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 - 聽說，總有一朵花為你綻放

花奈過世了，就在一週前。

在學園祭那天晚上，被值班警衛發現倒臥在四樓走廊，發現時已明顯停止呼吸。現場沒有打鬥痕跡，身上沒有致命傷，法醫研判為急性心肌梗塞。

但她面容安詳，看起來就像自然往生，原本要進一步研究死因，但家屬不希望解剖屍體。

家屬希望後事一切從簡，今天是她的喪禮，雖然不盛大，但很多同學都來了。身邊的人突然去世，對我們來說是一件很震撼的事。

看著她的遺像，用的甚至不是證件照，而是一張自拍。

為什麼？急性心臟病？明明在這之前還活蹦亂跳的。

為什麼會在那個地方？她不是已經回家了嗎？她是什麼時候死的？那個時候我在做什麼？我回家了嗎？還是和白石同學在一起？

有可能，在我和白石同學一起打掃的時候她就死了。

我完全不知道。

如果要從我的人生找一個轉折點，那絕對是第二學期的開學日。

我是一個沒什麼自信的人，一件事如果沒有百分之百的成功率，我就會避免去做，或是找到另一個沒有風險的方案。

比如說，下一節課要去科任教室，而我害怕遲到。雖然我想上廁所，但我無法保證我能在十分鐘內上完廁所並趕到教室，因為廁所裡可能有很多人在排隊。只有在一下課就出發前往教室，才絕對不會遲到，上廁所可以等到下一節下課。

不確定自己的笑話一定好笑，所以沒有在對的時機說出口。

不確定別人對我花道的評價如何，所以從沒告訴別人參加了花道社。

不確定自己會不會成為一個好社長，所以一直推辭。

不確定白石同學喜不喜歡自己，所以一直都沒有告白。

我以為只要避開失敗，就是成功了。

可是不管我怎麼做、怎麼不做，好像離所謂的「成功」越來越遠。

因為思考話語背後的結果，反而變得沉默寡言。

因為在意他人的評價，反而再也無法開口說喜歡。

因為害怕背負他人的期待，反而辜負了重視我的人。

因為不敢揣測他的心意，反而失去了心意相通的機會。

這樣的我真的成功了嗎？還是只是換了一個方式失敗而已？如果所有的選擇都可能導向失敗，那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成功？

成功是什麼？是不失敗嗎？那失敗是什麼？

被人討厭？被人嘲笑？令人失望？令人尷尬？成績變差？人緣變差？錯失良機？錯過愛人？沒有成就？沒有特色？

我該怎麼避開，才能不成為他人眼中失敗的人。我被這個問題難住了，從我有意識以來這個問題都沒有答案。事件會引發連鎖，但我只能看見最近的影響，從長遠來看現在的選擇真的是正確的嗎？

我變得停滯不前，開始害怕所有的選擇和改變。我以為時間能帶我找到答案，但結果並非如此，直到第二學期的開學日，我才真正邂逅了所謂的解答。

花奈是個突然出現的人，就好像是為了解決我的問題才降臨。如果我的人生是一部小說，那花奈就是作者機械降神的結果。

我們成為很好的朋友，她也告訴我很多關於她自己的事。

她的父母早逝，從小寄養在伯父伯母家。自此堂弟妹出生後，家裡的經濟狀況就一直不好，會轉來星乃高中也是這個原因。

悲慘身世並沒有擊潰她，她是個很活潑的人，常常跟我玩在一起。起初，我只把她當成其他同學一般相處，有著和其他人一樣的界線。

當時的我很困惑，為什麼有人願意告訴一個新同學自己的過去，是我的話絕對想在新學校建立新人設。如果我有這樣的身世，我不會讓任何人知道，因為總會有缺乏同理心的人，可能會招來霸凌或排擠。

但是她告訴了我她的答案：真正的朋友不會因為我的過去而對我疏遠，因為那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也是我這個人的一部分。

是啊，不論是笑話還是花道甚至是喜歡白石同學，都是我的一部分。如果我的一部分招人討厭，我也無法改變，因為那就是事實。

行動連帶著結果，什麼是成功？

成功，就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但是通向成功的道路必須由自己建構，建構的材料就是每道選擇題的獎勵。

每個選項有不同數量的材料，不管怎麼選擇都不會一無所獲，但是沒人知道通往成功的路要用多少材料鋪成，所以要盡量獲得更多的材料。

也沒有人知道究竟有多少題目，但是有些選項會帶來更多的題目，就有機會獲得更多材料。但是明明往前走了很久，卻一直沒看到新的題目，就代表你離成功越來越遠了。

當時的我，正站在沒有選擇的道路上，而且手中的材料快用完了，我不知道要向哪裡轉彎才能再遇到題目。正當我一籌莫展時，突然出現了花里花奈這道題目，我才意識到要改變答題策略。

