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像小說]靈魂的羽毛 - 四章10節：屬天之物的碎言-03 (文字先行版)

熬過最腥臭的攻勢，嗅覺也差不多麻痺了，可以鎖緊眉頭繼續前行。

這空間比之前的廳室都還巨大，而且狹長，儼然是一座地下牛棚。

左右兩側全是用石磚與圓木建成的牢籠，裡頭關著各種獸類飛禽；從食素的驢子到食肉的劍齒虎、從嬌小的獵犬到巨大的板齒犀牛。

不過牠們全都病懨懨的，兩側肋骨像惡魔的爪痕，四肢像枯槁的樹枝，並且，都至少有一肢沒有最後一節。

掠過幾間牢籠後，終於看到剛才感知到的人類⋯⋯

「啊！」亞拿嚇得往後彈一步。

妲莉菈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彷彿早就預料到有人會被嚇到，所以站在原地，將脖子伸長一點，從牢籠柵欄的縫隙偷瞄一眼。

牢裡是一名瘦得快像乾屍的男人，頭髮幾乎掉光，裸露的牙齦上沒幾顆牙；身上只披一張破亞麻布，雙腿只剩大腿的部份。

少女不以為然道：「是他哦？我以為早就拖去做『香料』了，原來還在。」

「妳認識？他就是妳抓進來的人嗎？」亞拿問。

「怎麼可能是我抓的。」妲莉菈走到牢籠正面，用看髒東西的眼神俯瞰男人，「應該是前年吧，他跟他的同伴帶我到旅店閣樓想一起上我，媽媽的影子追上來，他的同伴死的死、跳樓的跳樓，最後只活抓到他。」

