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人 - 怪物的傑作

男人永遠不曾忘記那個場景。

蓄著鬍子、穿格紋襯衫和皮衣的兇手拿著斧頭，站在殘缺不全的屍體旁邊。他的雙手和那柄凶器全都被鮮豔的血漿染成紅色，空氣中瀰漫著金屬、汗與血液混和的濃稠味道。

目睹這個畫面時他只有十歲，腦海中的畫面隨著歲月不斷被磨滅、只剩下恐懼依舊縈繞在記憶中。

「嘿，孩子。看來就只剩下我們和你了。」

兇手濺了血的臉龐轉向男孩，後者正縮在牆角瑟瑟發抖，棉質睡褲的胯部有一片深色污漬。

記憶總是會在此出現一些混亂，但是他很清楚地記得兇手離開房間時留下的話。

「活下去吧，讓我們瞧瞧你會成為什麼。」

2001年四月，在德國圖林根州策爾尼茲（Zollnitz）發生一起駭人聽聞的兇殺案。

作為當地職業獵手與旅遊嚮導的38歲兇手「托馬斯．羅戈斯基（Thomas Rogowski）」在夜間闖入民宿，先殺死一樓熟睡中的老闆夫婦後，再上到三樓屠殺到當地旅遊的隆梅爾（Lommel）一家五口。

這起事件後來被媒體大肆渲染，他們甚至成就了後來惡名昭彰的「圖林根惡魔」。而在案件中倖存的隆梅爾家么兒考利茲（Kaulitz）則因為未成年保護，以及托馬斯對自己犯行的供認不諱，幾乎被屏蔽在整個司法流程和媒體注目之外。

時光冉冉，人們很快就淡忘了這件慘劇。直到2025年七月，「圖林根惡魔」托馬斯在押送途中脫逃的消息傳出，才讓這位已經超過六十歲的老殺手重回舞台。

警方知道托馬斯熟悉山林，並且擔心他很有可能經由山地跨越國境，於是兩天後德國聯邦刑事調查局（Bundeskriminalamt，BKA）就精銳盡出、勢必要馬上抓住這名逃犯。

「我們絕不容許這樣窮凶惡極的罪犯在外流竄、讓德國人民生活在恐懼之中！」

司法部發言人在記者會上義憤填膺地說。

然而一大群城市菁英，卻不敵一位山林經驗豐富的老人。警方特別組織的搜索隊在押運隊車禍現場四周數十公里展開搜索，並且特別針對容易躲藏的洞穴、空屋和廢墟。然而附近所屬的上薩勒自然公園地勢複雜，山脈、低谷與樹林縱橫交錯，使得搜索工作進行得很不順利。

然而誰都沒想到，一對看似平凡的搭檔卻在遠離山區的高速公路下一個廢棄貨櫃屋找到他。破門而入時，嫌犯顯得非常冷靜，彷彿早就知道有人會找上門來。

「托馬斯．羅戈斯基，我知道是你！站在原地別動，雙手舉過頭頂！」

說話的是沃克．穆勒（Volker Muller）探員，隸屬於德國聯邦刑事調查局（BKA）。他是局裡為數不多有特種訓練背景的年輕生力軍。

穿著破舊大衣的男人慢慢地將手抬起，但是目光在蓬亂的頭髮後仍舊渙散無神。

「你們怎麼發現我的？」

「穆勒探員做了一場豪賭。他認為當大家都以為你會隱遁山林時，也許反而應該尋找那些會被遺忘的地點。目前看來，他的判斷是正確的。」

說話的是黛安．克魯格（Diane Kruger）探員，她是因搜查行動由內政部調來的中央菁英。其他人對她一無所知，不過傳聞說她待過GSG9（德國反恐警察）、並且是高階情報人員。

