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代理 - 第六章之一：東窗事發

蟬鳴鳥叫，夏日的午後難得清閒，教堂裡沒有惱人的訪客，伊洛涅踩在凳子上，一邊哼歌一邊用長棍吊衣服，菲昂倚在籬笆上，用磨刀石替廚房的菜刀刮掉鏽蝕處。只憑踢掉鞋子的雙腳用腳趾扣住凳子邊緣移動它，他一晃一晃地向曬衣繩的另一端前進，同時想著等會要把菲昂磨過的刀分開放，免得牧師見習生拿到殺人菜刀會發生見血意外，他還不想要晚餐多一味。

「我說，你們也太閒了吧？」

「又是你，欠揍矮子。」

「你這種人身攻擊真的是牧師該有的行為嗎！」

康利大喊著，他則嫌吵地將耳朵捂上。雖然他現在不再隨時想宰了這傢伙，不代表他就能忍受那堆廢話。

「那根長棍被當成曬衣桿了⋯⋯」班恩傻眼地感嘆著。

「這本來就是生活用品啊？」菲昂露出不解的表情。

事實上，他的「生活用品」不久前才藉康利之手炒到史無前例的高價。

「生活用品⋯⋯我以後絕對不敢到你家作客。」搖了搖頭，班恩才拿出一只布袋：「這是二十個金幣，再幫我轉交給珂賽特，我找不到她。」

「噢，她們公會辦員工旅遊。」伊洛涅聳聳肩：「反正需要的時候叫一下人就行，她會馬上回來，大概啦。」

「『大概』兩個字是多餘的啦。」康利晃了晃手中的通訊器說：「不過這個真的很方便，掉了居然還會自動傳送到我手上，都不用怕不見。」

聞言，菲昂露出靦腆微笑：「你覺得有用就好。我想說森特一役時我們不是被分開了嗎？如果有通訊器就會保險很多，我還放了定位功能。」

班恩哭笑不得：「你每經過一戰就會再進化，連我都對你感到害怕了。不過說到定位⋯⋯」

他剛說到這裡，四人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現在的他們之所以這麼悠閒，並不是在假期中——雷西朗也不會苟同這種偷懶的行徑——而是因為珂賽特把定位水晶塞給正任勇者三人，打算仿照上次情況讓自己少浪費十天跋涉時，伊洛涅一語驚醒夢中人，他說「既然有定位水晶，幹嘛不把它塞進恐嚇信裡」，讓菲昂赫然驚覺，是啊，他們不是已經能確保信件會送到魔將軍們手上了嗎？那把定位水晶寄給魔王不就得了？

所以他們立即實行了這個方案，然後回達荷鎮過著愜意的小日子，等信件被拆封時再將定位水晶回傳的座標拿給珂賽特就行了，簡單方便省時間。

「⋯⋯我們去討伐森特之前居然忘了這檔事，白走了十天路啊。」班恩把話說完，無奈地仰望蒼天。

「倒是珂賽特她現在員工旅遊要一直走路，應該很煩吧？」伊洛涅將濕衣服甩上晾衣繩，說：「要掩蓋自己的能力超難的，她還想要裝成普通人去魔法學校學平凡的魔法⋯⋯不過話說她的魔力好像可以隱藏嗎？為什麼我的神聖力就不行啊？」

一面碎念一面曬衣，他敏銳地察覺腳步聲：「雷西朗？你小子來我教堂幹嘛。」

「我、我不可以來嗎？」推開教堂後門的第三位勇者，顯然不明白自己為何被針對。

伊洛涅翻翻白眼，語氣平板地說道：「你要不要看看現在外面聚了多少民眾。」

「呃⋯⋯對不起啊，打擾你了。我來叫班恩和康利。」

「什麼事？」

「要去哪裡嗎？」

「嗯，國王召見。」雷西朗笑逐顏開，宣布這則消息：「聽說要表揚我們最近的成果！」

「啊，太棒了，快走不送。」伊洛涅隨即毫無誠意地說。

「欸、一路順風！」

「所以，對於近日的成果，本王感到非常驕傲！這是洛納耳王國共同的驕傲！」

張開雙手，豪邁地說出這樣的話，承著王座廳大落地窗灑進的夕陽，洛納耳之王稍有年紀的灰色鬍子因他激昂的語氣擺動著。

「非常感謝陛下讚賞。」

單膝跪下，雷西朗有禮地回答。身為勇者，「誠惶誠恐」或「承蒙錯愛」之類的話語倒是不必，他們擁有某些繁瑣禮節上的豁免權。

「嗯，本王很欣賞能夠連續打倒兩位魔將軍的勇者，也打算給予隆重賞賜。」

班恩的眼神一下亮起來，太好了，如果有多餘的錢財，他就能寄回故鄉幫助重建工程了。康利更不用說，臉上的笑意完全藏不住了，全賴雷西朗背在身後的一隻手極力用手勢逼他閉緊嘴巴。