「⋯⋯」亞拿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說她們幹的好不是，說這男人活該又不太對。

此時男人的眼神突然從彌留中回過神，像是現在才發現她們兩人似的，驚喜得眼睛幾乎要瞪出眼窩。

男人連滾帶爬衝向她們，肩膀重重撞上柵欄，手與頭穿過縫隙，能伸多遠就伸多遠。

「殺我！請——殺我！」沙啞的聲音請求著。

亞拿被震懾得不禁向後退半步，此時身後的裙擺被人拉住，她趕緊抓著布料跳到下一間牢籠前。

「殺我！」抓裙擺的男人喊道。

下一間牢房的奴隸也蠢動，伸出手哀求：「小⋯⋯姐⋯⋯姐⋯⋯，我們，痛苦，拜託⋯⋯」

對面的奴隸，以及再下一間的奴隸都紛紛發出聲音。

「解脫⋯⋯」

「拜託⋯⋯」

被求死的邀請聲包圍，亞拿僵在原地，腦中有兩股思緒正激烈翻騰。

有那麼一瞬間亞拿真的想過要成全這些人，連動手的方式都想像出來了。

但下一刻，拉比慈祥的面容就浮現眼前，接著靈宮中央的石椅子流出一大攤鮮血——

她撇過頭、緊閉雙眼。

此舉不只是心理的破綻，連肉身的破綻也一併展露了。

妲莉菈把亞拿的反應全看在眼裡，嘴角揚起彎彎的笑容。

她一派輕鬆地走到這些牢房的中間，目光依序瞅過牢籠，嘴裡說道：「這人對我的姐妹下藥，讓他的夥伴們享用。

「這人在樓梯間欺負一個小女生，還害她這一生都沒辦法控制上廁所的時間。

「這人偷走女朋友的錢，被告後，偷跑進女朋友家殺死她的家人，等她回來先爽再殺。」

其實不用對方介紹，亞拿也知道這些人不是什麼好東西，畢竟從靈魂的樣態就看得出來，但親耳聽到他們的惡行後，感觸又更具體一點了。

亞拿睜開眼睛重新看向妲莉菈，對方擺出相當得意的姿態，像是剛用磚頭暴打別人一頓的勝利者。

「所以，姊姊進來是想救他們出去嗎？」妲莉菈問道。

「⋯⋯不是。」亞拿否認，同時也很詫異，自己幹嘛像是虧欠誰一樣。

「那妳想幫他們解脫嗎？」

「這我也辦不到⋯⋯」

「那麼姊姊到底為什麼非進來不可？」

「我也想知道！」亞拿在心裡吶喊，因為她要喊給幫助者聽，「剛才祢那麼強烈催促我進來，現在卻安份得像鵪鶉一樣，到底想幹嘛！」

她看到這些人的處境後，一點救他們的念頭都沒有，彷彿這些男人跟一旁的動物沒有區別，但又無法對他們下手，因為靈魂的顏色還在流動。

「我只是好奇妳們在地底搞什麼事業。」亞拿給出理由，這也是她所能找到還堪用的小台階。

「哦？」妲莉菈的眼眸亮了，將是準備惡作劇的小孩。

少女說：「在對人渣見死不救後，還想看更多證明自己是偽善者的證據嗎？」

「嗯？」亞拿瞪大眼睛，青筋也快浮出額頭。

她知道自己的理由很隨便，但怎麼樣也沒想到對方準備了更大塊的磚頭。

妲莉菈掠過亞拿身旁走到前方，說道：「姊姊想看我就帶妳去，走吧，就在前面而已。」

亞拿心裡並沒有覺得自己是多好的好人，但因為信念原則——羽化——的關係被壞人看成更壞的人，還是人生頭一遭。

她感覺頭熱熱的，左手也飄出了血氣；腦中閃過把對方拉回來扁一拳的衝動，但很快就壓抑下來了。

心想：「離開也好，既然祢什麼提示都沒有，我也沒不想待在這裡。」

亞拿提步跟上兔耳少女，臨走前，還是不禁回望向她伸手乞憐的男人。

但她一對上眼就趕緊避開視線，「對不起，我幫不了你們⋯⋯」

妲莉菈引領亞拿掠過各種飛禽走獸的牢籠，終於抵達牛棚盡頭。

推開大木門內的小木門，她們進入一座氣味更加濃烈的地下工廠，伴隨著熱風，狠狠撲到她們臉上。

幸好她們才剛經過牛棚的洗禮，所以表情只是稍微醜了一下，很快就適應這裡的怪味。

刻意忽略眼前的巨大紅砧板以及其上的碎肉、骸骨後，亞拿發現她們正位於這空間的最高處，隔著牆垣眺望，就能俯瞰整座工廠——

這裡的構造像一座巨大的階梯，包含她們所在的這一層一共有四層，並且有一條長梯縱貫在巨階中間，似乎是方便屠夫直達每一層。

下方每一層巨階都有六盅大甕，長梯左右兩側各三盅，並且各備一座機械吊臂。

大甕的外表呈暗紅色，還皺巴巴的，像是被生物的皮囊包裹著，上方開口有蓋子；甕下是磚窯，火苗偶爾會從縫隙中竄出來。

此時，最下層的正面打開一扇門，幾名片獸人搖搖晃晃走進來。

亞拿趕緊拉著妲莉菈躲到牆垣後面，然後摀住少女的嘴。

確認那些片獸人沒有注意到她們後，亞拿才探出一隻眼睛，偷看那些人要做什麼。

三名片獸人沒有交談，各自走上不同的巨階，打開甕蓋檢查裡頭燉得冒泡的「濃湯」，隨後從牆上取下大湯勺，分別在不同的大甕撈出幾顆蘋果大小的肉丸。

他們有人撈到三顆，有人只撈到一顆，然後捧著肉丸各自走下長梯，回到剛才來的門內。

妲莉菈掙脫亞拿的手說：「放心啦，他們只是工人，看到妳也不會怎麼樣。」

亞拿順勢問道：「那些肉丸就是製造黑血樹的催化劑吧，話說回來，你們的鍋子真噁心，為什麼不跟大先知一樣用陶鍋？」

「這就是媽媽厲害的地方呀！」少女漾起驕傲的表情，彷彿自己也參與其中。

接著俯瞰那些大甕自豪道：「大先知的做法已經過時了！他先用陶鍋提煉出生物基因催化劑，然後要倒進肉做的爐子裡，才能發酵出擁有動物特徵的魔卵。

「但媽媽的做法就不同了，她直接造出『肉鍋』，讓催化劑在這裡就完成發酵程序，如何？很聰明吧！」

亞拿皺起單邊眉毛，對這些人的意圖十分困惑。

她曾看過尼克狄姆的研究筆記，雖然不是真的理解裡頭的原理，但至少可以得知，大先知會安排那些工序是有其道理的，那樣才能打破靈界與現實界的隔閡，使自己的惡氣與亞多乃的造物融合。

