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心事傾聽師 - 第柒案、不懂事的泰迪（三）

盛夏，晚間的海邊仍透著一股涼意。仰頭能賞浩瀚星辰，垂眸便能擁有無邊際的湛藍大海、閉上眼還能傾聽鳥語蟲鳴感受微風輕拂，一切都使人平靜，所謂慢生活也不過如此。

然而這些都與民宿外兩位鬼鬼祟祟的男人無關。

塗山楠壓著嗓子對正在樹叢換裝的姚大順叨叨：「快點、快點，不是讓你一定要在八點前全部準備好嗎？早就告訴你我兒子九點準時上床睡覺，現在都已經八點半了⋯⋯。」

「路上塞車我有什麼辦法啦。」見塗山楠碎念個不停，姚大順越發手忙腳亂，憋氣、緊縮小腹這才將背後的拉鏈扯上，「好了、好了別再催了。」

姚大順因為臨時租借的衣服不合身，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很是彆扭，看的人同樣尷尬，尤其是他那緊繃到過於突兀的褲襠，實在令人無法直視。

塗山楠盡可能不要將視線往下移，可瞧見他那張“鬼臉”又是一怒。

「靠北⋯⋯，臉上畫的都是什麼鬼。你這副德性大人看了都害怕，我兒子見到你不嚇死我跟你姓。」他嫌棄不已，拿起折疊式手機拍了張照舉在姚大順面前，道：「你自己看看，你臉的顏色和身上的衣服是一個色嗎？！」

嘖了聲，又言：「我剛就應該讓我老婆來幫你畫的。」

順道一提，他妻子李莫蓉的職業是大體化妝師，俗人皆稱：畫死人妝的。

姚大順眉頭深鎖，化的是一個色啊！不明白塗山楠為何如此不快，他從側背包取出一本幼兒繪本，看了眼封面上的外星人，再仔細對比照片上的自己：「我看挺像的啊。」

「像個鬼！這外星人的臉是水藍色不是紫色！」

「喔，」姚大順面色尷尬，撓撓頭，表情有些憨傻，「拍謝，我色弱啦。」

塗山楠無言以對。暗忖，依老婆大人的脾氣，若搞砸兒子生日後果不堪設想。

就好比此刻他腦子莫名浮出一個駭人的想法：總感覺旅途結束後，老婆會讓他復刻姚大順此時的打扮，然後逼他跳一段詭異的舞蹈。

可怖的念頭一出便揮之不去，他狠狠打了個顫。

事情是這樣的，今日，也就是7月16日，是他兒子塗山存的三歲生日。於是他與李莫蓉特意請好友裝扮成繪本《外星人》的主人公，以此給兒子一個小驚喜，並記錄下他的成長軌跡。

說句難聽的，小孩也就這年紀最是呆萌可愛，再長大一些，就會那也「不要」、這也「不要」，等到上學認識新朋友了，爸媽的話與朋友相比連個屁都不是，叛逆期就更難溝通了，交女朋友後，說不定連家都不回了⋯⋯。

