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酣山河 -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夜江雪聽到一半，就麻木了，他抓住紅子梅的肩頭：強壓怒火：「紅子梅，你被那些巫術迷惑了心神，紅家不是這樣的。」

方剛紅子梅激動地說個不停，他還未回氣，喘噓噓地道：「我沒有，當局者迷的是你，你答應我，你離開這裏，如果那天許可，你再回來接我．吧。」

夜江雪深吸一口氣，勉強保持冷靜：「我不走。」

怎料，紅子梅從榻底掏出匕首，抵著自己的脖頸道：「你走，離開紅家，不要回頭。」他思索片刻，再道：「其實也不必帶我走，我清楚，我沒對你付出的甚麼，所以你沒理由去報答我，我們只是玩玩而已，你沒認真，我又何必沉淪於此？」他很早就捨棄了紅家二子的身分，他不像夜江雪，執著於名利功成。

「我走，你別動。」夜江雪凝視子梅跳動的喉結，與鋒利的刀刃只差亳里，夜江雪甚是緊張，上衣已被汗水沾濕，心臟彷彿要跳出胸口。

夜江雪漸行漸遠，刀刃愈放愈低。

然後一聲不吭，不辭而別。

阿雪你要好好的，紅家並不適合你。

夜江雪絕望地依畏在冰冷的門屏上，屋裏刀刃掉在地上的噹啷聲，和子梅撕聲裂肺的抽泣是多麼的貫耳。

和他相逢短短半年，卻一輩子銘記在心。

夜江雪已經在紅家沒有一席之地，他在紅子霞要殺他之前，已經逃之夭夭。

紅子梅想不到夜江雪真的逃走了，他現在真的孤苦伶仃了，他痛苦、後悔莫及，又替夜江雪高興。

其實，紅子霞早就知道他們的事，他弟弟好像想他放手，而吵得不可開交，儘管夜江雪是瑰璞玉，自己也得行動。

數天後，月黑風高。

紅子霞正在品茗，他身邊坐了幾個紅家的謀士。

倏然，紅子梅衝了進來，手中握著匕首，在座的謀士皆是一怔。

「兄長，我求你別動阿雪......」

在座只有紅子霞分毫不動，他連半分目光也沒施捨給紅子梅，只是短促地說了句：「來人，把二少爺帶回房，綁住他的手，找人看管好他，我待會處理。」

語音剛落，紅子霞運轉靈力，靈力像是飛泉直下，滔滔不絕，在指尖將其凝聚，火速擲出手中茶杯，打掉了紅子梅手中的匕首。

啪嚓！上好的茶杯碎了一地。

他身邊的謀士面面相覷，然後一齊去抓住紅子梅，替紅字霞清理好場面。

紅子霞大可以殺了紅子梅，不過他沒這樣做。

紅字霞容不得夜江雪逍遙法外，夜江雪可是學懂了巫術，紅子霞派人殺他去，可惜節節敗退。

紅子修士向紅子霞匯報：「家主，夜江雪的家人都走了，對不起，我們沒找到他們。」

紅子霞摩挲著拇指上的銀戒，他還想用夜江雪的家人勒索他，可惜計劃泡湯了，他不疾不徐：「不要緊，之後定期去追蹤和監視他，現在就待他鬆懈下來吧。」

多年的君臣情誼，談不上是籌碼。

紅家修士，生於紅家，死於紅家，乃是宿命。

夜江雪把紅衣往火海一丟，換上一身青衣，拂衣輕飄，兩袖清風，內裏卻裝了一顆沉重的心，每行一步都很艱難，似有萬斤罪孥重壓在足踝。

原本，他以為自己只要生活無慮，有錢過活就行，自己幹甚麼都可以。

顯然，他的現在內心倒戈向另外一頭，以前有多忠心，現在就有多叛逆。

他棱角雖被磨平，可初心未被磨滅。

遙想當年，他立志修真，是因想幫人，他一直走了錯的路，但現在回首，還未晚。