「若說隆重賞賜，我倒是不想讓陛下破費。」

雖然他也很想拿到更多資源以加速攻略進度，但面對一國之君，同時也是他們的金主，還是要拿出一點禮貌表示忠誠才行。

「那怎麼行，這樣的功績難道還當不起本王重賞嗎？」

「但畢竟都是熟悉的人，您平常已經幫助我們許多，再收這份大禮，我們實在覺得有愧。」

「熟悉的人？怎麼會是熟悉的人？」

國王的話語讓雷西朗渾身一震。

等等⋯⋯什麼？

剛才，陛下說了什麼？

不是要表揚我們嗎？

「您的意思是⋯⋯」

「本王的意思是，」年約五十的國王瞇起了眼睛，銳氣依然不減，兩旁守衛也開始露出敵意。「你們找的打手和本王可是素未謀面，這怎麼能算熟呢？」

疾風吹開落地窗，紅絨窗簾飛舞著，要比他們看過的每一道血痕更怵目驚心。

「本王欣賞能連續殺死兩名魔將軍的勇者，未必是欣賞你們，不是嗎？」

「不⋯⋯陛下，您在說什麼呢⋯⋯」

蟬聲聒噪地響著。

「你們難道覺得這樣的戰績不明顯嗎？」國王冷哼一聲：「你們先前十年做了什麼？從勇者學校畢業就馬上投入冒險，直到現在都已經坐二望三，也不過就打倒一個鎮守邊關的魔將軍，現在呢？自從抵達⋯⋯那什麼，達荷鎮，對，從你們回報要開始攻略魔森林到現在，才二十天的工夫，兩個魔將軍被你們打敗了，這是何等不可思議的事情？你們當本王都沒有腦袋嗎？」

「不是的！」

「如果我是你，我可不會做的這麼明顯，讓打手如此頻繁地在前線攻略。」

雷西朗沉默了。

應該說，因為咬緊下唇不讓自己回嘴而得以保持著沉默，鮮血從唇角滴下，融入高級紅毯之中，絲毫分辨不出。

即使知道會暴露，他還是寧可讓伊洛涅他們快點打倒魔王，不，就算用求的也可以，要他怎麼樣都好，只要洛納耳的廣大民眾不再受苦。青梅竹馬擋在魔族面前的身影驟然浮現，那時，是那隻纖瘦且結著數塊痂的手臂毫無遲疑地推開他。「快跑」，這兩個字是她最後的話，直到現在彷彿都能在耳邊聽得一清二楚。

賭上所有名譽財產，賭上生命也無所謂，手段要陰險或光明正大都不重要啊。

對，無視名譽聲望好壞，早就做好被揭穿也沒關係的心理準備，那麼現在又有什麼好怕⋯⋯

「瞧你的表情，打手一事，本王果然猜對了。告訴本王，他們是誰？」國王的語氣變得輕蔑，或許是因為知道有人可以代替他們，這三個「勇者」不再具有敬重的價值。「本王不知道你對找人替代必須付出的後果有什麼看法，但是本王可以明確地告訴你，一旦此事曝光，王室就顏面掃地了。」

兩旁朝臣向他們投來鄙視的目光，空氣彷彿變得灼熱，他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

「所以，本王只有兩個選擇。將你們囚禁以免你們讓那群打手的存在曝光，由他們去打倒魔王，然後殺掉他們封口，再由你們成為『英雄』——當然一舉一動都要聽憑王室指令；而若是這過程中打手們曝光了，又或他們不打算配合本王，就直接殺掉，由你們繼續攻略魔王軍。」

