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 - 聽說，配角戲

Sunday Boys解散的那個夏天，我去看了場舞台劇。

受到那個劇團團長的邀請，休假中的我在開場前抵達了。

在三面牆裡，我看見了希爾小姐。

在第四面牆外，我看見了——

演繹的天才。

我和秋人從國小就認識了，他的父親是大名鼎鼎的好萊塢導演，母親是知名服裝品牌首席模特兒，姐姐更是畫出風靡全球大作的漫畫家。

不過秋人沒有什麼夢想，這樣的家庭讓他不對巨星嚮往。就這樣到了高中，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發展。

但我和他不一樣，我從小就夢想成為偶像。

高三那年，很有名的演藝公司「羊宮娛樂」正在招募練習生。我帶上秋人壯膽，結果我們兩個都入選了。

練習生的身份延續到了大學，而我和秋人都進了鳩原藝術大學。秋人對演藝事業漸漸感興趣，才決定要考這間演藝圈的頂大，最後輕鬆過關。而我本來就把鳩原當作第一志願，雖然有點抖，但還是考上了。

公司把我們和其他五個練習生組成一團，和其他也是練習生組成的團體一起表演。後來我們有了團名，就叫Sunday Boys。

那是最接近「出道」的日子，我們在某位前輩的演唱會做中場表演。雖然不是我們的主場，還是有不少人因此認識我們。

而這樣的日子竟然持續了三年。

我之所以感到驚訝，是因為我們的人氣不高。一間大型公司沒有資源可浪費，和我們同期的練習生團體也幾乎解散了。

每次聽說別的團體解散，我們都覺得下一個就是自己，還是又撐到了下一團解散。

不過在某天，我發現了異常的原因。

「拜託了！如果沒有大家，就不會有我。Sunday Boys是大家的夢想，我不會放棄的！」

辦公室內，聽了秋人的請求，製作人依舊眉頭深鎖。她作為練習生的蜘蛛之絲，絕對看過更多懷抱更大夢想的孩子。

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偶像對秋人來說已無可替代。

製作人並沒有回絕，彷彿要包容秋人的任性。這實在太過異常，讓門外的我替秋人捏一把冷汗。

「小島，你要看清自己的立場。我就直說了，除你以外的那六個人，都不是偶像部要的。」

「可是，他們都比我……」秋人不太禮貌，至少我們其他人不敢這樣對製作人說話。

「我並不是在否定他們的一切，但光就偶像這點，他們是沒有未來的。」製作人的眼光很犀利，做出的決斷可說是絕對的「我想他們自己都清楚，就算延長當練習生的時間，結果也不會改變。」

