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 - 聽說，責任歸屬

在這個時代，科技已經能解決大部分的勞動力問題，人類只需擔任管理者，確保各層級不出現問題。

因應時代的進步，舊有的法律必須全面更新，增加更多新科技相關的法律，但面對日新月異的技術，似乎怎麼做都稍嫌不足。

四十年前，聯合國宣布了新型法律制度—責任制。

「責任制」強調人民之間一層層的保障，彼此負責與被負責，達成監察義務的平攤。不管是機器人、仿生人都將由負責人管理，發生重大事故將會被究責。除科技產物外，人類間也必須互相負責，父母為未婚兒女負責、成年兒女為父母負責、夫妻之間互相負責、上司為下屬負責…每個人之間都用責任相連著。

各國紛紛以此作為法律制訂的原則，只要寫明新科技的責任歸屬，出現問題就不怕沒人負責。人民之間也會互相制衡，以免自己攤上大事，社會頓時間變得穩定。

不過這個制度有一個隱憂，就是給人民的壓力太大，光是管好自己就很困難了，誰還想多生一個孩子來煩。生育率每年都在往下掉，政府不得不祭出更多政策，但成效不彰。

這麼多年來，也有一些反抗組織要求廢除責任制，但最終都不了了之。到了我們這一代，因為一出生就有這個制度，對此已經習以為常。

我作為社會的一員，自然就跟著制度走。我自認是個優秀的人，從小到大都很順遂，我對身邊的人也有要求，畢竟我對他們有責任。

不到三十歲就坐上主管的位置，每天的工作就是確認下屬有沒有為他們的下屬負責，有問題就再上報。我枯燥的生活在他人眼中被視為成功，不過這也沒有什麼不好。

即使如此，我還是必須面臨一個噩耗。

我懷孕了。

特別撥空來醫院檢查的我坐在車上，看著剛剛開立的證明，我居然一時找不到該聯絡的人。

我有一個男朋友，但我們都是不婚不生主義，也主張開放性關係。雖然沒有固定的性伴侶，但每次發生發生性行為我都會做好避孕措施，到底是哪裡出了錯？

前幾日我開始有些身體不適，距離預計的生理期也過了一段時間，懷著忐忑的心情我還是來檢查了。沒想到最壞的結果真的發生，即使我還感受不到腹中的胎兒。

就現行法律來說，父母都要為孩子負責，不論親生與否。如果我要和男友結婚，他就必須為我腹中的孩子負責，但我也必須和他互相負責。

我不可能和他結婚，交往和結婚是不一樣的，身邊的人也都不知道我有男朋友，因為這會影響他人對我的觀感。

我這麼優秀的人，不能和一個社會敗類交往，即使我並沒有表面上這麼光明，甚至比他還失敗。

要墮掉嗎？現在還來得及。

我和男朋友是在一個酒吧認識的，身邊的人不知道我會喝酒，但我是那間酒吧的常客。

我好喜歡酩酊的感覺，好像所有的責任都不存在，不用顧慮任何結果。但我的身份讓我不能隨意喝醉，要是在酒後做出有礙觀瞻的事，我還是得負責。所以我特別選了這家小酒吧，我可以在這個地方盡情拋棄責任。

酒吧不大，除了酒保以外都是機器人服務生，但來久了我也和酒保熟絡起來。除了我以外，還有另一個常客也和酒保很熟，我們三個常常聊天。

這個常客幾乎每天都來，飲酒過量外還抽煙，常常在酒吧裡泡妞。起初我只當他是喝酒的同好，但後來從酒保口中得知，他是有穩定工作的，似乎是某間義式餐廳的經理。明明身份不算低，卻肆無忌憚地有這些不良嗜好，在這方面是個不折不扣的社會敗類。

我要和這種人保持距離，否則會被視為同類，但我和他難道不是同類？

我清楚地知道，他過著我嚮往的生活，因為我知道自己也是一個人渣，只是被精心隱藏罷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和他已經沒有什麼不同。白天一板一眼地要求下屬，晚上卻沉淪在燈紅酒綠，我沒讓任何人知道。