夜江雪受夠了這群修士的繁複關係，受夠了紅子霞的掌控，受夠了紅子梅的威逼和惡語，他要是繼續待在這，他會瘋掉。

每天一早起牀，不是要練功運氣，而是要集體背誦家規，培養狗屁的歸屬感。

他不願淪落為沒有人性的瘋子，初心的雨露與污雨匯流成河，捲上最髒的塵土。

當初，他不知為何雙眼會被蒙蔽，修真界的教化使夜江雪明白何為人倫，他們提倡儒學、保家衛國和仁民愛物等思想，在這個環境耳濡目染下成長的夜江雪，就理所當然地覺得成為修真界的上流，便能實踐高尚的理想。

全世界的修士都在為此拼命，在茫茫人海中浮游的夜江雪，就被沖到這無邊無際的海岸上。

紅子霞給予他欣賞和利益，不經不覺，夜江雪陷入了出差事，做任務的輪迴，為紅子霞賣命以報知遇之恩。

他一直在跑，根本沒停下來沉澱，思考自己到底想要甚麼。

如果停下來，又會被人質疑他，說他不踏實，不務正業，貪圖玩樂，然後不派差事給他做，夜江雪真的怕那時要吃土過活。

從前，他以紅家的細管，窺江湖的浩天，他在街上專心致志地巡邏，每家每戶都找個人出來，問個水落石出，慕求能揪出罪人，但從未問過百姓有何生活所需，亦未仔細察看他們家中的環境。

如今親自撥開面紗，和百姓交雜多了，才知道不少一人生過得樸實無華，不至於挨餓，但三家不允許甚麼，他們就不能做甚麼，看見的東西，都是三家想讓他們到看的。

夜江雪走入了平民百姓的世界，那個未曾踏足過的世界。

先去看一下他們的真實情況吧，夜江雪在紅家，沒聽說過有人負責管理民生。

從前，夜江雪做差事時，只會專注在當下的任務，如果有人需要幫忙，比如有小偷，有人暈到，有火災......紅家人都對此視若無睹。

前輩總是說：「世界上那麼多人，如果人人都花時間去處理這些事情，那麼人人都不用認真工作了，世道總有害群之馬，只要整體不受影響便可。」

言下之意，就是冷眼旁觀。

當時，夜江雪隨波逐流，跟著前輩們一起冷漠地走過，沒有向百姓們申出援手。

夜江雪覺得自己糟透了。

他回過神來，拐入大街小巷，瞥見一名為他人搓洗衣服以為生的婦人。

他彎下身段，真誠地直視著她：「我是一名修士，不隸屬於任何派別，望能積功累德，你有甚麼需要嗎？」

婦人坐在小木凳上，用飽歷風霜的手搓洗衣服：「仙君，我丈夫早逝，年紀輕輕就自己一個人出來打拼，不過我做錯事，現在沒了工作也沒錢，不過我的兒子們現在能到白家讀書，我已經很欣慰，不敢奢求太多，我知道修真講求天份，凡仙有別，真正能參透其中奧妙的人寥寥可數，儘管他們不成材，我也問心無愧。」

他們說不上三餐不繼，但就是永遠都沒有跨過那日積月累而成的階級。沒錢，沒人脈，沒天份，只能落入平庸。有時，徒有努力也未必有所成就。

夜江雪：「我知道那裏有工缺，如果你不怕辛苦，不妨試試，那裏至少比你現在好。」

這個整天窩在家照顧兒子的婦人，最缺的就是朋友幫他搭橋。

婦人帶了夜江雪去看她兩個兒子，她的兒子只是十歲有餘。

夜江雪觀察入微，他思索片刻，不緊不慢地道出兒子們的學習方向。

婦人連忙向夜江雪叩頭道謝：「謝仙君指點迷津，確實是大恩大德。」

夜江雪扶她起身：「不用不用，舉手之勞而已，你太客氣了。」

不過衣服還是要有人洗，故此才有洗衣娘，夜江雪細心回想，雖然他在紅家時，沒洗過一件衣服，但他瞧見過略懂運氣的待從，會用木棍掏衣服，片刻就能洗好衣服，根本不用赤手搓洗。