哎⋯⋯短思片刻便覺心裡發堵，難怪都說養兒方知父母恩，做人父母後，對孩子的擔憂就沒一刻歇停過。

不絮絮叨叨了。

塗山楠稍作沉澱，立刻意識到適才口氣不佳，畢竟姚大順是特意過來幫忙的，愧意徐徐湧上心頭。

「你⋯⋯」他拍了拍姚大順的肩，垂眸默了半晌，欲言又止：「⋯⋯那個剛才我⋯⋯。」

姚大順作為他多年的好兄弟自然嗅出一絲歉意，見他不好意思開口，本欲善解人意說句「都是兄弟，不用這麼矯情」一笑帶過，未料嘴方微啟，就聽到對方說了句⋯⋯

「其實這扮相挺適合你的。」塗山楠道。

「⋯⋯」姚大順面頰一僵，「喔，謝謝喔。」

「就這樣吧，反正也沒人見過真正的外星⋯⋯」塗山楠表情倏然一凝，餘光似乎瞥見有東西從上空下墜。

他順著墜落處抬頭細看，整棟民宿宛如被透明薄膜包覆住，僅有一處似被拿針戳出個小洞，一縷難以察覺的赤紅煞氣便從那緩緩往外洩，盤旋在妻兒所在的三樓。

三樓，此刻窗戶大敞。

塗山楠連連喊了數次「不好」，旋即拋下姚大順朝屋子踉蹌狂奔。

一旁仍不明所以的姚大順見他臉色不對也跟前，奈何一身緊身衣嚴重拖累腳步，只能先以眼神尾隨他前行的路線，再以最快的腳程跟上。

「發生什麼了？什麼不好？」姚大順邊跑上樓，邊扯嗓向已不見人影的塗山楠詢問情況。倏地，一陣陰風毫無預兆的迎面直沖，腳下一滑整個人再次摔回一樓。

答案不言而喻。

是惡靈⋯⋯！

並非天定除靈師的姚大順終於反應過來，顧不得疼痛，扶著手把便欲趕上樓幫忙。

可方踏上一台階，塗山楠悲切的嘶吼聲就讓他下意識頓住。

「不要——！！」

＊

事發三分鐘前，李莫蓉還在做鬼臉嚇唬向來沒什麼表情反應的兒子。

擠眉弄眼半天，結果換來兒子的一個大哈欠，她不禁嘆道：「你說你這個性到底像誰了？」

自覺無趣，她將目標轉移到桌上的生日蛋糕，看了眼手錶，又對著眼皮快闔上的兒子說道：「看你爸做事拖拖拉拉的，蛋糕上的奶油都要塌了，要不你媽我先替你嚐嚐，至於你的生日我們明年再過吧。」

她邊提議著，雙手一併朝塑膠袋中翻找刀叉，東翻西找半晌未果，朝桌下一探才發現不知何時落地了。

豈料，彎腰撿叉子的片刻，再起身，兒子竟在眼皮底下騰空飛了起來。

「媽媽，我在飛飛耶。呵呵，好像小鳥耶！」塗山存不知自己身處險境，這會只覺得懸浮於空的感覺很是新奇，睡意全無，在那咯咯笑個不停。

李莫蓉僅愣一瞬便彈起身抱住就要飛出窗外的兒子，突如其來的狀況讓她忘記該大聲求救，待理智回歸時，脖子已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那手勁大得不像話，輕輕鬆鬆便讓她雙腳離地，她就像隻被擒住的鵝，撲騰無果，待人宰割。

縱然整張臉被掐的黑紅，血絲遍佈的眼球越發脹痛凸出，她卻未曾失掉半分手上的力氣，深怕這一鬆手，兒子就比她先“涼”了。

——塗山楠！你死去哪裡啦！你兒子都要被惡靈拐了、還有你老婆我快被掐死了⋯⋯你到底死去哪裡啦！

無法呼救並不妨礙李莫蓉在心裡罵罵咧咧，事到如今不妨就試試夫妻倆可有心電感應。

「⋯⋯。」

顯然沒有。

眼看自己唾液滴答落地，她掙扎時不忘順帶罵上惡靈一句：「媽的⋯⋯是把我當⋯當橘子在榨汁齁？」

——塗山楠！你個三腳貓除靈師，惡靈來了竟然都沒察覺！

小孩感知情緒的能力並不差，亦或是母子連心，塗山存見母親表情痛苦，意識到並不是同他平時開玩笑的把戲，嘴一抿，被嚇得嚎啕大哭。

「哇——怕怕——媽媽！哇啊——」

偏偏他這一啼，抱著他的惡靈與扯著他手臂的母親皆是一慟，兩方本能放掉些力道，旋即又因忌憚對方再次抓牢。

「哇啊——痛！好痛！媽媽——怕、怕怕……」塗山存那小小軀殼同時被兩股力左右拉扯，疼痛使整張肉嘟嘟的小臉糾成一團。

——塗山楠，你兒子哭成這樣，你是聾了嗎？還不快滾回來救我們母子！

兒子用盡全力的哭喊聲字字扎進李莫蓉心裡，才知，心臟抽痛的疼竟比窒息更加難受。

然而，李莫蓉並不知曉所在之處早已被惡靈隔絕於另一度空間，屋內風吹草動皆傳不出，亦進不來。

缺氧導致她意識越來越混亂，兩眼無法聚焦，加上深陷困境又愛莫能助使她意志力越發遞減，只能將希冀寄託在塗山楠身上。

就在以為將要與兒子天人永隔時，脖子那股力量赫然抽離，旋即她便聽到一個近在咫尺的滄桑女聲，呢喃細語：『囝仔乖啊，乖喔，阿母疼，阿母惜喔～』

「哇——媽媽⋯⋯媽媽⋯⋯」塗山存聽見陌生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後害怕更甚，手腳胡亂掙扎只想趕緊回到母親的懷抱。

『毋通哭、毋通哭，哎呦，看你哭甲一身軀汗，阿母毋甘齁。』（別哭、別哭，哎呦，看你哭得滿頭大汗，媽媽不捨喔。）

惡靈很沉浸在自己世界，私將自己代入母親的角色哄著塗山存。這讓好不容易脫離生死之際的李莫蓉不敢多喘息，趁著惡靈分神間隙，將手腕上那條塗山楠送的避邪珠砸向聲音所在。

「放開我兒子！！」她喊道。

而避邪珠脫離手後拋擲出一道漂亮的月牙曲線，接著穿過惡靈的身子從窗戶下墜，好似什麼事都沒發生。

「……。」見狀兩方皆是一愣。

——塗山楠！你送的都是什麼垃圾！避邪？避你他媽的頭拉！

然，避邪珠倒不是完全沒作用，雖對抗不了惡靈卻能突破結界。再言，李莫蓉取下串珠後，一股海腥味隨之撲鼻而來，惡靈的面貌亦逐漸清晰。

初次見鬼的李莫蓉眼神滿是詫異，並非那惡靈兇神惡煞或長得極其醜陋可怖；反之，她體型瘦小，皮膚蠟黃，皮包骨的兩隻手上皆有很嚴重的燙傷疤，此刻，她帶著淺淺微笑，一雙濁目正溫柔注視著塗山存，乍看之下不過是一位慈祥的母親。

