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無刀客 - 舉頭三尺

沒有盡頭的黑暗裡，陸羽閉著眼。

意識回來了，也沒有什麼痛苦，這難道是死了？

『死了也好，必須兌現承諾了。』

『磔刑地獄，我來了。』

臉頰突然感到濕熱，什麼正溫柔地擦拭著。

陸羽有了睜眼的力量，眼前卻不是刀山油鍋、牛頭馬面，只是刺眼日光。

適應光後，一個少女正用毛巾擦她的臉。

兩人四目相對，都愣住了。

「醒醒醒醒了啊啊啊啊啊！」少女立刻丟下毛巾，急忙要出門去，卻踢倒了床邊的水桶。

巨響讓陸羽徹底醒了，四處觀望後發現這是望月客棧，還是自己的那間房。

『在那種情況下，玉碎了我必死無疑，怎麼會回到這裡？』場景跳太多，陸羽已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少女一時不知該出門去，還是先拖地，甚至是看看自己有沒有瘀青。雖然想拖地，但房裡沒有拖把，她焦急忙慌地在原地，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在這混亂的時刻，某人推門而入。

「醒了啊？」雲書一進門就問，想必聽見了少女方才的驚叫。

「少少少……少爺，我正要去報告的……」少女心虛地說，原來她是僕人。

雲書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沒再問原因「妳先去借拖把吧。」

「好的！」她立刻離開房間。少女和雲書的關係算是明朗了，但陸羽還是滿頭問號。

身體沒有半點不適，好像武鬥大會的一切都沒發生過，甚至像沒學過武一樣。

「比我預想的還早醒，看來妳的人生跑馬燈偏短。」雲書靠在床尾邊的牆，故作輕鬆地說。

「玉呢？武鬥大會呢？不是……」明明將要面臨更可怕的事，怎麼一下跳來這裡了？

「比賽結束了，是妳輸了哦，請放棄那個傷害自己的想法。」

要陸羽放棄完成師父的心願，在過去是不可能的。陸羽沒想過自己不會死，所以沒把這個賭注放在心上。

「好吧……但我為什麼沒死？」

玉在陸羽眼前清清楚楚地碎了，也沒有轉圜的餘地。

她知道自己的身體多差，只是依靠著內力硬撐，和殭屍一樣。如果沒有玉，身體會瞬間回到原本的狀態，馬上死亡。

聽到這個問題，雲書顯得有些得意。

只見他走向床頭，一手撐住床板，從一個陸羽沒在意過的地方拉出暗格。

暗格中，一顆手掌大小的寶珠晶瑩剔透，雲書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這是什麼？」

「這是茨涎珠，由傳說生物『茨睨』的唾液構成，可以安定內力。」

「口水？」

雲書懶得反駁，也許江湖人士都那麼有眼無珠。也有可能，他們從沒想過依靠神器習武。

「總之，玉碎了之後妳內力盡失，茨涎珠正好能安定內力，所以妳沒死。」他不想解釋額外的內力從哪來，否則陸羽要再次為他人而活了。

「你為什麼會有這個？」

「這是歡宜樓的鎮樓寶……」

「你偷的？」

「拜託妳說是借啦。」反正歡宜樓沒什麼損失，反而當作顧家的試煉玩到好起來「我後來有主動去投案，他們紅牌願意借。在妳的內力穩定之後，就要還回去了。」

說到底還是偷嘛！

「現在的情況是暫時的，什麼藥啊血啊就別管了。要慢慢把身體養好，才不會沒了寶珠就現原形。」

陸羽的身體不能靠吃藥，否則會有反效果。吃一些普通食物，花時間慢慢調理，才能不靠寶珠完全獨立生活。

「可是，為什麼要去做這些事，我是個早就該死的人。」過程和原理都有了，可是意義在哪？

這一次，陸羽沒有緊緊抓住任何人，還是有了這個結果。

雲書是個奇怪的人，從初次見面那天就是。

大老遠來到一個偏遠村落，為了去看一條村民洗衣服的河。

「難道一定要對我有利才行？妳的生命一定要對誰有利才有意義嗎？」

「可是我造成很多混亂，還殺了人。」

這已經不是有利無利了，即使吳子聰傲慢無禮，殺人就是罪無可赦。

陸羽和玉煙派已經鬧翻了，未來一定會被追殺尋仇。曾經以為能用自己的武力說服同門一起革命，如今是不可能了。

「這江湖裡的恩仇還少嗎？妳是絕對無法全身而退的。」雲書坐在地上，不和陸羽共床「雖然現在武功盡失，要不要重新習武妳可以自己選擇。」

「可是……」

「可是可是可是，妳的可是怎麼這麼多啊？乾脆改名叫陸可是好了。」

如果連陸羽都忘記自己的名字，豈會在意他人的叫法。

若是就那樣放著不管，陸羽也會成為那群狂人之一吧。

得到一個什麼狂的稱號，喪失自我的意識。

不過沒發生的事不能稱為後果，現在的陸羽不必思考這些。

「顧雲書……」陸羽對雲書的回答難以反駁，有點無言地說。

雲書聽見這個稱呼，立刻比了個「噓——！」的手勢。

「這裡可不是荒郊野外，別被聽見啊。」話雖這麼說，也算是承認了。

沒錯，雲書是顧家的人，只是有刻意隱瞞罷了。

陸羽是知道這點的，所以才對雲書有所愧疚。

自己辛苦尋找的工匠，正是雲書的大哥。只要雲書開口，重鑄「龍血」不是問題。

但陸羽沒有那麼做，她知道不該將雲書捲入，也不該利用雲書。

既然陸羽點破了，雲書也不裝了「我難得回蘇城一趟，手下的人螺絲鬆得跟什麼一樣。花鈴是我唯一能調動的女性僕人了，請原諒她的笨手笨腳。」

『原來那位少女叫花鈴啊。』陸羽想著。

「以後她會照顧妳的，別一次叫她做太多事就行。」雖然令人不放心，但其他的僕人都是男的。雲書離開太久，衷心的也沒剩幾個。

「我這種人……不配啊。」陸羽不覺得雲書的付出和結果對等。為了自己這種人，又是去偷寶珠，又是回到顧家，自己真的那麼重要嗎？

「陸羽。」雲書叫了她的名字，而她馬上就有反應。

這就是雲書要的結果——讓陸羽記得自己的名字，讓陸羽知道自己是誰。

「這不是還不錯嗎？真有趣。」

只是因為有趣，所以做了這麼多事？

「好吧，畢竟你是顧雲書。」紈褲子弟就是這樣閒得發慌吧？根本不懂為了活下去要犧牲多少自我。

「就算要掘地三尺，我也會把妳挖出來的。」雲書低著頭，裝作若無其事地說「所以說，妳要記得舉頭三尺哦。」

還沒等陸羽回應，雲書就起身要走「哎呀……午餐時間都快過了，下午還要看若水師妹的比賽，我得先走囉。」

原來還不到下午啊，那這次真的沒有睡很久。

「再說了，我再不走的話，地上的水都要乾了。」雲書逃似地離開了，留陸羽獨自感慨。

不過清淨的時間沒有太久，雲書離開的十秒後，花鈴就帶著拖把回來了。

「陸……小姐，等我拖完地再去拿午餐，請稍等一下哦。」花鈴的應答還是那麼心虛，但陸羽早已看透這個薪水小偷。

「沒關係，妳慢慢來吧。」

看來笨手笨腳和不識抬舉，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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