那些略懂運氣，卻在拜入宗派時的落榜之士，被夜江雪找來洗衣服，因報酬不錯，他們繼續做下去，之後，那些人存到錢，開了家洗衣店。

不只是洗衣，打掃、煮食、搬磚、刷牆......他都有教導百姓如何智取，有趣的是，他不時會親自幫他們洗衣。

修真至上的國家，人民反而不懂生活。

民生有在一點一點地變好，即使只是一點。

走訪大小街道，再轉入些許，屍體的腐臭撲鼻而來，幾塊鐵皮築成小屋，男女老幼都有，他們的身上髒肮骯，凌亂不堪。

夜江雪嘗試和乞丐交流，不是被破口大罵，就是被人往身上吐痰。

有些百姓三餐不繼，正因沒被看見，就真的被置之不顧。

三家從來沒想解決這些問題，只是派些修士下來，叫那群沒家的人乖乖回家，甚至.......

夜江雪憶起，有一次紅子霞那撲朔迷離的一笑：「江雪，替我收拾些反賊，他們眾集在街道的後巷.......」

夜江雪拱手道：「明白了，我定會竭盡所能。」

後來，夜江雪捉了這些反賊回紅家，然後再沒見過這些面孔了。

夜江雪低頭看著雙手，俱被染紅，眼眸一眨，血又消失不見。

他想起一個詞——助紂為虐。

腦海盡是紅子霞那不經意，深不可測的莞爾一笑。

他的手上已經沾了這群人的血，他當初連老弱小孩都沒放過。

想行善，不一定要效力於誰。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他明瞭他徒有善心不足以改變天下，至少不和他們同流合污而已，即使只是薄盡微力，改變不了甚麼，他也選擇遵循初心。

他感謝子梅，子梅做一回醜角，說不上是幫他苦海，但讓他認清現實。

愉悅的夢境，殘酷的現實，紅子梅不知道阿雪喜歡那個，就擅自作主，把阿雪擱在現實裏。

儘管過著東躲西藏的日子，夜江雪也甘之如飴，安貧樂道。

他們每個月都會互寄密函，他想放下他，又不捨得，一直拉鋸，相持不下。

白晝正常過活，深夜時分卻不停地想著他。

夜江雪不可能拉黨結派，結黨十分引人注目，如果三家同時對他出手，他必死無疑，而且也沒人會願意和身份不乾淨的他同流合污。

他也想不到要如何走，走去那，而且如何把紅子梅從紅家帶出來。

要他獨善其身，拂塵而去固然輕鬆，但要帶紅子梅出來真是難如登天，紅家是紅子梅的牢寵，「紅」這個姓氏是他脖子上的枷鎖，他的貼身侍衛一定不會讓他走。

假如說，夜江雪在紅家是被圈養的，紅子梅就是被放養的，其實他倆的區別不太。

如何救紅子梅於水深火熱之中？往日的隨口一句，如今成了束縛和包袱，是喜是悲？無從得知。

夜江雪暗自發誓：有朝一日，帶他出來。

帶他出來，是單純的愛他？是承諾與責任？是同情紅子梅？是因為我想幫助他人的理想？是因為我做得到？夜江雪的答案，可能是以上其一，或是複數的原因。

子梅，我們之間的承諾，份量很輕，草草幾句，潦潦帶過，你也沒逼我要遵守，興許你當日也是衝口而出罷了，不過我很傻，即使遵守承諾無利可圖，我也想一試。

及後，夜江雪用了數年心血，沒有拉黨結派，成了史無前例的獨行俠。即使沒有呼風喚雨之力，在亂世之下，他亦能修身立德。

這使白家家主白誠主動找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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