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像小說]靈魂的羽毛 - 四章5節：貓的媽媽-01 (文字先行版)

威廉與莎拉瞪大了眼睛，即使亞拿將裙子放下後也沒有恢復。

過了半晌，威廉故作輕鬆笑道：「哈哈，妳在開玩笑對不對？」

覺得先說破，這樣等一下亞拿把「假尾巴」拔下來時才不會太糗。

莎拉則是仔細回想著這段時間的記憶，確實有發現，亞拿不管什麼時候都非常保護自己的裙底。

即使是跌進大坑那種危急的情況，她還是會很刻意地扭曲自己的肢體，讓上方的他們最多只能看到小腿。

剛才也看見，裙子裡面還有一層襯裙，並且有綁帶繫在膝蓋處，好避免裙襬飛太高。

她不禁在心裡吐槽：「既然這麼麻煩，幹嘛還執意穿裙子呢？」

但又不是完全無法理解，或許對亞拿來說，效仿拉比的穿著比「曝光」更重要一點吧——拉比走了以後又更加無法割捨了。

莎拉轉眼看向那些信，用謹慎的口吻問道：「妳突然對我們揭露這個秘密，是因為跟那些信有關嗎？」

「嗯。」亞拿幽微地應聲。

「發生了什麼事呢，方便跟我們說說嗎？」莎拉小心翼翼追問，就像設法接近受傷野貓的人。

亞拿保持站姿，從腰袋裡取出煙具的同時，把臉轉向洞穴深處，彷彿直視內心的幽淵。

「我就是黑市俗稱的『片獸人』。」

「古蛇的追隨者們，」她徐徐說道：「在聖典裡稱之為『海獸』，他們有些人就像自己的主子一樣，想證明自己『也能創造』，所以帶著培植『善惡樹』的技術到各地去，經營自己的樹園。」

「還真的在開分店啊！」威廉驚呼。

亞拿繼續說：「不過『紅龍』只傳授基礎原理，剩下就隨那些人發揮了，所以他們種出各種能產生其他效果的東西。」

莎拉立刻展現觸類旁通的性格，問道：「妳的意思是，妳曾經被『種子』感染過，只是那次的狀況不是變成樹，而是長出動物的特徵，這樣嗎？」

「算是吧。」亞拿點起煙管，「不過當時的狀況跟貴王國不一樣，而是意外捲進一起綁架孩童做實驗的事件，他們的實驗體失控，害我的尾椎被惡氣侵蝕，所以長出貓毛跟尾巴。」

「那妳有沒有想過⋯⋯」威廉忍不住想問，但突然覺得可能有點失禮，於是很快就收口。

「剁掉？當然有。」亞拿呼出惆悵的灰煙，「但是我的尾椎是直接被改造，剁掉就是截肢，拉比跟大夫擔心會讓整條脊椎都受傷，所以決定先留著。」

語落，她與莎拉對上眼，一縷憂心的情緒立刻暖過來。

這讓亞拿感到有些驚訝，她並不是沒有接受過莎拉的關心，不過這還是第一次，對方是以「誰欺負了自己人」的立場傳遞情感呢。

亞拿輕輕抿起雙唇，當她再將嘴微微張開時，怒意與無奈扯開了舌下最後一道心鎖——

「看了信才發現，原來拉比她⋯⋯真的騙了我。」

灰煙冉冉升騰，顏面則隨著拄煙管的手，憔悴地慢慢沉下。

莎拉一度起身想靠上去給予溫暖，但她立刻抑制住衝動，坐回原處守候。

亞拿斜眼瞪著上方，沒有繼續說話，任憑煙管乾燒。

威廉與莎拉也跟著靜默，等對方想說話的時候再說，就算不想再談也沒關係。

就這麼無語了好一段時間，亞拿終於開口：「拉比一直都跟我說，從她懂事開始手裡已經握著刀，人生有一半的歲月都在殺人。所以希望我跟提巴保持距離，不要跟『復興計劃』牽扯太深，要我到更高的地方，看她沒看過的風景。」

「結果到頭來——」她轉眼瞅向那些信紙，「拉比似乎跟金主私下做了交易，使我不只要參與復興計劃，還要我成為能夠跟那些高層爭搶好處的角色⋯⋯」

「我知道，我知道！」亞拿緊緊閉起眼睛，拳頭也握出筋脈，「是因為信裡提到的『治癒萬物的嗎哪』吧？她一直很害怕獸的毒會慢慢侵蝕我的身體，所以一知道有那東西，就不顧一切要得到它。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自己一定也很後悔，後悔年輕的時候拒絕混進提巴的決策圈，所以現在才需要用這麼大的力氣，讓自己重新有影響力，然後先一步搶到那些高層也可能感興趣的東西⋯⋯」

