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仙漫星辰 - 第四十章在你眼中

「你身為一個上神，也不怎麼樣嘛！」慕慕望著飛橫，毫不客氣地回道。

飛橫眉頭微挑：「把你從那邪物中救下，還開啟萬宗迷場那般複雜的大陣，這樣還不怎麼樣？那可是只有上神才能做到的事！」

「身為上神，擁有通天的本領，明明知道我是被冤枉的，卻不願替我澄清，所以我才說，不怎麼樣。」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就跟彩淺海時一樣。」

飛橫臉色微沉，下一瞬，他已伸手掐住慕慕頸前。

「如此頂撞上神，就不怕下一刻灰飛煙滅？」

慕慕微微仰頭，那雙眼睛毫不退讓，反倒淺淺笑了：「我或許永遠都……不會死，上神要不要試試？」其實慕慕並非全然不怕，只是她總有一種說不出的直覺，眼前這個人定是隱瞞了什麼，那張臉皮之下，像是藏著無數秘密。

飛橫沉默片刻，終究收回了手：「你又是如何知曉，本上神認為你是冤枉的？」

慕慕揉了揉脖子：「若我真是殺害花神的兇手，以上神在眾仙口中最為正道的名聲，何必救我？讓我死在那邪物裡，不是更省事嗎？」

她望著湖面又說：「若我真是兇手，早在我逃獄的那刻，你便該將我抓回去，而不是放任我一路走到這裡。」

飛橫開口：「難道本上神一路跟著你，不是為了查明你的陰謀，蒐集證據，將你繩之以法？」

慕慕聞言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狡詐。

下一刻，她忽然伸出雙手，攬上飛橫的頸肩。

飛橫微微一怔，還未來得及反應，慕慕已向後傾倒。

「那就一起去看看證據吧！」

噗通！湖面濺起大片水花，兩人的身影同時沒入湖底。

湖水深處。

一縷縷殘留的魔氣仍飄散於水中，慕慕身為西陵長老，掌聖旗之力，對魔氣最為擅長，她祭出聖旗，那些四散的魔氣彷彿受到牽引，紛紛朝旗幟匯聚而來。

漸漸地，魔氣化作一道長河，帶著兩人的神識，穿越時光，回到了過去，他們如同局外人一般，靜靜旁觀著這片土地曾經發生的一切。

她並非那種令人驚艷的絕色，卻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眉眼溫潤柔和，閉上雙眸時，彷彿世間所有紛擾都與她無關。

她的五官精緻卻不鋒利，沒有半分侵略性，最令人難忘的，是她身上那股乾淨得近乎透明的氣息。

那並非仙氣，也非神威，而是一種讓人見到後，便會想起年少時第一次相信世間美好的純粹。

她是拉陀俐山落下的一滴晨露，她叫-聿。

自幼以來，她便如初生的孩童一般，沒有慾望，沒有算計，沒有對得失的執著，彷彿當世間所有人都在追逐著什麼時，唯有她仍停留在最初的地方。

所以拉陀俐山選擇了她，所以百花願意為她盛開，所以她成為了花界第三代花神。

而另一邊。

他身形修長，一襲白衣一塵不染，立於天地之間時，總帶著一股與世隔絕的疏離感。

他的容貌極為年輕，鼻樑高挺，輪廓清晰而俊逸，卻不帶半分鋒芒，那張臉彷彿被歲月遺忘，始終停留在最好的年紀。

初見他之人，只會覺得他的眼眸清澈溫和，可若多看幾眼，便會發現那平靜之下，藏著難以言喻的寂寥。

那是一雙看過天地初開的眼睛，也是一雙見過萬物凋零的眼睛，他見過無數人踏上大道，也見過無數人倒在大道之前，而他自己，亦是其中之一。

比起受萬仙敬仰，他更像一位獨自遠行的旅人，只是這條路走得太遠，遠到連他自己都忘了，當初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出發。

歲月未曾在他的容貌上留下痕跡，卻在他的眼底留下了一抹揮之不去的疲憊，那不是肉身的疲憊，而是一個傾盡一生追尋大道之人，忽然再也看不清前路時的迷惘。

他便是地籓獸界峈燆那位失蹤已久的師父-流坡上神。

就在那個時候，歷經世事、早已疲憊不堪的流坡，與那最純真、毫無慾望的聿相遇了。

起初，流坡並不喜歡這位花神，他總覺得她過於天真，天真得不切實際，明明活在眾生皆有所求的仙庭之中，卻彷彿從未被世間紛擾沾染半分。

而聿則對流坡充滿好奇，她不明白，為何一個受萬仙敬仰的上神，眼裡卻總藏著揮之不去的疲憊，也不明白，為何一個最接近大道的人，竟會對大道失去信心，於是兩人時常同行，也時常爭論。