我們的個性很合，是同一類人，即使這個相似處在社會上並非優點，他就是我男朋友。

我抱著玩玩的心態和他交往，也不打算和他結婚。我要把人渣的我和優秀的我分開，一旦結婚就混雜在一起了。

他是個渣男，他會毫不猶豫地拋棄我，強迫我墮胎，全部都是他的錯。我是受害者，我不必為此負責，我還是一個優秀的人。

我要為「橫谷美涼」這個名字負責，可是我討厭負責，我只想為「我」負責。如此任性的想法是不可行的，不管是現在還是我尚未出生的過去。

這叛逆心理一般的念頭使我迷茫，我的本性到底是什麼？

或許我從未長大過，只是被為我負責的人教育著大人該做的事，也就是為別人負責。

我本想傳簡訊告訴他孩子的事，但這真的適當嗎？面對一個生命，我認為必須面對面溝通。

我知道他工作的地方，但我沒有去過，就像我前面說的一樣，我不會把人渣的我和優秀的我混在一起。人渣的我只有三個出沒地點：酒吧、摩鐵、我家。

要去酒吧等他嗎？還是把他約到我家？

我現在是孕婦，不能喝酒，還是在我家談好了。

「懷孕了？」

我點點頭，把醫院的證明拿給他。

「妳要生下來嗎？」

「我想墮掉。」

「妳知道墮胎的風險吧。」

「你知道我的個性吧。」

他當然知道，因為我們是一樣的。

「我認真跟妳說，主張是主張，如果是必須結婚的狀況我不會逃避。」他用手機搜尋著相關法令「父母要對孩子負責，妳現在未婚，妳父母要同意才能墮胎。」

「我不會和你結婚，我只是要把這個消息告訴你而已。」

「是因為我看起來太不負責任嗎？」

我沒有說話，我不和他結婚的原因是這個嗎？

「美涼，我不是一個好男人，還有一堆不良嗜好，不是結婚的對象。但是如果妳需要錢、需要幫助，我會盡力的。」

這和我想的不一樣，我以為他會說「這不關我的事。」然後叫我自己去墮胎，我就順著他的話去墮胎。我以為他是和我一樣百分之百的敗類，但他現在的舉動狠狠打臉了我。

你應該和我一起沉淪。

你應該和我一起不負責。

我為什麼排斥和他結婚，我好像明白了。不是因為他不負責任，而是我不想負責任，不管是孩子還是他，我都不想。

我只是想要找一個墊背的人，找一個比我更爛的人，好襯得我可悲、遇人不淑。我看透了我自己，我是一個超級大爛人，但我沒辦法接受。

我怎麼可能是比他還爛的人？我這麼優秀，怎麼看都不是個爛人對吧？我對我爸媽很孝順，我不是個爛人對吧？我是好主管，我不是個爛人對吧？

我是個好人！我是因為和他在一起才變壞的！不是因為我本來就壞對吧！

「你要比我更狠心才對！你怎麼可以說這麼負責任的話！我們不是一樣的嗎？你憑什麼比我還好！」我發狂似的抓住他的衣領，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他怎麼一瞬間變得這麼高尚！我們不是一樣的嗎！

「妳在說什麼啊？這樣不好嗎？我是真心想為這件事負責，就是這個社會的大多數人一樣啊。」

「不可以！我不要負責！你也不能負責！我不要墮胎也不要生孩子！我都不要！」

「孩子已經在肚子裡了，除了墮胎和生下還有其他選項嗎？我們每次都有做避孕措施但還是懷上了，雖然是開放性關係，但我還是妳的男朋友，這就是我們要共同承擔的結果。雖然我沒辦法替妳生孩子或承受墮胎的風險，但能做的我會盡量做，我們要正視這個問題。」

「你根本聽不懂我在說什麼！這個孩子可能不是你的！我們只是玩玩而已！為什麼要叫我選擇，這樣我不就是不負責的那個人了嗎！」我對他怒吼著，他應該叫我去墮胎，他應該要當不負責任的那個人！

「玩？都玩出人命了還玩？！我懂了！妳也是個玩咖！而且是我玩不過的玩咖！」他抓住我的手，但沒有把我摔到地上，可能是因為我腹中的孩子「妳只想沉淪在那份酩酊裡，卻不想負那份責任！妳根本不在乎誰要負責，但妳絕對不能是不負責的那個！這難道不是另一種不負責嗎！」