「我知道你會這麼做的，托馬斯。儘管你可能不相信，但是我很了解你。」

穆勒探員拉過一把椅子，將嫌犯坐下並將他雙手銬在椅背上。

「了解我？呵，孩子，你大錯特錯。」

「你在幹什麼，沃克？我們抓到他了，不是應該趕快叫增援來押走他嗎？」

「放他再次回到那個水泥房裡度過餘生？不，絕對不行！」

話音剛落，男人的拳頭便扎實地打在托馬斯臉上。他的身體和椅子一起挪動，少許血液濺到了地上。

「該死，沃克。住手！」

「妳閉嘴，克魯格。妳這個養尊處優的中央菁英，根本不會知道我等這一刻多久了。」

聽到這句話，托馬斯渾沌的目光立刻煥發生機，某種炙熱的慾望在那對漆黑雙瞳中燃燒。他轉頭盯著剛剛對自己揮拳相向的人，然後很快地大笑起來。

「天阿，考利茲是你嗎？看看你，當初的小畜生如今已經是頭猛獸了！」

「是阿，托馬斯，十四年了。沒想到吧，如今當年的小畜生會用爪子把你撕裂。」

他說完又揮出兩拳，卻無法抑制椅子上男人瘋狂的笑聲。搭檔克魯格探員在出聲制止無效後，很快地就沉默不語。

「一夜之間，我愛的人全死了。就是你這個惡魔將他們殺死的！」

「呵呵呵呵，沒錯，是我幹的。不過看看如今的你，『穆勒探員』。你和我沒什麼不同。」

「你閉嘴！這完全不一樣！」

這一拳直接打在臉上，托馬斯血流不止、看來鼻樑應該被打斷了。他的牙齒也掉了兩顆，鮮血混和著唾液從嘴角流下。但是他依然繼續笑著。

「你笑什麼？」

沃克在連續地揮拳後略顯疲累。他呼吸急促，心臟的跳動如大鼓在耳內響動。

「你什麼都不懂。」

「等我折磨完你，應該就會懂了。」

穆勒探員從腰上抽出短刀，在老人臉上比劃著：「也許你的哀嚎，能撫慰我在天上的家人。」

「等什麼呢，小混蛋？等你家人活過來嗎？」

「你個混帳！」

男人一把將刀子刺進對方大腿。

他以為會得到一陣痛苦的嚎叫，但是老人只是繼續瘋狂地笑著，如同在諷刺他的無能。

「你真的刺了，哈哈哈哈！穆勒探員，現在誰才是怪物啊？！」

「我不是怪物，我是來殺你這個怪物的。」

「沒什麼不同，親愛的。你瞧，殘忍、嗜血、暴力，我們都是怪物。」

「你給我閉嘴！」

儘管在那一瞬間，兩名探員都感到了一絲不對勁。但是對方是個被銬在椅子上的老人，況且還已經被揍得不輕，眼下還能發生什麼事情呢？

「耶瑪．伊蘇．薩拉斯尼茲。」

托馬斯口中迸出這句話之後，一切都變了。兩人看見他的雙手輕易離開手銬，彷彿再也沒有任何物體能束縛他。老人的身體緩慢地上升、漂浮離開地面，灰白的髮絲也隨之浮動，隱藏在其後的雙眼黑暗無光。

「阿，出來的感覺真好。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會結束呢，托馬斯。」

「難得的相逢，總是要給我們的傑作一點舞台啊，夥計。」

老人扭動著身體，用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和自己對話。這個只會出現恐怖電影裡的畫面，此時卻真切地發生在眼前。

「你...你不是托馬斯，你是什麼東西？」

沃克發現自己無法移動身體。雖然還能勉強保持站立，但是膝蓋卻抖個不停。某種無法抑制的、原始的恐懼沁入他全身，誘發了與生俱來的生物本能。

「『我們』都是托馬斯．羅戈斯基，從動手的那一晚前就是。剛剛你說自己等待了十四年對吧？不，穆勒探員，是我們等待了你十四年。」

不知道對方是很有耐心，或者是知道兩人無法逃離。他們從這個怪物口中聽到了圖林根惡魔謀殺案的真相。

兇案發生之前，當時仍是人類的托馬斯．羅戈斯基在一次狩獵中被超自然力量附身。原本對方應該完全佔據這具肉體，但是托馬斯強大的意志讓兩者最終融合為一個共生的整體。托馬斯想要滿足隱藏在社會教化下的殺戮慾望，而超自然力量則想要找到具有某種特質的人類。

「具體來說是某個古老帝王的後裔，他和某個超凡存在做了交換。對方許諾讓他在戰爭中攻無不克，而他則需要獻出自己的肉體。」

漂浮著的托馬斯來到沃克面前，將黑暗的雙眸湊近他。

「我想你會成為很棒的貢品，為了我們偉大的王。」

托馬斯伸手按住男人的頭，開始輕聲地呢喃著。沃克發出痛苦且憤怒的吼叫，同時還有某種似有若無的藍色光芒圍繞著他們。

「恭迎吾主聖臨，超越萬有的藍眼之王！」

藍光愈發耀眼，逐漸吞噬了兩人的身影。而就在一切都將隱沒在藍光之中時，清脆的響聲穿透了整個空間。

是玻璃破碎的聲音。

貨櫃屋放出一陣炫目的藍光，然後隨即被爆炸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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