我大概也是她人生中的一題吧，她義無反顧的選擇告訴我所謂「花里花奈」是何物，用選擇衝擊了我。

原來，沒有百分之百不失敗的選項，但每個選項都一定有自己的意義。有人能包容你的所有選擇，父母、朋友、愛人，但要不要告訴他們也是你的選擇。

在花奈的鼓勵下，我不再隱瞞自己的興趣和想做的事。

忠於自我，當上了花道社的社長，用自己的風格帶領著花道社。

在學園祭上，和白石同學互相表白了，那絕對是我們心意相通的一刻。

自從花奈出現在我生命裡，一切都好像非常簡單、幸福，每一天都像是在做夢一樣。

從收到花奈死訊的那天開始，我已經兩週沒有去上學了。

以一個學生來說，身邊年紀相當的好友突然去世是很大的打擊，所以老師也讓我請假一段時間。

除了出席花奈的告別式，我完全沒有出房間。父母很擔心我不吃飯，便每天送吃的到我房間門前。

有些同學會來關心我，但我沒有與他們見面，對他們送來的慰問品也不聞不問。

即使這個消息令人錯愕，但大部分都同學都已經振作起來了吧。或許他們會在花奈的桌上擺花束，說到花的話，明明應該由我親手挑選最適合她的花，可我現在只會待在房間裡。

我是個失敗的學生，因為自己的情緒而不去上學。

我是個失敗的女兒，父母因為我的狀況擔心，還要隨時注意我的狀況。都已經上高中了，還讓父母無時無刻不照顧著。

我是個失敗的同學，拒絕他們善意的關心，造成他們的恐慌。

我是個失敗的女友，明明才剛開始交往，卻連一點情侶的感覺都沒有。他打來的電話我都沒接，我也不想讓他擔心，可是我真的沒有勇氣接。

我還是一個失敗的朋友，當花奈感到痛苦時，我卻完全沒有察覺。我現在幸福全是花奈給的，我卻沒辦法在最後陪著她。

我獲得了一切幸福，卻再也無法將這份幸福分享給她。

我們才認識不到一年，但好像已經當了很久的朋友。

我還有好多好多想和她一起做的事，放暑假時去玩水、逛夏日祭典，她生日時準備驚喜派對，高三時一起準備大考，畢業典禮上一起丟學士帽，考上大學後還要常常約出來，成年之後一起喝酒，結婚時做對方的伴娘。我們要當全世界最好的朋友，不管什麼事都可以向對方傾訴。

可是這些事都不可能完成了，就連我和白石同學交往的樣子她也看不見，明明她那麼希望我們在一起，卻到最後都沒看見。

如果我早一點向白石告白，她一定會很開心的，我卻浪費了這麼多時間，如果我早知道…

她突然出現在我的生命裡，帶給我幸福，又突然消失。我什麼都沒留住，我好恨我自己，明明她曾經離我這麼近。

夢結束了，什麼都沒留下。

「千鶴，醒著嗎？」門外傳來爸爸的聲音，他已經下班了啊。

從我開始請假起，爸爸媽媽就輪流早退或請假。他們兩個都有工作，卻因為我必須擱置，讓我感到很羞愧。

我也好想趕快振作起來，像其他同學一樣去上學，但是這種感覺就像陷入泥沼，我越想打起精神就陷得越深。想要變回花奈還活著時那樣，但是花奈已經死了，我怎麼可能再變回去。

「抱歉，這孩子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是有人來找我了吧，爸爸還要替我解釋，我真的一點用都沒有。

「我可以跟她講幾句話嗎？」啊，是白石的聲音，他又來看我了啊。

他每次來我都沒去見，這次可能剛好遇到爸爸，才可以進到家裡。我還沒跟爸媽提過交男朋友的事，爸爸可能以為我們是朋友吧。

「如果她醒著就一定會聽的，只是不會回而已，可能會有點沒禮貌。」

這麼多天以來都是這樣的，其實我一直有在聽，可我就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最想說的話一定是對不起，但就算說了對不起也說不出道歉的理由，因為實在有太多太多愧疚，沒辦法用三言兩語來解釋。

「沒關係，只是聽聽也好。」

他要說的，應該是安慰我的話吧。可是那個最懂我的人已經不在了，他並不知道我曾經的困境，除了花奈沒人知道。

「福井，抱歉我到現在還是沒能直呼妳的名。」

這有什麼好道歉的，我也一樣啊。我才是應該道歉的人，明明才交往一天就冷落人家，搞得像沒交往一樣。

「我還沒有辦法像花里一樣，穩穩接住妳的所有不安，但是我想努力去試。我並不認為花里是能被我替代的，我也不會想代替她，她是妳最重要的朋友，一定比我更了解你。」

你不是花奈的替代，我又不是替身文學裡的總裁。總裁比我有價值多了，我不過是個普通人，沒有資格讓你為我煩惱。

「即使我還沒有完全了解妳，我還是想告訴妳，我很喜歡妳插花時的樣子。」

明明東扯西扯的，我卻不知不覺放下心來。

「面對花的時候，什麼都不用講，就能感覺到內心深處的感受。剛剛過來的路上，本來想買花的，但比起花店裡一束一束的花，我更想單買幾朵適合你的。一束有太多種不同的花，不論主次，每一種都有不同的心意。我沒有這麼多的想法，就像我剛剛說的，我不像花里一樣了解妳。」