這對懷抱夢想的人來說，確實是很重的話。

但我們對此真的一無所知嗎？

我們是在同一條船上的人，只能看著船沉沒。

「你是唯一可以跳船的人。」製作人對秋人這麼說「你或許是這條船的船長，但留在這條小船無法展現你的天賦。你覺得他們為什麼不跳船？因為你在試著補洞。」

「你覺得我們這些製作人為什麼要聽你的？因為當船沉沒了，你也會跟著溺死。說穿了，我們只要你而已。」

我對這段話感到意外……才怪。

我早就看出來了，秋人散發的偶像魅力比我們六個加起來還多十倍。唱歌和舞蹈是完美表現，粉絲也是最多的，是團體裡的隱形隊長。

曾經對未來感到迷茫的秋人，也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路。

他作為那個小島家的一員，我並不意外。

我只不過是，帶領主角走向未來的配角。

「我不會放棄大家的，就算要走，我也會跟著大家一起走！就算一輩子都不能當偶像，我也不後悔！」秋人像不知天高地厚的漫畫角色，對製作人宣示。

「少任性了，偶像才不是這麼簡單的事。你喜歡的到底是偶像，還是你的夥伴們？」

這三年的時間，是秋人替我們爭取的。秋人到底多有天賦，讓公司想盡辦法也要留住他。

「現在的你可以意氣用事，但這是瞬息萬變的演藝圈，沒有下一個三年了。我不會再給你時間，時間到了就該做出選擇了。」

對話就到這裡結束，我沒再聽下去。

半個月後，Sunday Boys 就確定解散了。

我不知道秋人怎麼和製作人談的，但以結果來看，他選擇繼續成為偶像。

其他隊友有的還在堅持，有的則轉到其他部門。不過大家都還沒放棄演藝圈，有時也會遇到。

而我實在不清楚該怎麼做，開始了沒有盡頭的休息。

「我會，一直在這裡，尋找『我』的意義。」希爾小姐對傑克，也對臺下的觀眾說。

「這不過是個無趣的小鎮，沒有你的意義，也沒有我的意義，更沒有任何意義。」

與穿著時尚的希爾小姐相比，傑克看起來灰樸樸的。他更像個正常人，對充滿熱情的希爾小姐潑冷水。

可希爾小姐是主角，不同於常人的主角。

「你難道沒有屬於自己的夢想嗎？」

「在網格式的街道中，將高跟鞋跟卡進磚縫中一般，愚蠢又無聊的夢想嗎？」

「不，是在網格式的街道中，邂逅著無與倫比的美夢。」

如此夢幻的理想，最適合出現在舞台劇裡。

我不喜歡希爾小姐這種人，但真實世界裡真的有這種人。

眼中永遠帶著星星，光是眨眼就能淹沒他人。無法模仿無法複製，卻讓人景仰得不得了。

「我無法想像，有人天生就是無色的。為生活抹上色彩吧，變得骯髒也無妨，因為那就是『我』啊！」

「我可沒空，去找別人吧。」傑克轉身離開。

「喂！……」

果然被拒絕了，這種主角在一開始絕對會被當成怪人。

可是希爾小姐沒有放棄，她看起來也不像會放棄的人。

後續的劇情很簡單，就是希爾小姐號召這個城鎮的居民，在他們面前宣傳自己的理念。雖然大部分人不感興趣，還是有幾個願意了解的。

希爾小姐替那幾位居民實現夢想，改變了居民的偏見。漸漸的，小鎮充滿了希望與夢想，希爾小姐也很開心。

營火晚會中，有人問希爾小姐的夢想是什麼。而她只是說，看到大家實現夢想就是她的夢想。

解決了一堆疑難雜症，希爾小姐似乎有些改變了。她不再追逐街頭巷尾的邂逅，只是注視著這些剛染上色彩的靈魂。

場景逐漸拉遠，居民的歡笑聲成為背景。聚光燈打在希爾小姐身上，她的高跟鞋踏出清脆的節拍。

面對觀眾，她高舉酒杯。

刺耳的雜訊音響起，止於一聲低響。

沉默中，希爾小姐靜靜地看著眼前。

她眯起眼睛啜飲一口酒，瞳孔的位置絲毫沒有偏移。

這一刻，世界好像靜了下來。

我為這幕感到不解，覺得希爾小姐並不是這樣的人。她就算不笑，看起來還是那個希爾小姐，沒有什麼「像是突然變了一個人」。

難道是演員演技不好，才沒有演繹出過去與現在的不同嗎？

「喂！我才不是這樣的人呢！」她向上方大喊「就算把聚光燈打在我身上，也不會進入回憶環節哦！」

蛤？這是在演什麼東西？

不過前面的劇情也花了很多時間，現在開始轉折也太晚了。

「我就是我，不論是現在還是過去，就是我而已啊！」

然後舞台上的燈光全亮了起來，城鎮的居民都在希爾小姐身邊。

傑克站了出來，將花遞給希爾小姐。

「謝謝妳，讓我們的生活充滿了色彩。」

「不客氣。」

所有角色都為這個場景拍拍手，觀眾席的燈光也亮了。

「謝謝您的觀賞~」

不是，結束了？

這是什麼劇情？

明明希爾小姐才是主角，怎麼配角的人設比較飽滿。如果在最後說出一切，大家對主角會更印象深刻吧？

雖然GHOST劇團很常亂搞，這次是開放一般民眾入場的啊！

團長就坐在我身邊，我也不好說什麼，但他自己先開了口。

「你覺得怎麼樣啊？」

「這……」劇本該不會是他寫的吧？其他觀眾也皺起眉頭了啦！

「我這次請了很多朋友來看哦。」

「真的假的……」想到這群演員為了這種劇本，努力練習詮釋角色，就感到很不值。

「放心吧，票價是免費，應該不會被罵。」

問題是這個嗎？

「畢竟是森口第一次當主演，給她一點挑戰還不錯吧？」

哇勒，第一次就拿到這種劇本，還在團長的一堆朋友面前演，這完全是陷害吧？

團長連我都邀來了，一定是把能請的都請一遍了，觀眾席裡一定有很厲害的人吧？

「總之，森口的表現很好。」團長給了她肯定。

我也覺得演員還不錯，前面讓我挺入戲的。

「很多地方都和她預想的很不一樣，不過很順利地帶過，最後也融入整齣戲的氛圍了。」

「預想？這不都是劇本安排好的嗎？」

一齣戲裡，不管是主角還是配角，都不能違抗劇本。就算他們想違抗，也是劇本安排好的。雖然劇本安排的命運也有偏袒，但這是戲裡最平等的地方。

「你沒有看在門口發放的劇目資料嗎？」

我手裡確實有劇目資料，可是進場後我沒有打開來看。

這裡面寫了什麼嗎？我立刻細細閱讀起來。

「算了，我來解釋給你聽吧。」團長沒有指責我的疏忽，只是興奮地想解釋其中的奧秘。

「這齣戲從確定由森口擔任主角開始，森口就沒有劇本也不能參加任何排演和討論。她只知道劇名和自己角色的定位，其他人也不能向她透露。」

「這樣絕對演不下去吧？」如果連大綱都沒有，怎麼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但森口還是演完了兩個小時，而且沒有重大失誤。這次會選她當主角，就是為了考驗她的能力。」

