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十五歲,我才發現自己對甲殼類過敏。症狀輕微,不會休克或死。只有我能感覺到,嘴唇又熱又癢,偶爾會一路延伸至喉頭。
我懷疑這只是心理作用。吃了這麼多年都沒事,知道後每次吃每次癢。
不過依稀有印象,小時候因吃螃蟹感到頭痛。這是否證明我的過敏曾是嚴重的,可因在不知不覺間吃下許多,逐漸適應了。
真相如何對我不重要,反正忍一忍就過去了。
「妳怎麼不吃蝦子啊?一人兩隻哦。」餐桌上,爸爸難得與我搭話,還是因為菜色的分配問題。
「爸……我對蝦子過敏啊。」「是哦?」
那盤蝦端上桌時,橘紅色油亮得使我雙眼發癢。家裡六個人,十二隻蝦子有大有小,沒有誰被廚師遺忘。但那還是一盤蝦子。
弟妹在一旁虎視眈眈,要求分掉多出來的蝦子,由年紀一樣最小的他們。哥哥立即抗議,因為小孩有三個大人有兩個,所以剩下兩隻是爸媽各一隻。媽媽說她不想剝蝦,她那隻可以給別人吃。但那對雙胞胎不能單獨受惠,於是她選擇給哥哥。
我靜靜看著,在意識到什麼之後,其他料理變得索然無味,唯有喉間一絲吐不出嚥不下的酸澀。但我一隻蝦也沒吃,連筷子頭都沒碰過那道菜。
我希望沒人點破是因為他們都知道我過敏,可正解似乎是從沒注意過?得到我的解釋後,又很快地接受了,所以不需要訝異自己忘了嗎?過敏讓我好癢,癢到沒辦法說服自己不在意。
好癢……這種反應不就是不關心我嗎?可是、可是……
可是爸爸發現了,所以他還是有關心我啊!開心一點、開心一點,不是一直都希望被發現嗎?說實話這太噁心了,明明能吃卻一副吃了會死的模樣,到底在計較什麼?給我開心一點。
沒時間鑽牛角尖,大家都不會在意這種事情啊。他們的話題轉得很快,不講話就會被隔絕在外。必須進到他們的對話裡,用什麼方式都行。
最近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了,不合理的焦躁催促著我,必須讓他們意識到我。這全是因為再過幾週,我的生日就到了。
哥哥考駕照的話題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我抓住間隙,說出我覺得最有趣的事。
「今天上數學課的時候,老師叫我們把講義……」「上次模擬考成績出來了沒?」媽媽直接開口壓過我的話題,劍指弟妹二人。他倆互看一眼,異口同聲地表示還沒,眼神卻各自飄離。「你們已經國三了,該做什麼做什麼,不要逼我沒收手機。」
兩人哀嚎著,保證一定會考上好高中,作為交換不能沒收手機。哥哥卻說,自己國中時根本沒有手機,他們過太爽了。聽著聽著,我也回想起去年準備會考的時光。也許是我比較自律,沒怎麼被爸媽督促,普通地考上了第一志願。「你們班導不是很認真排考程嗎?跟著複習一定沒問題啦。」即使自己的話題被打斷,我總算接上話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我說完後沒人接下去,一陣靜默。好癢、好熱。堆放在旁的蝦頭滲出紅油,墊著的衛生紙先被潤濕,隨後任橘紅色蠶食。無緒竄動劃出的血痕,因過度修復成了蟹足腫。
別在意,現在不就是我心心念念的開話題時機。剛才講到哪了?直接接下去吧。
「結果我在找講義的時候……」「我看今年過年不要出門了,你們留在家裡好好讀書。」媽媽再投下震撼彈,我的語句成了灰。既然還有話要說,為何先前要沉默?
好奇怪,但真的是故意的嗎?應該不是吧?可是好在意。
「為什麼!我們看起來就這麼不認真嗎!」「以前都沒有這樣,憑什麼對我們就比較嚴格!」
我也想知道,為什麼去年我會考就照常?再前一年因哥哥考學測而沒過的其他節日,去年也都有過。雖然過節很開心,但我的大考對這個家半點影響都沒有?