「因為相信，最後才會失望。」流坡望著遠方，淡淡說道。

聿卻搖了搖頭：「可若從來不相信，又怎麼知道會失望呢？」

流坡許久後才再次開口：「因為期待，最後才會落空。」

聿依舊笑著：「可若從來不期待，又怎麼知道原來心會碰碰地跳著呢？」

流坡看著她，沒有反駁。

花界的四季依舊輪轉，而兩人的身影，也漸漸出現在彼此的生命裡，聿依然相信仙庭所有美好的事物，相信大道，相信天命，相信努力終有結果，相信流坡終有一日能跨過那道困擾他多年的天劫。

直到有一天，流坡再次渡劫失敗，他望著天空，眼裡再沒有不甘，只剩下無盡疲憊，那一日，他終於決定放棄，放棄那條走了一生的大道，也放棄了自己。

而聿卻無法接受，她始終相信，流坡並非無法渡過天劫，只是還未走到屬於他的時機，為了證明自己的信念，也為了讓流坡重新相信大道，她開始瘋狂修練。

她想告訴流坡，大道是真實存在的，希望也是真實存在的。

然而，她從未察覺，當自己執著於這件事時，心中早已悄然生出了慾望，那是她此生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渴望一件事。

而那份渴望，最終化作七罪之一的貪婪，在她心底生根、發芽、茁壯、直至失控。

後來的一切，便如同二十四節氣所隱瞞的真相一般，那朵由貪婪孕育而生的邪花，吞噬了花神，而流坡為了救下聿，最終被那邪物徹底吞噬，神魂俱滅，自此，仙庭再無流坡上神。

看到這裡，飛橫終於明白，原來二十四節氣仍有所隱瞞，因為死去的不只是花神，還有流坡。

那位與玄女、景暹同時代降世的上神，那位受仙庭萬仙敬仰的尊者，若讓眾仙知道這樣的人物竟死於花神所誕出的邪物，那將是花界之恥。

所以真相被掩埋，罪名被嫁禍，而慕慕，成了最適合的替罪之人。

湖水翻湧，下一刻，慕慕與飛橫的神識重新回到現世，四周依舊是那片青綠色湖水。

慕慕正想開口，身形卻猛地一僵，她怔怔望著飛橫，瞳孔微微顫抖。

「師父……」

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讓飛橫瞬間變了臉色，就在方才回到現世的那一瞬間，他竟忘了維持掩飾自身的術法。

而慕慕那雙能看透萬物的眼睛，也恰巧看見了，看見那張屬於飛橫的面容之下，另一張她再熟悉不過的臉，無題。

飛橫眼神一沉，下一刻術法再次覆蓋，彷彿方才的一切從未發生，然而慕慕卻已愣在原地，久久無法回神。

飛橫忽然身形一晃，整個人向湖底沉去，他刻意讓自己不諳水性，收起護體之術，任由湖水灌入口鼻，想藉此打斷慕慕的思緒。

慕慕驟然回神，心狠狠一縮，她來不及細想立刻伸手將飛橫拉回身邊，帶著他衝出湖面。

嘩啦！水花四濺，兩人重新回到岸邊。

飛橫伏在地上劇烈咳嗽，幾口湖水被吐出，呼吸終於恢復平穩。

然而下一刻，慕慕已將他拉近，眼眶泛紅，死死盯著他：「你到底是誰？」

飛橫又咳了幾聲：「我還能是誰？不就是那個被你討厭的上神飛橫嗎？」

慕慕拼命搖頭：「不對……，明明是……」

她再次催動術法，雙眸泛起淡淡光芒，想要看穿那層偽裝，想要找出答案，可無論她如何施展，眼前的人始終只有飛橫，沒有別人。

「沒有……，怎麼會沒有……」慕慕聲音裡滿是不敢置信。

飛橫按住她的雙手，強行打斷術法：「你想從我身上看到什麼？方才湖底魔氣四散，出現幻覺，再正常不過。」

慕慕怔怔看著他，眼淚終究還是落了下來，她知道飛橫說得並非全無道理，魔界修者修練時，本就容易受惡念影響，幻覺、心魔、妄念，皆有可能發生，可即便如此，她仍無法說服自己。

因為她太想他了。

「因為相信，最後才會失望。」

慕慕忽然笑了，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持續滑落。

「因為期待，最後才會落空……」

她低聲呢喃著。

「流坡上神說得真好。」

說完，她起身，朝牢獄的方向走去，這一刻，她早已不在乎花神之死，也不在乎自己背負的罪名。

她只是忽然發現，原來自己能這麼在乎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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