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世界之前》 - 第一章地盤佬1

今天，我如常下課後，便到附近公園裏的長椅上坐着，它位於六邊形花圃的最角落處，很少人會路過，是屬於我的秘密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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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動作低調地取出放在書包裏，幾乎被壓扁了的吞拿魚飯團，一口接一口的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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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兩天了，那個小男孩的死沒有引起太多人的討論。或許小學生跳樓是一件很讓人遺憾的事，但太多同類的事件發生在社會時，人們便會漸漸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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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而久之，我真的有點擔心，學童自殺會不會成為一個地方的文化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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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飯團整個吃光後，我拿出手機來，刷新着自己在討論區發出的帖文：這個世界有想死的人嗎在下面留言討論讓我知道我不是孤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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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區裏頭大部分都是些叫我找人幫助的說話，有人貼上防止自殺機構的電話號碼出來、有人則向我說出一些安慰和支持的話、又有人留言叫我找社工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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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有一位聲稱是曾經想自殺的人，他如何從人生谷底裏重新領悟到生存的意義，寫下一大篇千字文是有關他的心路歷程，鼓勵我勇敢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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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要看的不是這種留言，你們實在太不了解我喇…應該是說，這個世界裏，根本沒有人能夠明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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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的，是一位同樣對生命絕望的人，我希望大家可以互相分享各自遇到的問題，為何想自殺、用甚麼途徑自殺，這都是我想知道的。我希望找到一個，生命同樣是糟糕透頂的人，讓我知道，我自己不是唯一被這世界遺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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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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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時三十分，我以練習舞蹈為由，來到一間高級餐廳裏，落地玻璃窗能夠看見漂亮的海景，實在叫人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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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照着簡訊的內容，向服務員詢問關於17號桌的位置，於是他便彬彬有禮地帶我過去。順着方向一看，一名身穿黑西裝、方型臉、打扮得體的肌肉大叔坐在位置上，查看着餐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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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意到我的到來後，先是一怔，隨後露出禮貌的笑容叫我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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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楠先生嗎？」我一邊拉開椅子、放下書包、一邊小心翼翼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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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真沒想到，樓主竟然是一名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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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死的人不分國界年齡的吧？」我冷冷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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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呢，也是呢。那麼，你看看想吃些甚麼？放心，我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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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先生把餐牌遞過來，我隨便在上面指了一道英文名稱的菜後，他便叫服務員下單。這時候，我終於忍不著要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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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有點冒犯，但我想問，你是認真想尋死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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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甚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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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該不會是些社工臥底之類的吧？又或是拐騙兒童的人？」我警惕地問，不過上述兩類人，也不會選擇高級餐廳來見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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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料，楠先生豪爽地笑出聲來，然後便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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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是想尋死的人啦，在你眼中，我不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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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隨後他解釋道：「決定好要死的人，是不會表現出想死的樣子，以免有人妨礙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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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的嗎？」我半信半疑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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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殺有分計劃好和衝動尋死兩種，我就是提前計劃好自殺的人，自有自己的安排，不希望中途有任何變數介入。」此時，我們的菜送到面前，楠先生優雅地使用着刀叉，切開嫩肉流汁的牛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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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回覆你那帖文之前，我也有想過，這是不是某類社工的新招數，故意引出想輕生的人來進行輔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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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最後還是選擇留言了，是因為…？」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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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覺得，即使是社工，也不可能動搖到我輕生的念頭，就是這麼簡單。」楠先生叉着一塊牛扒，放到口中咀嚼，隨後向我拋出一道問題：「讓你猜一猜，你覺得我的工作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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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細打量着他的全身上下，儘管穿着西裝，卻擁有結實的肌肉，因此我回答他：「是政府人員嗎？消防員、警察、海關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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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是，其實，我只是一名地盤工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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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的確是我意料之外的答案，只見楠先生露出無奈的笑容，喝着杯內的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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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盤工人又如何？我聽說，一天的薪金至少已經四位數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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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着盤子裏的食物，開始有點明白，為甚麼他要選擇在這高級餐廳裏見面了，金錢對於一個將死之人來說，就跟一般紙張沒分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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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楠先生已經清空了碟上的牛扒，好奇地看着我的樣子，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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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真的很多自殺的人啊，你也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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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安靜地吃着自己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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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不用多講，是因為學業、朋輩關係之類的原因而想輕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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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反問楠先生：「那麼，你又是因為甚麼原因而想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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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嗎？」他淺酌一口紅酒，隱晦地說道：「主要是因為家人、前妻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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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他有點猶豫要不要說出口的樣子，我沒有急於追問，反正他想講出口的話，便會主動跟我說的了。我埋頭吃着盤中的食物，等待着對方娓娓道來他的人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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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先生一口乾掉杯內的紅酒，雙手拿着餐巾輕擦嘴邊，動作十分彬文有禮，要不是他自己講出口，我還真不敢相信他只是個地盤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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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試過嗎？那種被人給予許多期待，但你自己卻令他們失望的感覺…這股心情，比起自己對自己失望，更加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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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放下餐具，說：「當然，這種感覺，我經常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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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先生的目光似乎有少許變化，繼續講道：「大學混混噩噩過了四年，考了一張沒用的證書，最後還是當了一位地盤佬…你可以想像我的家人有多失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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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罷，我沒有作聲，安靜地喝着杯裏的橙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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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跟家人們碰面，他們都是板着一張臉，說是對我很失望；過年時候到親戚家裏坐坐，他們都不會講我的情況給其他人聽，彷彿我就是楠家的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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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先生平淡地訴說着自己的苦況，這就是將死之人的心情了，對任何事都不再有感覺、情緒波動，反正全都與我無關。即使明天的太陽不再升起，也不關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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