頂多是她一頭打結成團的黑髮給人一種許久未洗漱的髒感，比起威脅性，多數見到的人約莫只當她是……。

「你個瘋女人，快把我兒子還給我！」李莫蓉邊喊邊撲向惡靈，心想大不了以命相搏。

惡靈聞言有人要搶孩子，紅光一爍，從慈母化身為母夜叉僅需一瞬。再觀，她的身子似正在充氣的氣球越發腫脹，上頭出現點點紫斑，面容伴隨渾身煞氣一同扭曲，原先下垂的眉眼如今都快揚至太陽穴上了。

哪怕李莫蓉職業緣故早已習慣與死人打交道，在見到惡靈的轉變仍不免一驚。

她猛地嚥下口沫，暗自嘀咕著：「塗山楠平時“除”的就是這鬼東西啊……媽呀，怪嚇人的……」

惡靈情緒失控，兩行血淚奪眶湧出，已變得臃腫的身子笨重的轉向李莫蓉，咆哮道：『啊——遮是阮囝仔！是我的！莫想欲搶走阮囝仔！！無人會當搶走阮囝仔！！』（啊——這是我的孩子！是我的！不要想搶走我的孩子！沒人可以搶走我的孩子！）

頃刻，一陣腐蝕味的怪風猛然掃過李莫蓉五官，上一秒她分明還在與惡靈對峙，下一刻她陡然感覺自己正在下墜，“噗咚”一聲沒入大海，海水源源不絕從四面八方侵入口鼻，腳踝被海草死死糾纏住，越是掙扎越難掙脫。

可最讓她恐懼的，是腦子乍閃許多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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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救救我的後生，啥來救救我的後生！」

（啊——救救我的兒子，誰來救救我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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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佮你阿爸放我一个人，我是袂按怎活啊……？」

（你與你爸留我一個人，我是要怎麼活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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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孝仔，毋免驚啊……阿母馬上落去陪你啊……」

（阿孝，不用害怕了⋯⋯媽媽馬上下去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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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盡頭的悲傷連帶哭都是無聲。李莫蓉了然那些身歷其境般的畫面皆是惡靈生前所經歷過的，這讓同為人母的她產生強大的共感，不自主代入喪子後的絕望與無助，每一幕都把她往深淵拖拽，讓她一度產生放棄掙扎的念頭。

——塗山楠都怪你！到底什麼時候來救人啊？做什麼事情都慢吞吞的，屬烏龜的啊！都怪你！這該死的兩光除靈師，還說什麼天定很厲害，厲害個頭啦！讓我們母子在這活受罪，我死後定要做惡鬼纏死你！

當李莫蓉又埋怨起塗山楠姍姍來遲後，憤怒的情緒徐徐漫過悲傷，與此同時和惡靈共通的思緒便戛然而止。

「媽媽——我害怕，哇啊——」塗山存嘹亮的哭聲從有光的地方傳到大海深處。

聞聲，李莫蓉瞳孔驟然放大。

是啊，她兒子還活得好好的，她必須堅持到那沒用的丈夫趕到才行啊！

旋即她閉眼屏氣，心神一凝，再望向聲音方向竟發現那處有一條繩索朝她而來。

李莫蓉不暇思索伸手緊握，繩索便將她帶往有光的地方。當被陽光包圍的瞬間，她終於跳脫出惡靈施展的幻術中。

幻境於現實不過數秒，體感卻堪比泳渡日月潭。

儘管李莫蓉尚未適應深海帶來的恐慌，仍雙手緊揣兒子的大腿，大喘著氣說道：「把⋯我兒⋯⋯子⋯⋯還來⋯⋯」

惡靈見人依舊不死心，抬手再度掐上她的頸脖，力道更甚於方才：『我的！是我的！囝仔是我的！啥人都袂當來搶走——！』（我的！是我的！孩子是我的！誰都不能來搶走——！）

——塗山楠去你的！再不來你老婆真的就要掛了⋯⋯

須臾，李莫蓉兩眼一翻，逐漸控制不住眼皮下墜，她自以為還能再堅持一會，奈何指尖卻離兒子越來越遠……越來越⋯⋯

僅一步之差，塗山楠破除結界入室時，那惡靈正好鬆開手，而他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妻子後腦勺著地：「不要——！！」

——塗山楠，記得要照顧好我們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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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蟲：明天有加更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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