「可是這和臨場反應比較相關，和演技不一樣啊。」又不是每次演戲都是這種試驗，演員更該看中對角色的了解和演繹方式。

而且劇情也不是很新奇，這種滿腔熱血的主角也最普遍。我對演戲不是很了解，不知道怎樣是好演員。

「因為森口演配角時，總是自己追加人設。我想看看她的程度，就發起了這個活動。讓她自己決定『希爾小姐』的一切，在表演過程中察覺真實的劇本，最後融入劇本。」

「那她做得很好誒，畢竟主角本來就是這個城鎮的外來者。」她改變了居民們，這是劇本絕對的事。但她也漸漸改變了，是因為她發覺實際情況和一開始的構想不同。

在真正開始體驗之前，有些預想是保險的。但能不能隨著實際情況調整，就要看自己的意志了。

若無法割捨過去的期待，她會在聚光燈下說出自己的過往嗎？

沒有說出真相固然遺憾，但希爾小姐已經決定了，要接納全部的自己。

「能做出這樣表演的森口，果然不適合演主角。」團長突然感嘆道。

「咦？她不是演得很好嗎？更該讓她當主角，被人看見才好。」能在那麼多演員中成為主角，一定要經過很多試鏡和練習。竭盡全力的結果，為什麼是被剝奪當主角的機會呢？

「她演配角時就容易喧賓奪主。主角通常是劇中描寫最多的角色，要在有限的時間內講完故事已經很吃力了。再由她演繹主角的話，其他人就不用演了。」

「就算演技無可挑剔，她還是太年輕了。她今年才大一，很多團員都還沒當過主角呢。」這也不是小劇團，為了她剝奪其他人演戲的機會，對資深團員很不公平吧。

「這樣啊……」

真可惜，明明最一開始的希爾小姐，才是最引人注目的。

她也是希爾小姐那種人嗎？那種眼裡滿是星星，享受戲劇帶來的邂逅的人。

還是說，因為自己不是那種人，才讓希爾小姐成為了那種人。

如果能透過演戲，替自己戴上完全不同的面具，那「我」還是主角嗎？

演員從來不是主角。

「你不看劇目資料，是因為不在乎劇情以外的事嗎？」團長問這種問題，是想置我於死地嗎？

不過我確實不好奇那些，我根本不認識那些演員。都來看舞台劇了，劇情當然是最重要的。

就算劇目資料寫的是大綱，我也想從沒有任何預設的情況下開始看。

「Sunday Boys解散的事，我聽說了。但你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呢？就算遭到否定，還是想朝偶像的目標前進嗎？」他很直接地問了，但還是打了預防針「我知道我們的交情不到非常深厚，但我意外地不希望你離開演藝圈。」

