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王子殿下 - 1

　　記事中的母親總會笑臉迎人，對待人始終溫和。即便我們家裡發生再大的事，我也不曾見過她掉淚，她也從未打過我。

　　那天回家，我在家門口聽到母親歇斯底里的哭喊聲，不時夾帶著咒罵。我有些驚訝，但也不想知道原因。即便她是我的家人，也不代表我能夠探究對方的私隱。

　　即便她是我的母親，保持距離感也是很重要。

　　我就坐在公寓門外的樓梯，等了半小時，我才回去開門回家。

　　「媽，我回來了。」

　　母親仍背對著我坐在窗邊，旁邊的電話仍未合上，看著她孤獨瘦小的背影，我心裡一陣酸楚。她似乎沒注意到我的存在，於是我又出聲喊了喊她。

　　「……妳怎麼了，媽？」

　　她猛地的轉身，又心虛地轉過頭去，故意低頭，起身把椅子推回客廳的餐桌，但我還是看到了她臉上的淚痕。她拭去淚痕，我仍能看見她哭得紅腫的雙眼。

　　「沒什麼。」

　　我也不懂該如何去安慰她，她向來不跟我談心事，我笨嘴笨舌的也說不出什麼動聽的話來。想了會兒，我想讓她轉移視線應該是最好的選擇。

　　「媽，這個周末要不咱們去廟街逛逛？我打工的地方發薪水了——媽？」

　　她又出神了。我輕搖她的肩膀。

　　「喔……怎、怎麼了？」

　　「走，咱們逛街去。」我改變主意，決定現在就帶她出去。

　　我不想看到她的眼淚，只希望她能夠開懷大笑，不去想那些糟心事。

　　母親有些窘急的拉住我，「妳才剛回來，書包還未放下就要出去，好歹也換下校服再去逛啊。」

　　「反正都要洗的，我嫌麻煩。」

　　說是逛街，除了吃的，也沒什麼能吸引我的東西。平時和母親逛街，她總會到服裝店裡逛上幾個小時，可是今天她心不在焉的，就一路跟著我走，什麼也不看。

　　「媽，妳要吃什麼？」

　　仍舊沒反應，我重覆了好幾遍，她才注意到我的存在。

　　「隨便吧。」

　　她說隨便，我便把她帶到碼頭商場裡的西式餐廳。意外地人不多，也許是因為平日的關係，很多人都還沒下班。

　　裡面的食客和侍應都用奇怪的目光瞟向我，看的是我的校服。但侍應的態度很好，待我是一視同仁。母親看了餐廳裡的裝潢後不禁皺眉，結果她看到了價錢牌後……

　　「作死妳啊！妳才賺得幾個錢啊，才剛出糧妳就到處洗錢，難怪妳長那麼大，銀行存的也沒幾個錢！」

　　「小、小點聲！媽，就一頓而已，至於嗎？」

　　母親嗓門很大，大家都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我因尷尬而漲紅了臉，「都說了今天我出糧了嘛，這頓飯當然是我付啦！再說，如果缺錢的話，我可以加個班填補啊，能一起出來吃飯就值得，妳就別生氣了！」

　　「反正妳不要到最後賴我帳就行！」

　　「媽，妳出門的時候可是連手機錢包也沒帶……」

　　母親愰然大悟的啊了聲，「那妳怎麼不告訴我！」

　　我無語了，說了她會聽得進去？我催促她下單，她倒是毫不猶豫的選了店裡最貴的牛排。

　　唉，她喜歡就好，反正餓幾頓飯，錢就會省下來了。

　　「妳的女兒真孝順，今年多大了？」

　　「都有十五了，在蓮中讀書，她不中用，居然選修美術！」

　　「原來是個美術生啊，以後出路會很艱苦呢。」

　　坐在鄰桌的大媽向母親搭話，顯然是聽到我們的對話，而母親也不客氣，隨隨便便就跟不認識的人來吐槽我。

　　算了，看她現在精神氣好，我也就不擔心了。

　　平凡又普通的生活，一點趣味也沒有，空虛感倒是日益增長。

　　每天我的生活不是上學就是上班，枯燥乏味得很，做著同樣的事，走著同樣的路，在學校裡，雖然偶爾會遇到傻子來絆路，但很多時候我就是個小透明，連朋友也沒交幾個。所謂的朋友，也只有我的同桌罷了。