為什麼不管我?好想這樣問。
——其實是因為我不重要吧。
好癢,為什麼又要想這些莫名其妙的可能。一般的小孩子都希望不要被管吧,爸媽是因為信任我,才不管我的。
家人待我是極好的,可是總有一點奇怪地方,讓我越想越多、越想越累。
「那就說好囉,寒假一半的時間要用來讀書。」「好~」結論似乎不錯,至少取得了折衷方案,餐桌又變回和樂融融的樣子。
有的時候,一切都溫馨得像夢。我只懷疑是不是過敏引發的幻覺,否則怎麼會伸出手也觸碰不到。
也因為這種幻覺,我無法放棄嘗試。「今天我朋友……」
哥哥站了起來,開始收拾空碗盤,轉身去廚房。大家也吃得差不多了,紛紛離席。餐桌馬上變得清潔溜溜,那盤蝦子好似不曾存在。
「……」好癢啊。
果然是心理作用吧,不然我早就死了。
我正學著不在意這些,很多事情除了自己,沒有人會在意。好比生日,那三百六十五天裡唯一一個屬於自己的節日。
而我最美好的記憶也是生日,那是一個過敏還不存在的時節。第一次過生日是六歲的時,那是我們家第一次,過「我的生日」。
「是蛋糕!」爸媽進門時,眼尖的妹妹就發現了。用絲帶固定的米白六吋圓盒,上面印著連鎖蛋糕店的logo。爸爸笑瞇瞇地把蛋糕放在餐桌上,小心確認盒子裡的東西還完整後,輕輕拿開頂蓋。
那是一個巧克力蛋糕,寫著Merry Christmas 。聖誕老人和麋鹿的的裝飾,是當時流行的翻糖,一種造型精緻但沒什麼味道的難吃東西。
我的生日是十二月二十五日,旁人所知的聖誕節,到處都在賣聖誕蛋糕。不過我喜歡翻糖,是因為這樣才買這個蛋糕吧!好開心!
「妳不是最喜歡巧克力口味嗎?」媽媽問。「對!」妹妹回答。「妳一直吵著要吃蛋糕,剛好今天姐姐生日。」「好耶!」
咦?不是因為我……
「快來吃蛋糕吧。」爸爸迅速地將蛋糕大卸六塊,分裝到紙盤上。各種裝飾有著不同的歸宿,癱倒在純白大地。藏在心裡的酸櫻桃脫離了冷藏,滲出紫紅色汁液。
聖誕老人的車禍現場被分給哥哥,其實我想吃那個裝飾……
「誒?不用唱歌、吹蠟燭嗎?」哥哥看著面前的蛋糕,突然的疑問讓爸媽愣住了。「這畢竟是聖誕蛋糕嘛,沒有附蠟燭。」是跟其他人一樣的,聖誕蛋糕,不是我的生日蛋糕。
其實當下的我更在意沒切到第一刀,第一刀是壽星要切的,但一定是爸爸不小心忘了吧。是不小心的,沒有關係吧?好悶、好癢啊,為什麼偏偏忘了這個?
別人生日的時候就不會這樣的,這是我第一次過生日誒……
可是能過生日已經很開心了。
「沒關係啦,」聖誕節的蛋糕很難買,所以每年都買不到,其實爸爸媽媽很想幫我過生日吧。「有吃到蛋糕就好了。」
至少我的生日是他們買蛋糕的理由,之一。
奇怪了,那時候的我會想這麼多嗎?難道連小時候的我都愛鑽牛角尖?還是日後一遍遍回憶後加上的註腳?
或許以前的我比現在的我更小心眼,一遍遍適應後才學會隱藏。
即使有些遺憾,這還是我最好的生日回憶。
提醒別人自己生日快到了,不是很厚臉皮嗎?而且這樣就是認輸了,承認對方不會記得。我才不要這樣。
就算覺得自己很難搞很噁心,我也不想認輸,不想把「會被忘記」變成理所當然。
直到前一天都還在考慮著,今年要不要乾脆放棄,試試看提醒他們。可話到唇上又奇癢無比,似乎這些話也能引起過敏反應。
真被忘了會後悔,想著明年一定放棄。但每年到最後,糾結了好一陣仍是沒有行動。
十二月二十五日的鬧鐘照常響起,終究是沒有做出選擇。鏡子前的自己憔悴不已,遲遲不敢下樓面對答案。
我敲敲鏡面,試圖讓自己給我一個答案。
喂喂,我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啊?
不能放棄!也有過被記得的時候,像是六歲、七歲、九歲、十四歲,過了很開心的生日!就算我不講他們也記得的機率,高達四分之一哦!
可是……這樣鼓勵自己太可悲了吧?太難得導致的印象深刻,有什麼好說嘴的?事實就是一直被忘記,今年也一樣。別抱期待,就不會難過了。
但是但是但是……他們是我家人誒!真的會忘記我的生日嗎?我不想相信啊!如果他們真的在乎我,應該像弟弟妹妹一樣每年過生日,不是嗎?
哥哥上高中之後,每年都是跟同學過生日的吧?或許爸媽覺得我跟哥哥一樣,不想跟他們過生日了。直接問他們吧,不然會永遠被自卑左右哦。
啊?被自卑……左右?
被自己嚇了一跳,原來自己覺得我自卑嗎?我承認我經常想太多,但這樣就自卑了嗎?我
明明只是在測試家人有沒有在意我。我朋友也會祝我生日快樂,但家人……那不一樣。
於鏡前踩熱的瓷磚地面劃地自限般,待越久越無法挑戰步步驚心的十二月。拉開房門一級級向下,瞧見客廳的家人做著各自的事,有種我能加入的錯覺。
「今天都會回來吃晚餐吧?晚上出去吃哦。」爸爸趁大家還沒出門,突然地宣佈了。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往樓梯的方向看了過來,像是正等著我。
太好了太好了!真的要出去吃飯!他們真的記得我的生日!果然不用在那邊糾結,哪有什麼一定會被忘記,想太多了啦!
