久以前，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蝴蝶，蝴蝶也不知道我的存在。

醒來之後我發現我還是我，我不是一隻蝴蝶。

究竟是我做了變成蝴蝶的夢，還是蝴蝶做了變成我的夢呢？

「我出門了。」在露水還沒完全蒸發的早晨，我換上制服踏出家門，迎接新的一天。世界就像還沒睡醒，只有學生們緩緩地走向學校。

教室裡，同學們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但我昨天忘記把作業帶回家了，只好在座位上趕作業。

「早安。」坐在隔壁的天城同學向我打招呼，我也向他點了點頭。

「蝶舞同學，妳覺得我們為什麼要寫作業呢？」

「呃…因為不寫會被老師扣分。」

「我們明明連世界到底是不是真實的都不確定，為什麼還要遵守虛假的規定呢？」

又來了，天城同學常常說這種奇怪的話。

「既然無法確定這是真實的，我們也無法斷定這是虛假的啊。」我繼續寫作業，因為我就是為了虛假的規定而煩惱的人。

「那對蝶舞同學來說，什麼才是真實的？」

「啊？那當然是可以碰到東西、捏臉頰的時候會痛、不吃飯的話會餓…」

「所以妳不會想知道這個世界以外的事嗎？」

「既然我生活在這個世界裡，這個世界就是真實的啊，為什麼要想這麼多呢？就算想的再多也沒辦法證明，不如就相信這個世界吧。」

「好吧。」

真是莫名奇妙，就算知道是虛假的又怎樣，我還是得寫作業，難道現況會因此改變嗎？只有逃避現實的人才會去想這麼多，為什麼要這麼鑽牛角尖啊。

上課了，我只好把作業放在抽屜偷偷寫，但是昨天我追劇追到太晚，總覺得眼皮好沉重…

我張開眼，卻看到刺眼的白色日光燈，身邊似乎有什麼騷動。奇怪，我不是趴著睡，怎麼會面向天花板呢？。

「快！紀錄實驗體現在的身體數值、清醒狀態！」「把儀器搬過來，抓緊時間檢測！」「快去通知教授！」「我正在打電話了！」

房間的裡的人手忙腳亂，把各種儀器接在我身上。此時，一位中年男子推門而入，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孔讓我頭痛，就像是塵封已久的記憶突然被挖出。

他蹲在我的床邊，開始向我問話。

「妳能說話嗎？」

「…可以。」腦子裡一時有太多疑問，但沒辦法組織成語言。

「身體哪裡不舒服？」

「頭有點痛。」

旁邊的年輕人本來想和他說話，卻被他瞪了一眼，他繼續問問題。

「妳叫什麼名字？」

「蝶舞洋菜。」

聽見我的回答，他的表情變得凝重，卻沒有糾正我，只是繼續問下去。

「今年幾歲？」

「高一，十六歲。」

「家裡有哪些成員？」

「爸爸、媽媽、弟弟和一隻寵物狗。」

問完，他起身和其他人談話，我才終於開口提出我的疑問。

「這裡…是哪裡？」

他沒有直接回答我，而是拿了一面鏡子給我。

鏡中的人不是我—蝶舞洋菜，是一個憔悴的女人。我瞬間感到頭痛欲裂，就像是幾千隻蟲正在啃食我的大腦，我不是蝶舞洋菜，我的名字是中村穗波。

三十幾年來的痛苦記憶展開在我眼前，我幾乎無法呼吸，只能任憑眼淚落下。這裡是實驗室，我是志願者，來這裡參與田所教授的實驗。

自小失去雙親的我在孤兒院長大，一到法定年齡就開始四處兼差。只有國中學歷的我只能靠微薄的薪水維生，龐大的經濟重擔壓的我喘不過氣。

一次因緣際會下，我了解到了這場實驗。田所教授利用儀器，製作夢境並讓受試者進入快速動眼期。或許在遙遠的未來，每個人都能擁有美夢。

目前這場實驗仍是機密事項，只在動物身上測試過，教授依然希望這項科技能正式使用在人身上。

十六年的記憶是假的，是教授製作出來的一場夢，我簽署了切結書，成為這場實驗的第一個人體受試者。

失去活下去的動力的我，決定貢獻自己的身體給科學研究，生也好死也罷，我已經不想回到這個世界。

但我沒想過那個世界竟是如此美好，在那裡度過的十六年（實際上不到兩小時）更像是真實存在的。

「今天的實驗到這裡，接下來我們會持續觀察，我們先送妳回住所吧。」幾名研究生帶著我離開地下實驗室，這裡是一間名為「德莫卡西」的科學機構。機構外的天空灰濛濛的一片，與夢中大相逕庭。

坐在後座，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映入眼簾，就像是被強行塞入的記憶，虛假的可以。