「我不是！我才沒有！我是個負責任的人！」

「這是個必須負責的社會，我們當初都享受著這樣的生活，但必須為行為負責！」

「只要我們都不負責，我們兩個就都沒有錯！為什麼一定要負責？你平常也是不負責的人啊！」

「我平常確實是個玩弄他人感情的渣男，的確不曾對他人的情感負責，但我沒有不對孩子負責。妳就承認吧，妳比我還渣，甚至想保留清高的外在！要墮胎就要告訴父母，要生下就要跟我結婚，感到後悔也來不及了！」

「我不要！」

我們在客廳互相咆哮，那張懷孕證明被我撕得粉碎。這個孩子一定是來毀掉我的人生，要是被人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我就會被冠上不負責任的標籤。

正當我大吵大鬧時，客廳的電話卻突然響起，大聲呼喚著我，好像在提醒我不得不讓人渣的我見光。

「先接電話吧，說不定有急事。」他的停戰宣言顯得格外無力，語氣中透出對我的失望。

我不耐煩地接聽電話，但電話接通後還是不自覺地說了問候語，算是優秀的我的最後掙扎。

「您好，是橫谷小姐嗎？這裡是白水醫院婦產科。」電話另一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白水婦產科？那不是我去檢查的那間醫院嗎？聽見這個名字讓我想吐，它一再提醒著我懷孕的事實。

「是的，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的，因為我們內部的疏忽，昨天開立的那張懷孕證明是錯誤資料，可以請妳再找時間到醫院一趟嗎？」對方的聲音有些顫抖，這是真的嗎？還是我的心理作用。

「錯誤資料？」

「對，真的真的非常抱歉，一切都是人員的疏失，因為操作失誤不小心誤植了資料，我們在此向您致上最高的歉意，一切責任都會由醫院承擔！」我感受到另一頭的她的恐慌，畢竟是這麼嚴重的錯誤。

我的資料被誤植了？

我其實沒有懷孕？

「誒，那我的檢查結果是…？」

「這個部分，我們剛剛找到了您的資料，您只是生活壓力大加上不良習慣，才造成月經不調，與懷孕無關。我們會再開立一張正確的診斷，還請再找時間來取。」

「好的，那真是麻煩你們了。」

「那…」

她的話還沒說完，我便掛斷電話。

這通電話就像天使，把我從選擇的地獄救出。我把這個消息告訴男朋友，這麼一來我們都不必負責了。

「是這樣嗎？那我們分手吧。」他聽了我的解釋還是一臉嚴肅。

「咦？為什麼要分手？我沒有懷孕啊，我們可以不結婚，這是個令人開心的消息吧。」我無法理解他的話，這明明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他怎麼還在生氣？

「我算是看透妳了，我也深刻意識到從前的我有多爛，我們就到今天吧。」他拿起包包就要離開我家。

「等一下！」我抓住他的手「為什麼？為什麼要分手？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不是很開心嗎？這一切都是誤會，是醫院搞錯了！」我看著他的臉，但他似乎沒有感受到我的心意。

「放手。」他的力氣比我大，一下能就甩開我的手，但他沒有這麼做。

「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剛剛怎麼了…我只是害怕生孩子，一想到就容易暴躁，我不是故意的…」我上氣不接下氣地祈求原諒，我才不是故意的對吧！這不是我的本性對吧！

我不是不負責任的人對吧！

「妳覺得這種理由就能撇清所有的責任嗎？妳只是想把責任轉嫁給別人罷了，先是我，再來是醫院，現在又是什麼？那個不存在的孩子嗎？」

「我又不是只有這個責任而已！你知道我背負著多少人的責任嗎？這些責任全都互相矛盾，逼著我做出我根本不喜歡的選擇！我只是想要一個沒有任何責任的空間，為什麼又要逼我負責！」

「因為妳不想負的責任會由另一個人來承擔！」他對我大吼，但又馬上整理好情緒「等妳真的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再來說吧。」