亞拿不禁微詞：「你們自作主張化簡兩道工序，真的可以造出跟大先知一樣穩定的東西嗎？」

「姊姊對科學似乎也很有研究呢！這裡只是把人渣從香料變有用之物的過程，下一站才是重頭戲，我們快走吧！」

妲莉菈說著，便逕自走向大砧板對面，直到繩子被拉住。

「妳給我等一下！」亞拿喝斥，並且施點力要把兔耳少女拉回來，「先把話說清楚，你們把人剁了丟進鍋裡煮，跟惡魔一樣的行為，憑什麼說我是偽善者？」

妲莉菈用瘦小的身軀頑強抵抗，嘴裡喊道：「答案就在下一站呀姊姊！而且，妳不是想把尾巴塞回屁股裡嗎？那裡就有妳想要的東西！」

聽到這話，亞拿確確實實被打動了。

她本來打算逮住祭司後，逼對方吐出所有秘法的知識，再交給商會的鍊金術士研究，進而找出處理尾巴的辦法。

亞拿竊思：「那個祭司已經被紅龍的惡氣改造成海獸，不能算是正常的人類，拷問用的吐真劑很可能沒效果⋯⋯」

想到這裡，她心裡冒出了一股無法駕馭的念頭，從靈魂背面竄上腦袋，再從腦袋俯衝到提起步伐的腳底板——

「或許，真的只是或許⋯⋯」

亞拿跟著妲莉菈走向對面的木門。

「只要弄懂女祭司的製造流程，最好再偷到幾個樣本，就像拉比跟尼克狄姆當年在聖樹園做的那樣，然後帶威廉跟大小姐逃回地面。」

她們一起來到門前，妲莉菈站到一邊，讓亞拿開門。

「這樣一來，我不僅可以得到有用的情報，還不用浪費時間跟女祭司打架，按照原計劃上走私船。」

亞拿扶上門把，「幫助者應該也會同意吧，離開牛棚的時候祂也沒說什麼，所以，祂是默許這一切的，沒錯吧？」

她們打開門，進入一條左右向的走廊。

「走右邊。」妲莉菈說道。

走了一小段路後，便看到走廊的右側被開鑿了一整條觀景洞，洞外闖進非常明亮的光線，以及來摘種果園會有的聲音。

亞拿越過牆垣眺望，看見一整片小樹海，樹的高度只比成年人高一點。

許多片獸人穿梭在期間，手裡拿著剪刀、鏟子、水桶，慢條斯理做著園丁會做著事。

妲莉菈像個小主人一樣解說道：「剛才的肉丸會被送到這裡，切成小塊當作種子跟肥料，培植成那些樹，樹就會長出狂歡節用的『彩糖』——」

「我聽過『彩糖』，」亞拿打斷對方，瞅著一名片獸人從樹上摘下彩糖放進籃子裡，「你們讓大家用那東西助興，所以說，它的效用不是把人變成下一棵黑血樹，而是變成片獸人？」

「彩糖才不會把人變成片獸人，只有『花』可以。」妲莉菈說。

「『花』？」

「沒錯，每一棵樹只會長出一顆的『花』，富含濃縮後的生物基因。我們找到後會送去媽媽的實驗室，它可以把抓來的犯人改造成片獸人奴隸，或是當作其他實驗的材料。」

說到這裡，妲莉菈翹起詭詐的嘴角，補充道：「『花』才是這些樹的精華所在，媽媽就是用那東西幫我改造身體的。」

亞拿感到非常困惑，「那就怪了，大先知的樹是為了種出更多魔獸水晶，妳們繞了一大圈，只是為了做出改造人體的魔物跟普通的春藥？為什麼要這麼做？」

妲莉菈以強勢的態度走向亞拿，身體幾乎要貼在一起，「所以我才說姊姊是偽善者嘛。」

亞拿聽了還是非常不爽，想把對方推開，卻發現那雙兔腿異常有力。

兔耳少女繼續說道：「自從六聖王都頒布『資源屬地公約』，王國為了生存，能賺錢的生意都不拒絕，害這裡變成一座道德敗壞的魔窟。

「直到七十年前媽媽來到這裡，把那些不守規矩的人抓起來，一些當奴隸、一些當養份。然後設立狂歡節，不僅讓王國賺到大錢、處理掉無藥可救的人渣，還找到進化人類的方法。

「而妳又如何？只因為立場不同就想除掉自己根本不認識的人，真正的壞人卻不敢殺，偽善者的稱呼很適合妳吧？」

「笨蛋！事情才沒有妳想的那麼單純！」亞拿用力將妲莉菈推開。

兩人分開的瞬間，妲莉菈甩出靈活的兔腿，在亞拿的下巴賞了一擊。

亞拿立刻眼冒金星、踉蹌了半步。

「還有更單純的呢！」妲莉菈利用這個空檔跳上圍牆，「是接受媽媽的交易救回朋友又摘掉尾巴，還是背叛朋友直接偷花跟彩糖回去自己研究，就讓我看看姊姊有多聰明吧！」

說完，兔耳少女縱身跳下圍牆，躲進樹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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