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 - 聽說，老家的狗成精了

綿延不絕的蟬鳴令人暴躁不已，一望無際的農田種滿了水稻，現在正是作物生長期，也就是夏天。

在都市上班的我好久沒回老家了，但這裡似乎沒什麼變化。我已經事先傳訊息給老爸老媽，直接進門就行。

「爸、媽！我到了！」我在玄關向內喊，他們應該有聽到吧。反正這裡是我家，我當然可以進去。換上室內拖，我徑直走進我以前的房間，但眼前的一幕讓我驚呆了。

我的房間裡，居然有一個我從沒見過的人，房間裡還有一些不屬於我的東西。

「啊！！！有小偷！！爸！媽！」

爸媽或許聽到了我的呼叫，趕緊跑了過來，但他們接下來說的話更讓我難以接受。

「哎喲！一大早的吵什麼，他是小黃啊，你認不出來啊，害我嚇一跳。」

小黃！？在我眼前的分明是個人，我養的小黃可是一隻狗誒！？兩者之間唯一的共同點只有黃毛吧！

「呃…優香你先別驚訝，這件事說來話長。」金髮陌生人開口說話。

我，小池優香，現在正在接受這個事實。

爸媽說，大約在一年前的某天早上，小黃就突然變成人類了。至於原因，就連小黃自己也不清楚。

在那之後，爸媽就把他當兒子養，反正人老了什麼大事沒見過，兩人很快就接受了，甚至還帶著他到田裡工作，就連鄰居也認識他。

「發生這麼大的事，怎麼沒人跟我說？」

「要怎麼說，說了你也不會相信吧。」老爸的話讓我無法反駁，這種事沒有親眼看到我絕對不相信。

我確實很久沒回家，因為工作實在太忙了，這次回來是剛好碰上國定假日。當初離開老家去讀大學，因為宿舍不能養寵物，只好讓爸媽幫忙照顧小黃…

但這不代表我是一個不負責任的主人啊！就算人在外地，我也有常常傳訊息給爸媽，不至於整整一年都不知道吧！？

「反正妳也不住這裡，我們就讓小黃先睡你房間。」

「那我這幾天睡哪！？」

「當然是妳房間啊，不然就睡工具間。」

「他是公的誒！？」我本來要說男，但仔細一想，他原本是狗。

「沒差啦，妳就把他想成是小狗，你以前也會跟小黃一起睡狗屋啊。」死去的記憶突然攻擊我，當初因為和爸媽吵架，一氣之下睡在小黃的狗屋，隔天還若無其事的去上學，現在想想真的有夠尷尬。

總之，我還是必須和小黃擠一間房，這件事的嘈點實在太多。

我在房間一邊整理行李，一邊回想我和小黃的過去。

大概在村莊的東邊，有一個神社，我就是在那裡撿到小黃的，目測五、六個月大。因為當時還是國中生，為了讓爸媽答應我養狗，我瘋狂的做家事，最後終於成功了。

高中畢業時，我決定到離家很遠的大學讀書，只好讓爸媽幫忙照顧小黃。如今我都二十六歲了，小黃的年紀也不小，哪天突然歸西都不奇怪。

「東西整理好了嗎？出來吃飯。」我的小黃應該是個開朗的憨憨啊！怎麼是這種冷酷的語氣啊！想到這裡突然覺得心很痛…

餐桌上，老爸老媽一邊吃飯一邊說服我接受小黃。

「難得回來一趟，開心一點嘛。馬上又要回去工作，把握時間放鬆啊。」

「對啊，能遇到這種事也算很幸運吧，我從來沒看過寵物會變成人類耶！」

這不只是幸運，根本是奇怪吧！

我知道小黃年紀很大了，我又很久沒回來看牠，看到牠還活著我很高興，但以這個形式…

我無法把小黃跟眼前這個人連在一起…

甚至覺得是他帶走了小黃…

晚飯結束後，我跟爸媽聊了很多其他的事，爸媽雖然五十幾歲了，但在這種鄉村反而是年輕人，長期務農讓他們看起來更老了。這些對話更在告訴我，實在是太久沒回來了。

回到房間，我跟他沒話講，也還沒打算睡覺，只是坐在床上滑手機，等待洗澡的時間。

「妳明天有什麼行程嗎？」

打破沉默的是他，想到他是小黃變的，我也沒有不回答的理由。

「打算先去拜訪鄰居，然後到處逛逛。」我現在才發現他在看書，而且是我以前買的書，畢竟他也沒手機滑。

「我想跟妳去。」

「好啊。」我答應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無法拒絕他。我不想承認自己會因為一句話就認為他是小黃，小黃不會說人話，但這句話小黃好像說了上百次。

