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像小說]靈魂的羽毛 - 三章10節：貓鷹對決-03 (文字先行版)

意識迷迷糊糊之際，耳邊傳來孩子的嘻笑聲，時而咯咯笑，時而引吭尖叫。

本來還想繼續沉睡的，直到臉被什麼東西打了一下。

「幹嘛！」威廉氣得坐起身。

看見亞拿盤腿靠坐在牆邊，身前抱著之前那個小女孩，而那小鬼手裡拿著一根小樹枝，長度剛好可以揮到他剛才躺的位置。

而他們三個正在某個「普爾節」稍早佔據的節點中，附近只有幾個整理裝備的團員在工作。

「晚安吶，老鷹男。」亞拿向他打招呼。

她的眼皮半闔著，看來也是剛清醒的樣子。

威廉一看見亞拿，剛才戰鬥的情景與過程中觸發的種種情緒，嫉妒、惱怒、慌張以及⋯⋯內疚，全都浮上腦海。

而最後那個情緒的重量，比前面幾個加起來都還要重的多。

又酸又痛的感覺從左臉頰傳來，他一面隔著紗布安撫疼痛，同時也靠坐到牆邊，與亞拿抱持不會被樹枝揮到的距離。

「對不起⋯⋯」威廉低著頭說道，就像不小心打破花瓶的小男孩。

亞拿的臉微微側向威廉，並且漾起非常輕柔的笑容。

他繼續含著歉意說道：「之前妳總是用親吻的事對我開玩笑，所以我就以為⋯⋯妳很隨便，於是就，嗯⋯⋯親了妳的嘴巴，對不起。」

「⋯⋯」亞拿的的表情沒有變，只是眼睛飄向旁邊。

威廉不奢望對方原諒自己，畢竟那行為實在太粗魯了，也覺得自己好丟臉，堂堂一名王宮衛隊騎士居然做出那麼下流的事。

只希望接下來的旅程，亞拿不會半途丟下他們——莎拉跟他——才好。

「其實，那種事我沒有你想像中那麼生氣哦。」

「咦？」

亞拿一邊說著，一邊撥弄小女孩的頭髮，神情有些尷尬，「嗯⋯⋯我還是有生氣啦，因為有被你嚇到嘛。

「我想說的是，我會那樣打你，不是真的因為你的關係，而是為了別的事，我算是把你當出氣沙包了，我也感到很抱歉⋯⋯」

她的臉上堆起愧疚的表情，彷彿威廉剛才的歉意全轉移給她。

威廉聽得糊塗，非禮別人的自己怎麼突然被受害者道歉了？

「妳在說什麼呀？我親妳不是讓妳想打爆我的原因？妳的意思是，那股嚇人的血氣不是我造成的，我卻差點被妳打死！」

「抱歉⋯⋯」亞拿把臉埋進小女孩的頭髮裡，「那時你的靈氣開始恢復流動了，我就想說，剛好被親得不太爽，就順便把一肚子怨氣全部宣洩出來，反正你一定可以接住我，然後就失控了⋯⋯」

威廉傻眼，「接住妳？妳的木杖跟鋼棍一樣重耶！」

「對不起嘛⋯⋯」

威廉突然對人類情感的變化有了全新的認識——

當你侵犯別人時你會因為內疚而難過；但當你得知對方並沒有把你的行為當一回事，而是用跟你無關的事情對你復仇時，你會因為某種醋意感到更難過。

他呼出一口氣，當作把不甘心情緒吹出體外；覺得兩人都算是經歷了一場惡夢，能把話說開也算是好事吧，用不著再繼續糾結主觀感受方面的事情。

「那麼，能跟我說說是什麼事嗎？」威廉問道，並且注意自己的口吻保持溫和，「那時，妳前一刻還耐心幫我解釋『靈職』跟『羽化』的事，被我冒犯後就變成那副可怕的樣子，現在卻跟我說跟我無關，這讓我很難理解耶。」

「好啊。」亞拿彎起嘴角把頭靠在牆上，對天花板抿起眼眸。

「拉比離開後，我才真正開始體會到，作為『棋子』是多麽難受的事，只要別人覺得我有用，他們就會盡情利用我；就像被項圈栓住脖子，叫我往東就往東，叫我往西就往西，而我一點拒絕的選擇都沒有。

