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酣山河 -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白月被五名紅家親衛兵重重包圍，親衛兵只想牽制他，沒心殺他，親衛兵聽聞這位白家少爺生性溫馴，知書識禮，待人友善親切，而且實際看起來也是如此，他十七歲的臉色還有幾分稚嫩，他們以貌取人，篤定白月是個徒有武功，只懂斬妖除魔，卻不敢出手殺人的黃毛小子。

然而，白月果斷拔劍，寒霜覆滿劍身，亳秒間，他運氣行雲流水，釋出凜冽劍氣，白衣如飄雪，劍氣如鐮刀。

白月一隻字也沒說，一隻字都不肯施捨給他們，用劍刃來說話，就是最明顯的答案！

他的冰劍彷彿在低語：「你們不值得我浪費時間。」

其劍氣劃破半空，捲起地上滾滾沙塵，強大靈力使人震耳欲聾，幾名躲避不及的親衛兵隨即吐出血來，他們後方的樹木被劍氣撕碎！

白月嘴角一抹冷笑，像是如釋重負，又像是自嘲，那抹笑比夜蘭的殺術更讓人心生寒意。

他有多光明，就能有多黑暗。

白月一而再，再而三，彷彿瞥見紅衣就一劍斬下去。

他猶有一絲理智，儘量避開他們的要害，以封著他們的行動為目標。

而夜蘭不一樣，他以免紅家捲土重來，便直接斬草除根。

夜蘭殺完五人後，光速離開叢林，外面已亂成一團糟，兩派人馬，一派拖著師弟，一派圍著師傅，眼下刀光劍影，半空盡是飛濺的鮮血。

他甚麼都聽不見，四周和深海一樣寂靜，他感受不到風的流動，自己的心跳，猶如五感頓失，墜入另一個紅塵。

有十幾個親衛兵，圍著師傅，當中幾人走出來招呼夜蘭。

夜蘭聚焦在人群中的師傅，一襲青衣被鮮血染污，處處破損，血跡斑斑，飄拂的衣絮被刀鋒撕碎。

不論從前見過多麼血肉模糊之景，現在卻甚麼都接受不了。

夜蘭心急如焚，他剛才殺人，心臟也沒跳得那麼快。

噗嗵噗嗵.......噗嗵噗嗵.......

親衛兵上下打量著夜蘭，心中只有一個字浮現——逃。

他劍和匕首並用，鬼神也看不清他的身影，劍刃上挑，欲直入九宵，半晌，匕首刺入血肉之軀，夜蘭把靈力注入匕首，被他刺中的修士，只顧發動巫術，沒有運轉靈力護體，他在強大的靈力壓逼之下，爆體而亡！

紅家修士無一不目瞪口呆，紅家人精通禁術，多殘忍的場面都見過，夜蘭不是紅家人，但使出的招式卻比他們殘忍！

爆體而亡，每一絲血肉都要承受無與倫比的痛苦，還要死無全屍。

他們甚麼樣的流派都見過，有劍符並用，一刀一劍的......就是未見過修真之人會用匕首！

這個黑衣少年甚是詭秘，紅家修士以夜蘭為圓心，紛紛後退，改為用靈獸和符咒牽制夜蘭。

夜蘭雙眸黯然，愈發無神，在思考之前，他便擲出手中匕首，劃破空氣，放倒了幾匹猛虎靈獸。

嗖嗖幾聲，血流成河。

夜蘭感覺靈力經已全數溢出，丹田將要破裂，刺痛流遍全身，身體到了極限，臟腑多多少少都受了內傷，他站在血海之中，腳下屍橫遍野，已經寸步難行。

自己竟和紅家修士落得兩敗俱傷的結果。

師兄靜靜地站著，一動不動，白月見師兄旁的親衛兵動作變了，他們的動作由牽制變為殺戮，這使白月瞬間失去理智。

此刻沒有善惡，只有生死。

親衛兵不會思考，只管聽從上司的命令，只是一個個無情的兵器。

指著師兄之劍，這是他見過最驚心動魄的劍步。

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羈絆，好像能在瞬間化為泡影，師兄沒力避開刀劍，他只是站著，他眼睜睜地看著著師傅。