　　時間過去大半個月，日子貌似平靜，可心裡老躁動不安。

　　「一共五十六元整。」

　　我把商品都用袋子放好，客人正好插了信用卡進去，我看了電腦上的錯誤提醒，笑容和語氣幾分真誠的歉道：「抱歉，我們店不接受信用卡。」

　　看著收銀台前一長龍的隊伍，我笑容僵住，機械式的為客人服務，手中的動作也開始加快。

　　我是在雜貨店裡當收銀員，很多時候店裡就只有我一個人來頂店面，壓力還是挺大。雖然經營的是街坊生意，但不免會有客户刁難侮辱。沒辦法，這年頭人人有壓力，你盯我我盯他的情況下，很難有發洩情緒的方法。

　　等到客人減少了，我了無生趣的站在原地，看著來購物的人發呆。

　　聽著外面雨聲淅瀝，縱然心情煩悶，也感到一絲平靜。雨水敲打窗戶的節奏似乎在安撫我的情緒，思緒也不再那麼紛亂。

　　我看著眼前來掃貨的客人，精神早隨細雨漂走。在如此美好寧靜的環境，老人突兀的咳嗽聲打破了我短暫的恍惚。只見老人顫魏魏的拿了瓶水，氣吁吁的走過來和我結帳。

　　臨近夏天，下午的陽光也熱了不少，但老人穿著西裝革領的，大概今天是他什麼重要日子，不然在這種悶熱的天氣下，誰也不會想不開去穿長領和外套。老人用手帕擦汗，從頭到尾也不願和我這個收銀員有什麼眼神交流。

　　「一共兩塊七，請問需要膠袋嗎？」

　　「不用。」

　　聽到老人氣若遊絲，我不禁皺眉，但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接著發生的事情打破了我枯燥沉悶的一天。

　　「老伯，你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在店裡坐一坐再走？」

　　「不用不用！」

　　老人拿了已經結帳的礦泉水轉身離開，下一個排隊的客人把東西放了上來，而那個老人才剛走兩步，就重重的倒地不起。

　　「靠北，老伯，你醒醒！」

　　我嚇了一跳，立刻朝老人的方向跑去，下意識的去探他的鼻息。他沒有心跳，呼吸也停止了。我快速審查環境和失去意識的老人，我把他翻過來作平躺的姿勢，解開襯衫幾顆扣子，然後從手機殼裡掏出備用的面罩，鋪到老人的臉上。

　　見有人昏迷了，大家都嚇得後退，又好奇的開始拿手機拍攝。老闆正在整理貨架，聽到沉重的倒地聲，他激靈的跑過來查看。老闆春秋五載，動作也開始不利索。

　　「老闆，快去拿AED和打緊急呼救，我要幫他做急救！」

　　「妳、妳不要不懂逞強！萬一吃上官司、惹上了麻煩——」

　　「如果他身上沒有DNR，學過急救和有能力的就該去救人！我們有好撒瑪利亞人法保護，不會出事吃官司，別廢話了，快去快回！！」

　　老闆連忙點頭，跑到店舖的後方去拿過來，然後用手機撥打緊急號碼。

　　「你們有沒有人會CPR？」

　　在場的人都搖了搖頭，我無語了，只能跪在旁邊，找到位置和擺好姿勢後，便開始為老人心肺復酥。

　　過去了五分鐘，救護車終於來了，直到救護人員過來讓我休息之後，我才停手。不停的活動讓我累癱了，我望向那位救護人員，他人高馬大，手臂上有奇怪的天使紋身，樣子看上去不過二十來歲。

　　他好心的扶我起來，我也簡單的向他說明情況。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DNR，反正他不是店裡的常客，所以我也不清楚他的背景狀況。在店裡的時候，他不時咳嗽，還皺眉摸自己心口，結帳之後就突然倒地不起了。」