就算團體解散了，還是可以當練習生。

但經過這三年，我真的什麼想法都沒有嗎？

是不是，應該前進了。

「我也不是要挖你來劇團啦，畢竟舞台劇和電視劇差很多，你比較適合面對鏡頭吧？」

「可是我完全沒學過演戲，跳這麼遠真的好嗎？」都為了當上偶像努力這麼久了，我真的能轉移目標嗎？

「這算什麼問題！你知道嗎？森口是上高中時才決定當演員的，但她還是考上鳩原藝大了。甚至在同年通過我們的入團考核，不到半年獲得主役機會。」

其實團長很喜歡森口吧？一抓到機會就炫耀。

「不不不，這根本是天才吧？我連偶像的才能都沒有，半路出家一定更慘……」

不管是秋人還是那個森口，都有實現夢想的天賦。

以前想要當偶像，正是看見了那些眼裡裝滿星星的人。這明明是我的故事，卻圍繞著秋人展開。因為他是我見過唯一一個，在任何時刻都熠熠生輝的人啊。

而我，好像光是擠出笑容就用盡力氣。

不是早就決定了嗎？要成為閃亮的人。

但是我以為的過程，和大家手裡的劇本好像完全對不上。

這部以我為主角的戲，到底在演什麼？或許這就是把配角硬寫成主角的結果。

我自己是個怎樣的人？我會怎麼選擇？連我自己都不清楚。

「等你找到了答案，就用實際成績來回答我吧。我得去找其他貴賓了。」

好吧，看來我的事只是他順便解決而已。

不過，隨心所欲地選擇也不賴。

「我得快速吃個午餐，不然去餐廳吃太多會被拍到的。」

「好好好~小島先生。」

公司一角的長椅上，秋人吃著手裡的飯糰。這絕對不能被狗仔拍到，否則網友又要抓他沒做飲控了。

不過他有規律運動，其實吃這個量很健康。

一年過去，秋人已經是無人不知的偶像了。雖然也有這種枝微末節的煩惱，但他並不後悔。看來製作人的眼光非常好。

糟糕，我又講太多秋人的事了，誰叫他存在感這麼高。

總之，我轉到公司的戲劇部了。

這一年來從零開始學習演戲，聽從公司安排來者不拒，努力累積經驗中。

一開始託偶像部製作人的福，我順利地在戲劇部當練習生。有趣的是，戲劇部的製作人們很看好我。我抓住機會努力表現，最後終於簽下了合約。

最近也開始接到有台詞的角色了，進展比想像中順利。

不過和前輩們相比，我還嫩得很呢。

「我吃飽了！」

「誒？好快！」畢竟秋人很忙，總是爭分奪秒地吃飯。

「嗯，我去上個廁所，你要等我回來哦！」

像這樣兩個人坐著聊天，沒有任何粉絲攪局，果然只能在公司裡。

今天因為秋人的經紀人回公司辦事，所以他跟著過來了。不過下午還有其他行程，經紀人忙完又要把他帶走。

不過……怎麼感覺哪裡有視線？該不會有粉絲跑進來了？

羊宮娛樂這麼大，有名的藝人多，保安人員完全閒不下來。雖然不會有藝人整天待在公司，但消息走漏就會有人想硬闖。

我起身走動，一旁的草叢果然傳來騷動。

對方好像知道跑不了，乾脆裝死起來。

而我走近草叢一看，對方只能對著我傻笑。

「哈……哈哈……栗原前輩……我說我是來向您打招呼的，您信嗎？」那個稱我為前輩的女子這麼說，但我想不起來她是誰。戲劇部裡，有比我資淺的人嗎？

先不管什麼前輩後輩，她是從什麼時候躲到這裡的啊？

「妳……別躲在草叢裡，衣服會弄髒吧？」我已經不知道該從哪問起了。

「對、對啊！我還沒自我介紹呢！」她站起來，從包裡拿出名片「我叫森口亞里沙，兩週前開始是羊宮娛樂戲劇部的藝人了。雖然我們算同期，但我的資歷遠遠不足前輩。我有一年多的舞台劇經驗，對電視劇並不了解，請前輩多多指教。」

她一下子講了很多，但我只在意她的名字。

她就是那個演希爾小姐的森口嗎？年紀和舞台劇經驗也對得上。當然造型不可能一樣，但個性完全不像同一個人。

雖然看起來很心虛、想表現穩重，但話語和動作有稚氣未脫的感覺，沒有什麼星星在眼裡。看來希爾小姐的那種成熟，是她用演技塑造的。

不在演戲狀態的她，完全是個普通大學生。

「我們是同期，不用叫前輩的。如果算上舞台劇經驗，我才應該叫妳前輩呢。請多指教。」我客氣地回答，心裡對這個單方面的重逢感到不可思議。

不過她真的是天才啊，不用當練習生直接簽約了。

就在這時，秋人從另一邊回來了「阿信，我在這裡！」

「你來的正好，這位是……」我轉頭正要像秋人介紹森口，一回頭她就不見了「奇怪？」

「嗯？這裡有其他人嗎？」秋人也跟著我四處張望。

我突然看見秋人身後的草叢露出一顆頭，森口用力雙手合十，求我不要講出去。

秋人一轉頭，她又躲進草叢中。

「難道是工作到出現幻覺了？好像有什麼聲音。」眼看秋人就要察覺，我想著就幫森口一把吧。

「可能是有小動物吧，公司也需要一些可愛動物啊。」反正秋人不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類型，隨便唬弄就好了。

「對哦，這裡本來就是給一些網紅開直播的場地。」滿常有網紅來參觀公司，這裡是全公司看起來最愜意的地方了。

秋人的手機傳來訊息，他看了一眼，對我滿是歉意地說「我可能要先出發了，等等傳訊息聊。」

「好啊，掰掰。」

看著秋人遠去的背影，我才發覺我們都在努力前進著呢。

管什麼配角主角，遇上了好演員，都是惹人憐愛的角色。

就這樣一直前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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