其實，當她收到拉比遺留的那份「權力轉移合約」時，冥冥之中就有預感事情沒有那麼單純，但因為太過悲傷，又是拉比的「遺書」，所以一直刻意避免自己去質疑它。

現在看到了這三封信，才得知，原來除了「權力轉移合約」之外，還有一份隱藏合約，將她的人生完完全全賣給商會。

「拉比，妳真的好狡猾⋯⋯」

表面上是為保護她而開鑿的護城河，現在看來，反倒更像是避免她中途逃跑，而預先搭建好一座又牢又長的牢籠，直達任務或生命的終點。

亞拿將地面跺出聲，對著洞頂大聲吼道：「是妳跟我說，接這趟任務是為了尤諾之家的！是妳跟我說，妳不想再站到前線的！是妳跟我說，絕對不會逼我去聖樹園的！」

莎拉見狀，趕緊上前握住亞拿的手，嘗試安撫她的情緒；威廉則是立刻放出煙霧威廉，跑到洞外看有沒有別人。

亞拿沒有再推開莎拉，因為她的思緒已經被怨氣淹滿，根本管不了周遭發生什麼事。

「妳自以為是把我帶上這條路，留下該死的合約，什麼都沒說就自己先走了！所有人都想利用我，連妳也騙我，到底是什麼意思！祢又是什麼意思！」

「小安⋯⋯」莎拉很想抱抱亞拿，但怕是一廂情願的舉動沒什麼幫助，還可能更加刺激她。

她甩開莎拉的手，怒指天空，「為了拔掉一條尾巴九條命夠用嗎？為什麼妳不先跟我商量？是因為妳知道我不會答應對不對！回答我啊！」

亞拿是情感過於豐富的人，每當心弦被觸動，總是止不住地流露出來。

到了席爾薇王國後，她就常常哭，所以被威廉跟莎拉嘲笑是愛哭包。

想到拉比的身體狀況，她會哭。

擔心拉比不敵武僧的追捕，她會哭。

發現一堆人用信物威脅自己做事，她會哭。

好多壓力跟委屈襲捲過來，她會哭。

然而，在看完拉比私下寄給班納巴的信以後，她已經哭不出來了。

只有在一開始掉了一滴，是因為心頭太過冰寒，而凝結出來的水珠。

「妳回答我啊⋯⋯」亞拿慢慢收回指控的手，垂落在身旁，煙管也掉到地上。

把話宣洩出來後，神態又憔悴了不少，就像本來就生病的人不再繼續裝沒事。

莎拉輕輕抱住亞拿，替她掉眼淚。

威廉撿起煙管，把餘燼倒進營火裡，再用毛巾清理上頭的灰塵。

「小安，」莎拉將臉貼在亞拿的頭上，溫柔說道：「不管妳做什麼決定，我們都會支持妳。把東西交給以諾後，你倆就不相欠了，誰都不能逼妳上前線。如果被會長追到沒地方去，席爾薇全境都是妳的家。」

威廉像是不甘示弱似的，也跟著加碼：「如果還沒找到地方住，還是可以來我家呀，酒水隨妳喝到吐，沒有床位的話，我的房間讓妳睡。」

「唷？」莎拉壞笑道：「邀請無家可歸的少女去睡你房間？這招厲害哦！」

威廉的臉瞬間紅成蘋果，「我只是、我只是⋯⋯」

「謝謝你們。」亞拿將莎拉扶開，獨自往洞口的方向走去。

「逃城之主跟提巴族長目前都不會逼我上戰場，逼我的，是拉比跟班納巴聯手留下的遺願。

「信裡的事拉比什麼都沒跟我提過，先知班納巴又故意把信藏在卷軸裡。讓我感覺，他就是知道有一天我會看見，所以讓我無法求證又無法放手，至終只好順著他們的意思走。」

她走進雨簾，頭髮很快就變得像濕抹布一樣，從頭頂貼到肩頸。

側著身子對兩人說：「我好不甘心，就算我沒有什麼偉大的夢想，也不代表你們這些有想法的人可以隨便玩弄我的人生啊。」

「⋯⋯」莎拉知道自己被歸類在「你們」中的一位，畢竟之前真的利用對方幾回，所以這股怨氣她欣然承接了。

但她還是覺得，客觀而論，跟底波拉丟包的行為比起來，她也只是公事公辦而已。

亞拿說完，便消失在雨幕之中。

「小安！」

莎拉想追上去，卻發現身後的威廉跌坐在地上，並且抓起背包，不停翻找著什麼東西。

她心一急，忍不住罵道：「你在幹嘛？快給我起來！小安的狀態很差，木杖也沒帶，萬一遇到傭兵就糟了，我們必須跟上去！」

威廉在背包裡找到一包糖果，立刻往嘴裡塞幾顆。

莎拉這才意識到威廉發生什麼事，便沒有繼續譴責，而是熟練地綁起頭巾，並將亞拿的木杖跟自己的弩杖揹上身。

等威廉的氣色稍微恢復後才問：「先知，你看到了什麼？」

威廉扶著剛不暈的腦袋，解釋說：「她跑得真的很快，我根本追不上，至少還知道方向。

「不過，那是我追著她跑的未來，不確定現在是不是也朝那個方位去。」

「沒關係，」莎拉清點著手中的彈丸，一邊回道：「我們就沿著你看過的方向找，反正沒別的選擇了。你整頓好我們就出發，希望她不會遇到傭兵才好⋯⋯。」

「不行，不能等了⋯⋯」威廉吃力地站起身，在雙頰拍兩下，試圖讓自己的狀態更好一些。

「嗯？你的意思是，真的有傭兵在她的前方嗎？」莎拉立刻幫弩杖裝填跳蚤彈，準備讓來找麻煩的傢伙癢到脫皮。

威廉將佩劍掛回腰間，臉頰滑下一珠冷汗，嘴角勾起無奈的苦笑，「不，是幾頭更棘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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