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世界之前》 - 失去的顏色3

刺鼻的消毒藥水氣味飄散在四周，除了殺菌的功能以外，大概剩下的用途就是催逼失去意識的病人重新醒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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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烈的痛楚從額頭處傳來，我困難地睜開眼睛，環視四周，這是醫院的病房嗎？我勉強坐直身子，附近的護士看見我醒來後，便示意我不要亂動。隨後她按了牆邊的某個按鈕，便有醫生拿着報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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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雨辰嗎？妳的家人已經收到通知，很快過來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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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沒有答話，反倒注意到醫生身後還站着兩名陌生男子，一臉嚴肅地盯着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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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自己是怎麼受傷嗎？」醫生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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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雨衣……迷暈……張思在門外……樓梯……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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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不清的畫面一一閃過，我不是失憶了，而是那刻的我，在被人打傷頭部後便有點意識不清。我搖搖頭，沒有把我想起的事告訴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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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那麼麻煩請妳看看，我手上這張圖畫，知道它是甚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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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醫生為我進行了數題簡單的測試，以確保我是神智清醒。答對了所有問題後，醫生向他身後的那兩名男子點點頭，他們便坐在我床邊，一臉嚴肅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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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同學，我們是駐6M區警局的便衣探員，無需緊張，我們只有兩三個簡單的問題想查詢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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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露出疑惑的表情，不理解為何會有警察找上門來。然而，當我聽見他們所講的話後，我神情呆滯的坐在床上，腦袋傳來劇痛，痛得我雙手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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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見狀，馬上中斷了兩名警察的審訊工作，讓我先休息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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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者，我留院觀察一個星期，確認頭部的傷口都痊癒後，才讓我收拾物品回家去。也是自從那次的創傷，令我腦袋裏負責處理顏色感光的區域受到少許損傷，再加上心理程度上的打擊，我眼中的顏色從此便被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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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即是說…」阿源用驚訝的表情看着我，我平靜地點點頭，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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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我之所以每一幅畫都不上色，是因為我是個全色盲人士。」我深呼吸，故作輕鬆的說：「我覺得自己在過去裏，浪費了許多時間在屏幕上，直至到失去顏色後，才後悔為何自己沒多花點時間，看看街上的風景…那屬於大自然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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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之前沒注意到，還送妳一盒顏色筆…」阿源不好意思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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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緊，至起碼筆上有刻着英文字，讓我能夠辨別出它的顏色，還是能用啦。」我故作輕鬆地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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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於如此熱愛畫畫的妳而言，後天色盲這件事，妳一定會感到很氣憤吧？為何這種事偏偏發生在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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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罷，我別過視線，這傢伙…不要裝懂好嗎？但是一直以來，我不就是想找個能明白自己的人嗎？應該是說，每個人的心底裏，都希望被他人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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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阿源這種樂天性格的人，怎可能會明白我呢？於是，我便換掉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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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你過來是幹嘛的？單純想看我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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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源笑說：「噢，不是啦！我是想問妳要不要合照一張，畢竟今天是最後上課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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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環視課室，原來大家都在不同地方角落拍照留念，只有我一個人坐在位子上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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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妳拒絕的話，我會很丟臉的，因為我朋友都在後面看戲。」阿源害羞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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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他的話後，我不禁失笑：「好啦，就算你怕被女生拒絕也不用上這種保險嘛，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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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源也露出微笑，帶我到課堂的壁報前，他的朋友們拿着手機，幫我們拍下一張合照。我嘗試擺出自然的笑容，不要把這張合照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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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我不再對這個世界露出微笑，也不要奪去別人臉上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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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下快門，大概拍下十多張同一姿勢的相片，我讓阿源自己去挑吧，我不感興趣也不想浪費時間。沒多久後，阿源主動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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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不要寫上一些字句在校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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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甚麼好寫的啊？」我無趣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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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傳統嘛，大家都在寫啊，要不妳寫一句『很帥』，我也不介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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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我寫個『醜』字在上面吧，因為你不知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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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這個冷笑話可以。」阿源大笑起來，然後拿起水筆，寫字在我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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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啦，是要寫多久？」我催促着阿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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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差一點點……OK，搞定了。」他笑着合上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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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到我囉……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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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這麼快？」阿源驚訝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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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你的，別亂動！」我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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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源乖乖站直身子，笑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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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感覺，阿黑妳比起剛轉學過來的時候，開朗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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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嗎？是你想太多了。」我平淡回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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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啦，妳可能沒有察覺，但其他人會看得出，妳身上的變化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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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思考阿源的話，或許，是自從彤彤和小黑離開後，我的情感便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吧？離別世界之前，彤彤希望為小黑找個安樂窩，但我卻無法滿足她的遺願，雖然內心的罪惡感不重，但總感覺彤彤的死是與我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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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答應會找人好好照顧小黑，所以她才安然離世，輕生的念頭是源於這個社會和彤彤所遭受的對待，但令她踏出自殺那一步…是源於我。是我許下無法達成的承諾，而導致她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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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新聞上沒看見有關她的報道，但彤彤在天之靈，應該也會覺得自己死得很不甘吧？被我這種賤人騙去自己的生命，實在是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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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妳有留意到嗎？」阿源好奇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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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最後上課日嘛，我當然會有變化呀。」我隨口敷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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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源沒被我的屁話騙到，笑嘻嘻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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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留意着妳這麼久，知道一定不是這個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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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閒啊，還有空留意這種無關痛癢的事。」我冷淡地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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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阿源卻冷不及防地對我說：「不是因為我太閒沒事做才留意妳，而是因為……我喜歡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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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水筆，沒有答話，繼續最後的工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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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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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寫完了。」我故裝沒有聽見他的話，拍拍他肩膀：「你可以動了，不用再裝木頭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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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麻煩了，話說我有話想對妳講，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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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斷阿源發言，說：「我先上個廁所，待會有時間再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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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我便趕緊離開課室，撇下一臉沮喪的阿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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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開水龍頭，我看着鏡子中的自己，還是平時那個木獨的我，沒有生氣、沒有顏色、沒有溫度、沒有靈魂，對任何人都冰冷漠然的我，到底是哪部分惹人喜歡？是樣子嗎？是身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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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有人了解過我所背負的一切後，還能繼續說出「我喜歡你」這四個衝動的字嗎？其他大部分人都只能夠做到「我喜歡」前三個字，卻沒有後面的「你」。因為當對方看見我真實的樣子，就會離我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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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我渴望有人明白我、希望我不是唯一的異類，而是有相同想法的同伴，但我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看見我真實臉孔的阿源，也一定會離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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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為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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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視着鏡中的自己……為甚麼，我這刻的心跳是如此之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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