「知道了~那我出門囉。」「掰掰。」媽媽和弟弟向我道別。很簡單嘛,哪有什麼觸碰不到。
薄薄的冬日晨光勾勒在潑墨灰空之間,漸漸膨脹著透出來,高漲著、飽和著吃掉所有不安。
「你們先進去報電話號碼哦。」爸爸在餐廳門口放我們下車,自己開去停車場。他一路上神神秘秘,直到看見招牌,我們才知道今晚的目的地。
好氣派的樣子,上網一查原來是自助餐,最有名的是螃蟹和龍蝦。可是我過敏……反正是自助餐,我可以挑我能吃的。沒什麼大不了的,爸爸一定記得我過敏啦,只是網路評價罷了。
踏入餐廳,櫃檯人員點了點人數,帶我們進用餐區。養殖缸裡漫遊的魚蝦就著水面碎光,和我們身邊琳瑯滿目的生魚片遙相對望。在明亮的大堂內,這些衝突被接受了。
弟弟和妹妹雙眼放著光,依在媽媽身後東瞧西望。哥哥看似不為所動,心裡也暗喜著沒錯過這餐。來到這裡是我的緣故,好高興能成為他們開心的緣故。
但這裡到處都是蝦子和螃蟹,爸爸果然忘記我過敏了吧?好討厭……因為其他人會喜歡吃所以選了這裡嗎?渾身不對勁,怎麼連呼吸都有些不適,店裡的空氣都瀰漫著那種味道。
不行想這些!從早上開始不是期待一整天了嗎?要好好享受啊!不舒服也沒多嚴重,忍一忍就過去了。
「怎麼樣啊?」爸爸一和我們會合便笑著問,對自己的安排很是滿意。「這裡是吃到飽,你們要盡量吃、吃回本哦。」
未過十分鐘,餐桌就被我們各自想吃的東西擺滿了。我努力找了我能吃的,但桌上仍有八成是甲殼類。要是我沒過敏就好了,就能跟大家一起吃了。
不過,只要我最重要的家人們能替我慶生,吃什麼都無所謂。聽著他們談天說地,那點不適也消失無影蹤。
鏘。媽媽夾了一隻剝好殼的蝦到我碗裡,我頓時愣住。媽媽明明最討厭剝蝦的,卻為了動手我嗎?可是我過敏啊,她忘了嗎?算了,媽媽難得為我剝的蝦,會過敏又如何,這是我被愛的證明。
那澄紅的蝦疊放在生魚片上,還有些溫度。
「這家很難訂位吧?什麼時候訂的啊?」哥哥看餐廳座無虛席,忍不住問爸爸。
「沒什麼啦,早就決定今天要來了,十月訂好的。特別的日子嘛,大家一起吃個飯。」
媽媽聽了,只是假裝生氣著吐槽「為什麼連我都不知道啊,我也想請客啊。」
原來我對爸媽這麼重要,我之前太幼稚了。成天計較那點關心,忽略了他們照顧四個孩子的辛勞。
能在這個家出生真是太幸……
「你們都上高中後,可能不會想跟我們過節了,就當做最後一次聖誕大餐吧。」
啊?
啊……
對啊,他們都沒說要替我慶生。
對啊,今天是聖誕節。
對啊,弟弟和妹妹要上高中了。
都是我想太多了,本來就不可能的吧,不可能為了我的。
將那隻蝦子塞進嘴裡,跟曾經吃的蝦子相比,似乎有不同的味道。
還是,只是太久沒吃了?
「我去上廁所。」
長廊列滿魚缸,流水不斷逃離卻湧入下一個囚牢,眼花繚亂的碎光反射的全是幻象。身形龐大的龍蝦被禁錮,舉螯投足碰撞間,精神也不斷衰弱。
玻璃的另一邊抬眼可見,卻沒辦法觸碰。明明分隔兩處的彼此,都是穿過水才能看見迷散的對方。曉得停留無濟於事,卻不願改變,縱容自己傷害自己。
眼睛癢得開始疼痛,全都是過敏的錯,不然為什麼這麼不舒服?都是這些偽裝讓內在越來越脆弱,越掙脫越難過。
好痛苦、好想哭、全身都在發癢,都是過敏害的。
太敏感了,普通人才不會察覺這小小小的事情。為什麼要這麼敏感呢?
可是我需要這些過敏,有了這些過敏,我才能產生好多被愛的幻覺。
這真的是天生的嗎?我已經逐漸適應了嗎?只要習慣了結果,就不會感到不適了嗎?
這真的是心理作用嗎?我的本性並非如此嗎?只要說服了自己,就不會害怕了嗎?
該怎麼裝作渾然不知?該怎麼停止鑽牛角尖?我已經忘記小時候怎麼得到愛了,也忘記蝦子的味道了。
回頭遠眺少了我的餐桌,像是隔了一層厚實的玻璃。餐盤碗筷間,無限量供應的歡笑不曾改變,完整的一家人。展示著的,是讓我痛苦的過敏源。
熱痛自喉間深探至心,蜷縮在此的我,只能忍一忍吧。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wFD2odzY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