車子停在一間破舊的公寓，這裡是我的租屋處—實際上我已經兩個月沒繳房租了。不過這次實驗我也能得到一筆不小的酬勞，我大概會把欠的房租補齊。

獨自坐在餐桌前，和夢中的溫馨相比，簡直可悲至極。對四歲就成為孤兒的的我來說，早該習慣這樣的晚餐，但那些虛假的回憶卻盤踞在心頭。

為什麼這才是現實？為什麼這不是假的？

明明只要再次睜開眼就能接續美好的日子，為什麼我會到這樣的世界？

對，這個世界才是假的！是我做的一場夢！是教授把這些痛苦的記憶植入我的腦海！所有人都被騙了！

我走出家門，在人行道上漫步。夜半時分，街上冷冷清清，月光像是為我一人存在。

天空是假的、地面是假的、人也都是假的！

只有我是清醒的！只有我看透了這個世界！

走著走著，我雀躍的跳起舞來。

我不覺得累，也不覺得餓，只覺得好快樂，這一切的痛苦都是假的，只有幸福是真的！

教授一定能把我送回原本的世界！

對，一定是這樣！

一夜未眠，我立刻前往機構，我一刻都不想待在這個虛假的世界。

大廳中，研究生們來來去去，但這些都與我無關。虛假世界裡的虛假人們，為虛假的規則而活著，這一切都是教授建構的，你們就慢慢在這裡玩吧。

實驗室是在地下二樓…

我逕直走向電梯，卻引起一陣騷動。

「這位小姐，請問您要找那位？沒有通行證是不允許入內的。」大廳的櫃檯人員把我叫住，但我並不理會她，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見我不回應，也沒有停下腳步，她一時慌了神「小姐！如果您並非工作人員也沒有通行證，是不能使用電梯的！」

我加快腳步，卻被幾個保全攔下「這位小姐，如果您不願說明來意，我們保全有義務攔住妳。機構只允許通過正當管道申請通行的貴賓，若您是受到機構內的教授邀請，請出示證明！」

「可惡！明明我才是最清醒的人，你們這些凡人憑甚麼阻礙我！只要我能回到現實世界，你們也都會消失，你們本身就是謊言！」

大廳裡的人們漸漸停下腳步，但又不敢靠的太近，生怕我下一秒拿出武器攻擊。同時也有更多保全圍了上來，一旦發生變故就將我壓制住。

「我告訴你們！這個世界只不過是一個實驗而已！一切都是假的，只是你們永遠不會察覺到，也永遠不會相信！你們儘管害怕吧！在今天過後，這個世界將永遠失去存在的意義，因為身為受試者的我不會留在這裡陪你們辦家家了！」

大廳內陷入恐慌，人們交頭接耳地討論，究竟這是世界的真理，還是又多了一個瘋子？

「警察，不準動！」不知是誰報的警，一群配有槍枝的警察將我團團包圍。

「妳已經嚴重破壞現場秩序，警方接獲報案須將妳扣押回警局！」他們用槍指著我，試圖將我上銬。我氣極了，為什麼大家都不願相信我。

「你們有什麼資格抓我！你們不過就是一串串代碼，憑甚麼抓我！」

「請不要妨礙公務！」

「公務？憑那些虛假的規則也想綁住我？我是凌駕於整個世界的人，不遵守又怎樣？你想開槍斃了我嗎？你們就是一直在逃避現實，才會排斥我的真理！」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之際，田所教授終於出現在大家的視野中。

「教授！」我本想衝到教授面前，卻被警察死死抓住「你是懂我的吧！你是知道真相的吧！快告訴他們，我才是最清醒的人！」

「這是怎麼了？」很遺憾，教授並沒有理會我，而是向警方詢問現況。

「警察局接獲報案，有人擅自闖入機構，在大廳喧嘩、恐嚇他人以及妨礙公務，嚴重影響秩序。警方將實施扣押，帶回警局做筆錄。」

「接下來可以交給我處理嗎？後續的責任我會承擔，不過需要一些時間。」

「田所教授…」

「這關乎到機構內部的機密事項，恕我無法透露。接下來這件事將由我全權負責，今天的事就先到這裡，還請你們幫忙疏散圍觀的人。」

「是…」面對機構裡的權威，警察也不敢多事，只好和保全一起趕走吃瓜群眾們。

「我知道妳想做什麼，但無論如何，請先到實驗室再說。」

說完便轉身走向電梯，我也跟著他一起下了樓。

到達地下二樓後，我們又經過了幾道門，走廊的最深處，連接著那間充滿機密的實驗室。

「我原本要去拜訪妳的，沒想到妳先過來了。說吧，妳的想法。」

「雖然我不是專業人士，也不懂高科技，但我知道這個世界都是教授建構的，對吧？你用某種方式把我帶到這個世界，灌輸『成為受試者』的記憶給我，讓我誤以為這裡才是真實世界。實際上你是想看我多久才會發現真相，並且透過你回到現實世界。」

他沒有給我肯定的答覆，只是從一堆實驗機具裡拿出一紙協議遞給我，之後便默默整理器材。

協議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字，既然這個世界是虛構的，為什麼還要簽署協議。只要能回到現實，這一切都與我無關。

「只要在這裡簽名，你就會用那些東西把我送回去對吧？」

他點了點頭，又繼續擺弄那些儀器，就連我簽好的協議也只看了一眼。

想到馬上就能回到現實，我自動地躺在當初醒來的儀器上，準備結束這荒誕的夢。

他把裝置接在我身上，我的眼前出現了一些簡單的幾何圖案，也漸漸感覺不到實驗室的溫度，教授似乎在說著什麼，但聲音好像離我越來越遠…

…

…我怎麼睡著了？

好像做了一個很精彩的夢，可是又想不起來了…

糟糕！作業還沒還沒寫完，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睡著啊。

總覺得頭暈暈的…

「蝶舞，妳來念一下課文。」

誒！？怎麼這樣！現在在上哪裡啊？

我急忙看向隔壁的天城，他卻故意把課本遮住。

可惡！你最好永遠不要向我求助！

「不知道的話就罰站十分鐘，上課不是讓妳補眠的啊。」

都是天城害的啦，以後不理他了！

我轉頭看向窗外，陽光被樹葉切割成一片片，掉在泥土地上。

剛才的夢，在最後好像聽見了什麼…

『實驗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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