夜蘭感到背後湧上一股寒流，眼下夏秋時分，不會刮起這樣的凜風才對，夜蘭全身極痛，不過已經痛麻了，身體只能感受到那陣尋常的寒冰冽風。

少年被焦急沖昏頭腦，連還出了十招，把習武以來的心血都凝聚於此，揮劍的風捲起袍袖，劍法如水，步步生蓮，劍氣如寒冰一樣凌厲，重傷了幾名圍著師兄的親衛兵！

從親衛兵身上各處噴出的血，竟然像是激起瀲灧水波。

親衛兵見同僚被白月逼到絕境，旋即一劍刺向白月的破綻，純白絲綢染上鮮紅，珠砂之色勾畫出綢布上的暗紋，肩膀傳來一陣前所未有的鈍痛。

他痛得緊咬牙關，眼前的一切漸變模糊，他任由血珠順著左臂滾滾長流。

萬物草木，皆有破綻，武功蓋世之人亦如此。

想要揮劍，需有被刺的覺悟。

白月混亂、惶恐地喘息著，那招「冰蓮」已耗了他九成功力，他的每一秒都緩慢起來，他後肩被刺傷，為了讓傷口不染污澀，他倒伏在血海上，傷口上寒風刺骨。

他們在分不清歒我之血之時，互為刀盾。

把身心推到極限，強撐多少是多少。

紅家的主要戰力都集中在夜江雪身上。

紅家將軍的斬刀冷氣森森，刀刃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他狂妄囂張：「實不相瞞，你老人家真的很遲鈍！紅子梅早就死了，要取你性命乃是紅家家主紅子霞！家主大人讓我轉給你：『舍弟紅子梅，畏情自殺，吾欲為舍弟復仇，需拿下夜先生的人頭。』」

旁邊的紅衣修士舔著刀：「夜江雪，你這樣逍遙法外，家主大人會夙夜憂嘆，心緒不寧！」

這番話淋了師傅一頭狗血，原來紅子梅死了？是真是假？為情自殺，為的是他們的情嗎？

「怎麼，夜先生不用你最拿手巫術嗎？在弟子面前故作清高，好玩嗎？」

將軍出言激他，夜江雪都視若無睹，夜江雪和將軍交手，誰也不落下風。

夜江雪：「我總覺得你有點面善，你是當年被紅子霞撿回來的孤兒？效忠於一個賤人，你高興嗎？」

紅家將軍戾氣橫生：「不錯，故此我絕不允許任何人說家主大人的不是！」

一絲一縷的悔意，湧上心頭，夜江雪以為十年相安無事，就鬆懈了，從此不理江湖事，但江湖事卻會主動找上他。

夜江雪屏息，將劍氣幻化青龍，青龍快如無影，使人眼花繚亂，像旋風一樣直捲紅家將軍！

他的氣境竟如此高，能把靈氣化為實物！苦練數十年，劍龍合一，青龍能撼動皇天九泉！

難道紅家修士要修敗而歸？

紅家將軍面目猙獰：「夜江雪，你太天真了！」其他親衛兵向青龍飛出吸收靈力的符咒，符紙炸成碎片，飄落如雪，使青龍粉身碎骨......