我不想再思考，拿了換洗衣物就走去浴室。

我睡床，他睡地板。我睡不著，他睡的很熟。我看著他的臉，努力尋找他和小黃的相似點，但找不到。

說一個人長得像狗確實不禮貌，但此刻的我多希望他長得像狗。

鄉村的夜晚很漫長，跟都市不一樣，我有更多的時間想東向西，而不是累癱在床上。

我最後一次見到小黃，是四年前，當時還是大學生的我，把握假期回了老家，當時的牠超過十歲，已經有點衰老了，但在看到我後依然向我跑來。

以人的年齡來算，十四歲的小黃都快一百歲了，對於這次回來能看到小黃，我幾乎不抱期待。

突然想到，跟這個人睡在同一個房間裡，我居然不排斥。想到這裡我心裡一驚，難道在我心中，真的接受他了嗎？

早晨，吃過老爸準備的饅頭夾蛋，我跟小黃去拜訪鄰居。

從前的同學們大部分都跟我一樣離開了這裡，他們的家人跟我說了很多，更讓我回憶起還是學生的那段時光。現在眾人各奔東西，完全沒有聯繫，只能透過家人轉述得知消息，實在令人感嘆。

走訪完最後一家，我們走在田野間，不知去向。

「妳還要去哪裡嗎？」

「沒有。」

「我們去神社吧。」

原來他跟我出門就是為了這個。

去了神社又如何？我可不會因此就承認你，別想太多了。

我們一路走到神社，神社旁的石階梯都長青苔了，不過我看得出來，這裡有人在清理，或許是村裡的人吧。

我雙手合十，在內心禱告，內容不外乎是全家平安、事事順心。

「妳知道我為什麼會變成人嗎。」

他突然說出這句話，讓我不解。你都不知道，難道我會知道？同時也感到好奇，難道他知道？

「你…真的知道？」

「妳相信的話。」

「相信，我當然相信，再扯我也相信！」

他走到我面前的臺階上，轉身向我。我們視線交錯，他的眼有種神性，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神性。

然後，他緩緩道出一個我不得不相信的真相。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是天上的神仙，不是什麼傳說中的大仙，但還是有一席之地。

「在一次眾仙齊聚的宴會中，我摔碎了女帝大人的仙玉，當時的我驕傲自大、口出狂言，惹怒了女帝大人，於是我被貶下凡間、失去記憶。

「成為一隻狗的我，每天光是填飽肚子都很困難，更沒有時間找回記憶。但是，我被妳撿到了。住進妳家後，我衣食無憂，每天只要吃飯玩耍，過去的記憶也漸漸恢復。

「你去讀大學後，就很少回來了。這段時間我全心全力的修煉，力量也恢復不少。我也能感覺到，這副身體撐不久了，這場人間的試煉就快結束了。

「大約在一年前，小黃的大限已至，我本該回歸仙界。但這或許是私心吧，我想在回去之前，再看看妳。妳是我的主人，在人間的時光很短暫，但也很幸福。

「我利用仙力創造了一副人類的肉體，延遲回去的時間。妳父母大概對小黃的壽命有些心理準備，我也有跟他們提到，就算變成了人類，壽命也不會延長太多。

「等待妳回來的時間比我想像中的還長很多，昨天妳總算是回來了，我本來想看完最後一眼就走，但對妳而言有點太殘忍。

「我今天就要走了，小黃的壽命本來就撐不到現在，強制續命的每一天都對我消秏很大，能好好跟妳告別就好。

「你父母應該能理解，他們是跟這片土地連結的人，自然能感受到這些…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但他沒有給我思考的時間，一陣不知來向的風吹起，他的身體就像是破碎了一樣，漸漸消散。

「等一下！那我們以後還能見面嗎？」

「妳見不到我的，但我可以，我會常常來到這間神社的，還想見我就來吧，雖然妳無法看到我。」

我看不到自己的臉，但一定哭得很醜。我努力擠出笑容，想說些體面的話，但完全沒頭緒，只能隨便說了一句。

「我…我不會忘記你的，再見！」

他消失了，風也停了，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走回家的，我哭到都要斷氣了，爸媽瘋狂的安慰我，從我破碎的言語中拼湊出原因。

「妳放心啦，小黃這麼厲害，一定過得很好。」

「活這麼久，真的很長壽了，大型犬的壽命本來就比較短。」

我們沒有幫小黃弄墳墓之類的東西，因為沒有屍體，所以我們都上到神社祭拜牠。

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年，我不管工作多忙，每年一定會回老家一趟，除了探望父母、拜訪鄰居，我又多了一件事要做。

小黃，今年過得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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