買花啊，讓我想到學園祭前那次採購，我們在花市逛了很久，選了很多不同的花。那次是為了社團展示才買花，所以不同種類的花都要準備一點，但是我自己喜歡怎樣的花呢？

「可是我最後還是沒有買，因為我不覺得能找到像妳一樣可愛的花。」

怎麼突然說出這麼羞恥的話啊，如果是為了讓我開心一點，是不用做到這個地步啦。雖然我這樣想，但還是沒有出聲回應。

「啊，剛剛那個就先算了。我沒有買是因為，我覺得沒有花能完全概括福井妳。就像是大家對花里一樣，每個人都對她有不同的認識，所以送的花不太一樣。在妳心目中，一定也有一朵花想送給花里吧。」

我有想過送花，但遲遲沒有決定花的種類。理由大致上和他說的一樣，另一個原因則是我現在的狀態。

「但是，不管大家是不是送同一種花，都代表花里存在在大家心中對吧。每個人平復傷痕的速度都不同，但大家都用自己的方式在懷念她，花多一點時間也沒關係，我想告訴妳這件事。」

白石…果然是我喜歡的人啊，難怪花奈一直撮合我們。

「這是我表面上想告訴妳的事，剛剛講了這麼多，我私心想告訴妳另一件事。這件事…是我自己想的，聽聽就好，不用太認真就是了。」

他也不確定我到底有沒有在聽吧，要是我說我睡著了，他會比較放心嗎？

「沒有人是為了某人誕生的，但是感情會。感情就像花一樣，察覺到的時候就已經誕生了，不管是妳對花里還是花里對妳，一定都誕生了獨一無二的花。」

可是，明明花奈對我付出更多，她改變了我。我則是一直依賴著她，現在才會變成這樣，還貪心地把花奈的存在當成屬於我的奇蹟。

就像過去的我害怕的一樣，我確實是個失敗的人，到頭來我依舊沒有改變。辜負爸爸、媽媽、白石和好多好多人，待在這個房間裡，是我對她的懺悔。

如果在花奈活著時，我能為她多做點什麼就好了。再多的如果都沒辦法換回花奈，但我曾是離她最近的人，卻沒有做到那些事，只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後悔。

我這種人，不值得她付出感情。

「花里為妳綻放的花，一定很美的，那就是最適合妳的花。」

可是那消失了對吧，就像我以為我改變了，實際上並沒有。

「在我看來，不只是花里改變了妳，妳對她而言也是很重要的人。花里的感情、花里的花，即使相隔甚遠，也一定存在。」

即使我並沒有為她付出什麼，她的情感也存在嗎？

就算是我這樣的人，她也願意付出情感嗎？

「福井，我喜歡妳有自信的樣子。自信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但如果妳需要，我願意接住妳的不安。」

只有他接住我是不夠的，我也得反過來接住他。

他現在一定也是不安的，不知道我到底也沒有聽，不知道我的感想，我卻沒有給他一個回覆。

現在就是回覆的最佳時刻，可是在回覆之前得出房間才行。

我…想要出去。

想要出房間，見到他。

「我的花，可能不像花里的那樣美，但是可以請妳收下嗎？」

我收下，我一定收下！

即使雙腳碰到地板時還有些不穩，我還是一步步走向房門。

花奈，這就是妳送給我的最後一個禮物嗎？

不，這是夢留下的產物，最終化為現實，誕生了許多名為情感的花朵。

我大力轉開門把，他有點被嚇到，但很快就反應過來，替我感到開心。

「妳醒著啊，太好了。」

「我…」這是大概是我這半個月來說的第一句話「要收下你的花！我也要把我的花送你！」

「好啊，要送我好多好多花哦。」

我們兩個談情說愛時，老爸輕咳幾聲。

「千鶴啊，妳跨過了這個坎，我很開心。但是不要造成人家的困擾，也不要太勉強自己，把身體調適好再回學校也可以。」

「好的！」

花奈，這是妳希望的嗎？

雖然我的心情平復了許多，白石還是陪著我上學。我說我想牽他的手，他倒是很乖的把手伸過來。

夏天還沒結束，我們的關係卻開始了。

不到一年，從兩個幾乎沒有交集的人，變成心意相通的愛人。

妳能原諒曾經自私的我嗎？妳的花如此美麗，我卻從未好好欣賞過。

突然開始又突然結束，一切都像夢一樣。

但是，這不代表全都是假的。

妳給我的夢，我會好好珍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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