門關上了，我卻找不到理由再打開。

為什麼是他來對我說教？

他一個抽煙酗酒玩女人的人渣有什麼資格對我說教？

可笑至極。

分手後過了幾天，我的心情也平復的差不多了，畢竟我還得工作。

我開車前往白水醫院，要去拿回那張正確的檢查結果。但奇怪的是，當我越來越接近醫院的位置，卻發現人潮意外地多，明明今天沒有什麼活動，醫院也不會辦什麼活動吧？

我把車停在附近的停車場，前往婦產科的位置，但門口圍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我只好一邊說著借過一邊擠入人群。

「不要再看了！快讓一條路出來！」話音未落，人潮開始移動，漸漸出現一個馬路寬的走道。

「送去急診！」醫護人員和警察抬著擔架通過走道，擔架上的人即使蓋著白布依然在滴血。這裡雖然是就是醫院，但還是有救護車在一旁待命。

我還沒搞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我只是來拿個東西，沒想到會剛好遇見這種事，我現在還能進去婦產科嗎？

警察和救護車都走了，一些消防人員收拾著救援器具，但以剛才的畫面來看大概是沒有救援成功吧。人潮漸漸散去，站在我身邊的兩個大媽卻聊了起來。

「哎呀，沒想到最後還是跳了。」

「聽說把是病患資料搞錯，結果害孕婦流產了，家屬對此很生氣啊。」

「這麼嚴重啊，那不是要有很多人負責？」

「全部由那個護理師承擔的樣子，因為是個人的操作失誤。」

「那就沒辦法了啊，要為自己的失誤負責才行。」

「就算沒跳樓，她也要承擔和死差不多嚴重的後果吧。」

操作…失誤？

『對，真的真的非常抱歉，一切都是人員的疏失，因為操作失誤不小心誤植了資料，我們在此向您致上最高的歉意，一切責任都會由醫院承擔！』那個恐慌的聲音再次浮現在腦海中，但當時的我沉浸在沒有懷孕的喜悅中，沒有察覺到電話另一頭的絕望。

「不過，選擇在醫院跳樓真晦氣啊，要是引發恐慌怎麼辦？人都死了也不能負責啊。」

「就是說啊，死了還要給別人添麻煩，有這麼多人在救她呢。」

這是什麼意思？她難道不是承受了無法負荷的壓力才選擇跳樓的嗎？為什麼就連跳樓都要考慮這麼多責任？為了承擔責任而死反而是不負責任的表現嗎？

接到電話的我沒有注意到她的心情，我應該為她的死負責嗎？想到這些讓我頭皮發麻，只想趕快離開這個地方。

我逃也似的跳上車，用顫抖的手指發動，想把那個感覺拋得遠遠的。

高速公路上，我毫不猶豫地加速，就怕再慢一點就會被追上。可是不管我開得多快，我和它的距離好像沒有增加，我到底要逃離什麼？是責任嗎？

該怎麼做才能讓它完全消失？我猛踩著油門，但這台車的智能導航卻鎖住了車速上限，提醒我不能超速。

「警告，請減速慢行，注意交通安全。」

這個無機物用語音承擔了提醒的責任，開發公司也透過這個設計承擔了保障消費者安全的責任。我氣憤地按著車上的各種按鈕，向導航發起抗議，但這台車的掌控權好像不在我身上。

「警告，請勿同時開啟較多服務功能，以免發生行車意外。」

車上的功能一個一個被鎖住，我只好轉動方向盤和這台車搏鬥著，可不管怎麼轉好像都有一股相反的力量在制衡我。

一個無機物也比我更負責任，我卻只想逃離責任。

我發瘋似的搖晃車身，突然一陣強大的撞擊力把我打向駕駛座，眼前的擋風玻璃碎成蜘蛛網狀，爆開的安全氣囊幾乎擋住我的視線。

我動彈不得，也使不上力氣。好像有一些玻璃碎片刺進了我的身體，但我並沒有感受到強烈的痛，反而意識變得模糊起來。

這一瞬間，我好像真的逃開了，就像我第一次走進那間酒吧那天。

隨著一杯又一杯的酒，那些責任逐漸遠去，編織出我嚮往的時光。

我是個好人嗎？

我是個負責任的人嗎？

如果我是一個負責任的人，我還會踏進那間酒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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