有時候，符修比劍修還要棘手，這群符修，同樣是苦練了數十年符學，還要互相配合過數十年，才能用一個眼神溝通，在同一時飛出一樣的符咒，異口同聲地念出一樣的咒語！

見夜江雪大勢已去，刀劍瞬間蜂擁而至，倏然，夜江雪感覺自己口袋裏的東西在膨脹，然後一條黑色巨蟒奔馳而出，它軀幹粗大，有幾丈長，立起來有兩三扇門高，人類只可以仰望著它。

這是紅子梅以前養的寵物蛇，他小巧玲瓏，本來和夜江雪的手臂一樣長，這十多年一直跟著夜江雪。

夜蘭以為這只是條普通寵物小蛇，師傅養著高興，但原來它是隻靈寵！不過，細仔感受一下，那隻黑色巨蟒根本不是靈寵，它沒有靈力，反而像是由怨靈血肉煉成的！

對靈力敏感的修士，還可聽到黑蛇體內怨魂的哀嚎連連，這根本是一隻不受控制的妖物！

夜江雪和紅家修士都為之一驚，黑蛇張開血盆大口，鋒利的獠牙淌著猛毒。

紅家將軍卻鎮定自若：「別慌，準備大血陣。」他比夜江雪年青，卻已經是率領親衛兵的大將軍。

十個紅家修士們割破手腕，揮灑血水，有默契地畫出漂亮的圓，圍著夜江雪和巨蟒，下一秒，圓內憑空燃燒起烈火，火柱衝天，直入雲霄，高不見頂。

面對不同的情況，精通武器用法和各種術式的紅家人們，總是能找到對應的方式。

夜蘭絕望地看著眼前一切，十九年來，此刻最痛。

我們大人的事，不應由你們來承擔，我想對你們講的課，想傳授的劍術，還有很多，希望前途圓滿光明的你，別後悔遇見我。

紅家將軍狂妄大笑，像瘋了一樣：「原本我等不用畫這麼大的血陣，夜江雪，你確實厲害！」

紅家將軍心知不妙，他沒料到夜江雪的徒弟有這般能耐，任務是完成了，但親衛兵死傷不少，是近年來親衛兵損失最為慘重的一次，這叫他如何和紅子霞交代！

紅家親衛隊帶著夜江雪的燒得焦黑的屍身，退場快如流星，逃之夭夭。

夜蘭白月倒在血海之上，他們和十多個紅家修士的屍體一起靜靜躺著，屍身流出來的血，沾污了他們的衣服。

師傅，一向都是他的靠山，無論他練功、打獵有多累，師傅都在靜侯他回家，留給他一碗暖烘烘的湯，無論他性情如何，外表如何，當年他都穩重地接著自己。

小時候一直仰慕他，夜蘭覺得自己長大之後要成為他這樣的人——一個被風吹雨打也不會倒下的人。

自從師弟來了，他知道自己不是無敵的，經歷的事情多了，他知道自己還需繼續修練。

儘管未到飛升之境，夜蘭武功境界也很高，破了多重氣境，人劍合一，只是猶有執念。

退一步來說，為何修真者非要飛升不可？

夜蘭不知道。白月不知道。

而且，夜蘭對修真界的情況一無所知，為何師傅會被紅家修士追殺？外面到底怎麼了？

夜蘭只知，面對強大妖物，強權家族時，儘管自己武功蓋世，乃寡不敵眾，有白月在旁不夠，他需要更多同伴。

原來有著真的有禁術的存在，原來修真，不單單是習武練氣境，有人的地方，就有紛爭，修真界亦不例外。

保護所愛之人的理念，能抹去心頭之罪惡感嗎？

要成事，必背負罪惡。

戰場回復死寂，瀰漫著連綿不斷的血鏽味。

頃刻，夜蘭從屍山血海中站起來，烏髮在狂風中亂舞，血珠順著風吹，從髮絲灑落，散亂的兩鬢覆著絕望的雙眸。

夜蘭瞥見地上乾淨的錦囊，和周遭格格不入。

這是師傅儘管烈火焚身，都拼命握在手中的錦囊，十多年來，師傅一直將這個錦囊別在腰間。

夜蘭反出袖子裏面的布料，包好染血的手，撿起錦囊，放在口袋裏，絕不會讓它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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