　　「面對這種緊急情況，還能臨危不亂，妳學過急救？」

　　「學過也有過經驗。三十下按壓兩下傳氣，每下至少兩英吋。AED直貼右上胸和橫貼左下胸，分析的時候要確認沒有人觸碰患者，確保環境和一切安全，機器說好的時候就按鍵。」

　　他表情訝異，似乎沒想到一個工讀生會急救，反而我很驚訝，在場那麼多成年人，居然沒一個會心肺復蘇。

　　「感覺妳不是第一次。」

　　又一個不聽明白的，剛才都說我有經驗啊。

　　那個救護人員揉了揉我的頭，露出陽光的笑容，好不吝嗇的稱讚我的見義勇為。

　　「辛苦妳了，優等生小妹。」

　　……真的是糟心的一天。

　　突發事情隨著救護車的離開也平息下來，我也繼續回去崗位結帳。不過老闆沒有回去整理貨架，反而走到我旁邊。

　　「老闆，不加人工嗎？」我半開玩笑道。

　　「沒門兒，不過我可以送妳一箱汽水，還有餐館的免費晚餐券。正好明天過期，今晚是最後一天，我準妳現在下班，妳就去吃飯吧。」

　　「……謝謝。」

　　老闆塞給我幾張優惠券，強行登出我的帳號，接手我的收銀工作。我看了看優惠券，上面寫的地址是在尖星商場，距離有點遠，而且要等上兩個小時，但看到是免費，我有些心動。

　　也好，偶爾早下班休息，剛才的幾分鐘真的度秒如年，就像是跑了千五米長跑賽似的。

　　打卡下班之後，我沒急著回家，而是到尖星碼頭那裡看海。晚風輕拂，海浪拍打著岸邊，帶來了微風。片刻的寧靜讓我暫時忘卻了一天的疲憊與壓力，心情也隨之放鬆了許多。

　　見天黑了，我踩著時間點來到餐廳，裡面沒有想像中的吵雜，客人也不多，只是作為店裡唯一穿著校服的客人，感覺有些格格不入。偶爾有幾道目光投來，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顯眼，心中暗自希望能快點點完餐離開。

　　來尖星碼頭逛的學生也不少，但今天很奇怪，因為那些人是毫不掩飾的盯著我看，又竊竊私語。入座點完餐後，我疑惑的拿起小鏡子照看看，儀容上是沒有問題，我長的也不是特別醜，就是胖了些而已……

　　幸好我旁邊的桌子有一對情侶入座，他們如膠似漆，說話黏呼呼的又大聲，但讓我沒那麼尷尬。

　　免費晚餐我選了四寶飯，上來之後我便專心吃飯。不久後，鄰桌也上菜了，女的興致勃勃的拿起手機一頓拍，過了幾分鐘，男的顯然等得不耐煩。

　　「別拍了，我從早上開始就一直陪妳沒吃東西，都快餓死了……」

　　「好啦，吃吧！」

　　「寶寶，你快來嘗嘗這塊牛筋腩肉！」

　　男的突然大聲的咳嗽，我瞥了眼，女的慌張的給他遞水。

　　「寶寶，你沒事吧！？你吃慢點，嚇死我了！」

　　「沒——」

　　那個男的想要安慰他的女友，但見他臉色漲紅，咳嗽越發大聲。餐廳裡的食客都開始朝他們投來不滿的目光，他難過的端起水杯大口的喝起來，我正想無視他們專心吃飯，但很快地，原本難受的咳嗽聲帶有喘鳴，他是噎住不能呼吸了。

　　我再一次下意識的反應，過去把男的拉起來，然後對傻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服務員大聲下令，「快叫救護車！」

　　她如夢初醒的拿起手機報警，我站在男的左側，手抓扶他的右肩，另一隻手用力迫使他的彎腰。

　　「彎腰。」

　　在他的蝴蝶肌上拍了五下，我移到他的後方，手握拳對準肚臍位，環抱著對方。

　　「站好！我要做腹部衝擊，用力咳，不要停！」

　　「妳誰啊！怎麼亂碰人家的男朋友！」

　　見我這般親密的抱住她的男友，女的就不樂意了，不爽的上前想要拉開我們。其他人見狀，連忙阻止她，並給予我們足夠的空間。

　　「哎，那個小姑娘是在救妳男朋友，不要去打擾她！」

　　不久以後，他把噎住的東西咳了出來，重獲自由的美好令他深深地呼吸了口氣，感覺生命再次回到了體內。見他臉色逐漸恢復血色，眼中也重新閃現出活力，周圍的人也鬆了一口氣，紛紛拍著他的背表示關切。

　　先是心肺復蘇法，後來海姆立克法，現在我的手又酸又累……

　　不過剛好，我看見幾個制服猛男正朝餐廳走來，看來救護隊終於來到了。

　　「才剛過了兩個小時，怎麼又是妳，小妹？妳下班了？」

　　「…………」

　　來的居然是同一個救護隊，又是那個有紋身的天使大哥。

　　真的。真的是很糟心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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