「只要我無法逃離這張棋盤，誰都能隨意擺弄我，一會兒是商會，一會兒是席爾薇的政客，然後是亞多乃，我甚至不敢去想，拉比是不是也⋯⋯」

聽見亞拿的尾音隱隱顫抖，威廉很想做些什麼，拍拍她的肩膀或是遞手帕之類的。

但是他不敢，害怕再次嚇到對方，只好繼續靜靜守候著，然後在心裡默默許願自己也有丁點「惠師」的能力，這樣多少還能有點用處。

她停頓片刻，用手輕輕撫摸著小女孩的頭，等心情稍微好一點才繼續說：「自從上次『須該那』之後，我靈宮的天頂好像破洞了，亞多乃可以更頻繁對我行使祂的意志，明確告訴我祂想要我做什麼。例如，賭場被掀桌就是祂透過我搞的，蟻王的保鑣也是祂要我當的。

「雖然以結果來看，一切都那麼順利，卡撒魯村的村民找到新領主、盜賊團找到新的家園、女王大人也卸下包袱可以放心遠遊，而我呢？只因為我對羽化比較有天賦，意願就真的一點都不重要了嗎？

「我只希望像個普通人，可以自由選擇對自己真正有意義的事，例如從人口販子手中救下這孩子。而不是因為本領被某些人看上，用拐的、用騙的、用威脅的，就是要我幫他們完成跟我無關的願望。

「他們的事情解決了，開始吃喝快樂，而我卻要獨自療傷，身體的痛還好處理，但心理的傷呢？那是會痛很久的耶⋯⋯」

亞拿緊緊抿起嘴唇，彷彿正努力阻止哭聲跑出來。

威廉將手輕輕搭到亞拿的肩後，他已經顧不得嚇不嚇到對方的問題，他現在只想安慰自己的夥伴。

亞拿低下頭，小小聲地啜泣。

小女孩似乎也感受到這股氛圍，轉身過身面對她的姊姊，用還不會拿捏力道的小手，在亞拿頭上摸來摸去。

她沒有做出任何抗拒的反應，讓兩人將體暖傳到自己這裡，如同欣然接受人類撫摸的小貓。

「謝謝你們，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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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默片刻後，亞拿慢慢從消沉中走出來，可以對威廉跟小女孩展露爽朗的笑顏。

他們又休息了一會兒，互相分享著零食，以及這兩天自己在蟻都的見聞。

等體力與精神都恢復得差不多了，亞拿想帶毛毛去見馬可修士，詢問對方收養的意願；威廉也起身，表示要一起去。

「坦白說，我還挺羨慕妳的，」威廉將佩劍繫回腰上，一邊說道：「或許因為我是騎士吧，會希望自己也有一身超強的本領，這樣就可以幫助更多人。」

亞拿將毛毛扛到肩上，小女孩的兩隻腳跨坐在左右兩肩。

她對威廉笑了笑，回道：「相信我，你不會喜歡的。」

「為什麼？」威廉不解，強大的本領與幫助他人的能力，不是合邏輯的因果關係嗎？

「因為你太善良了。」

「善良？有嗎？」

亞拿走到威廉面前，態度略微嚴肅地說道：「當你越厲害，就會遇到更多無可奈何的困境在眼前發生，而你只是一個人，救了這個，就必須放棄另一個。那種『親手放棄一個人』的心情，是善良的人承受不了的。」

威廉無法苟同，流露不以為然的態度，「那樣的話，就只是代表我還不夠強罷了，而且，至少我還能救到一個，總比一個都救不到好！」

亞拿看著威廉的靈魂，高貴的顏色還是那麼耀眼，雖然還有一些私慾的雜色藏在下面，但那並不影響他是個好人的本質，如果日後有機會把那些多餘的色彩洗一洗，他還會飛得更高吧。

她伸手輕輕撫觸威廉的左臉頰，就是稍早被她打腫的那一邊。

威廉感到有些羞赧，臉還稍微躲了一下。

這時，亞拿的拇指瞬間端住威廉的下巴，接著將右臉轉向自己，嘴巴也立刻湊了上去——

威廉嚇得往後彈，「妳⋯⋯」

只見她雀躍地蹦跳到節點的出入口，開心得像是在別人臉上砸了奶油派似的，「傻瓜傻瓜！好朋友才會親臉，要好好記住囉！」

威廉呆愣在原地，隨後也忍不住笑出來。

今天以前，他一直把亞拿看作戰友、夥伴，等共同目標達成，他們就會分道揚鑣，回到各自的生活，從來沒想過「朋友」這種關係會在他們中間萌芽。

「笨蛋，這麼早就把我當朋友，哪天我的主子又叫我與妳為敵，那可怎麼辦呢？」

威廉說著，手插在口袋，輕快地跟上亞拿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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