「不，我們從未承認找代理的行為！」在雷西朗驚愕之際，班恩抬頭，理清思緒並冷靜地指出：「從剛才起便是您自行推測，事實⋯⋯」

「本王說的就是事實。」國王一個手勢，一旁侍者拿來了眼熟的紙張。

契約書。

當初在普爾瑪的堡壘，為了防止有人背棄承諾而寫下的⋯⋯怎麼會！

班恩摸向口袋，這麼機密的東西他一向是隨身攜帶⋯⋯不對。

剛才到城堡時，侍者先帶他們用了晚餐，也洗過澡才去覲見國王。洗澡時當然不可能將紙張帶在身上，所以是那時候被澡堂外的侍者摸走了？

「鐵證如山，你還想說什麼？選吧，名不符實的勇者。」國王冷冷道：「被軟禁直到打手功成『犧牲』，還是現在就殺了他們奪回勇者之位？」

風吹過水晶燈，發出呤啷聲響，引得人雞皮疙瘩直冒。

為什麼會落入這樣的境地？

為什麼信任多年的王室會給出這種逼人的選擇？

當初明明約好要將代理者一事保密到底，當初明明是他們接受了菲昂三人的幫助，為什麼還反過來給這些少年少女製造麻煩？

為什麼⋯⋯他們這麼沒用！

「不選擇嗎？那本王自己派人去達荷鎮找出他們吧。人肯定就在那個鎮子，畢竟你們的成績是從那裡開始不對勁的。」

一片令人害怕的寂靜中，雷西朗回頭，與斜後方的班恩對視。蟬不知何時也啞聲了。

可以的話，他不想求助於人，不想扯同伴下水，但現在真的別無他法了⋯⋯

叮呤。

那個聲音他們都很熟悉，戰鬥時總會帶著成串魔彈的小個子青年平常也都在相同位置掛著有重量的配飾，據本人所說，是為了增加安全感。

從前明明都會拿這點來笑他，此刻雷西朗卻覺得那些配飾因為動作而相互敲擊的聲響，真真切切地帶給了他極大的安全感。

從來不看場合氛圍，康利一派輕鬆地站起身，開口道——

「阿蘭諾先生！」

「阿蘭諾大人！」

看著黏在冒險者左右兩側抱住他手臂的瑪莎與寇雅，珂賽特無言地掩面，遮住自己的視線。

所以說為什麼要叫這些冒險者來同樂？這最好叫做同樂會，分明是用郊遊的名義讓她們加班，討冒險者的歡心啊。

唉呀，所以說還是應該請假的。

早點把溫德爾打倒，驅逐出這片洛納耳大陸，冒險者這個行業就不復存在了吧？

不過要是溫德爾還沒收到恐嚇信，她也沒有辦法用更快的方式直接殺進魔王城了。

現在也只能好好工作，她積攢的錢還不夠。這次打倒森特之後，她雖然記得趁財產土地上交國家之前把地宮翻遍了，但很可惜的是魔將軍大人只有少得可憐的錢財，以及普普通通的生活用品。沒事過什麼節儉生活，真討厭。

還是等吧，已經交代了那些小嘍囉恐嚇信是急件，不出一天應該就會送達。一邊輕咬著飯糰，珂賽特想道。

突然間，通訊器震動起來，讓她的衣襬都隨之跳動，這程度也絕對是急件，不容她拒接。

「啊，不好意思，我去上個廁所。」

站起身並露出表示抱歉的專業笑容，她走到遠方草叢中蹲下。

取出通訊器，它透出的是菲昂的魔力，看來是真的有急事。以這少年的個性，不是在製器製藥就是在修復保養作品，根本不會考慮找人聊天，遑論撥通訊器給她。

「什麼事？」

『珂賽特！我們這裡有麻煩！』藉由魔力轉換呈現的聲音有點偏離原樣，但已經足夠辨識了。

「說清楚點⋯⋯」

『喂，聽見沒？我們在鎮上，有群自稱王室處刑官的變態在街上亂闖！』顯然是伊洛涅在大喊。

「那殺掉他們啊？怕被發現的話就引進林子裡再襲擊。」珂賽特很平靜、理所當然地回答。

『知道知道！但那該死的蘿依娜好死不死跑來我們這，現在一整個就是大混亂場面啊！』

「你們處理不來嗎？」

『這倒不是，但弄不好就會⋯⋯啊！妳過來看就懂了啦！』

伊洛涅的聲音很焦急，她只考慮了一秒鐘，傳送魔法隨意念發動。

「我過來了，究竟是⋯⋯！」

眼前的景象讓她為之語塞。

怎麼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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