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又 - ９．出遊

隔天早上。

我坐在空屋的客廳發呆。

千代在我對面坐下來，放下一個袋子，裡面裝的是兩碗麵線糊；她伸手拿走

一碗。

「感覺你把自己關在一個小房間裡，卻繃緊神經隨時準備逃出去。」

她一邊說一邊打開免洗碗的蓋子。

語音落下，她卻並不伸手過來翻找湯匙，而是看著碗裡面，愣愣地出了神彷

彿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

我與她朝夕相處也有一段時日了；就連在收容所那時候我也從沒有看過她展

露出自己的脆弱，直到昨天。

但貓是一種不會輕易展現自己脆弱的動物，就算煉成貓又也一樣。

果不出其然，女孩只用了５秒就回過神來。

「明天，」

她嫣然一笑，彷彿剛剛不彷彿昨天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陪我去玩吧！」

她的要求令我一頭霧水。

「去哪？玩什麼？」

「隨便啦！」

她伸手拿了湯匙，用滿不在乎的表情說。

「好玩就好。」

我愣在那裡大概有１分鐘那麼久，也可能只有幾秒。

這女孩到底是……

初見她的時候，覺得她是比較安靜的那種人，總是知道該做什麼；漸漸地跟

她熟了她的嘴也開始會使壞；昨天看過她的徬徨之後，今天她又擺出一副隨遇而安的態度。

果然像貓一樣，令人捉摸不透。

我端起剩下那碗麵，卻不敢吃。

「安啦！」

女孩猜到我的心思。

「如果我想殺你，你現在早就死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在你的食物裡動手腳。」

我聽完並不覺得害怕，因為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不是悠悠地說、更沒有帶著一

點點殺氣，而是有點哀怨。

「不殺人的話，妳也可以變成人？」

我早就想問了。

「或是用人的聲音說話？」

她閉上眼睛點點頭。

「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大概需要多久？」

我追問。

「九年？」

她歪著頭想了一下。」

「我也不太清楚，沒人教我時間觀念，只知道至少要成為純粹的貓又。」

我點頭表示了解。

那應該差不多了女孩吃了一口；某種情緒在她臉上一閃而過，接著又變回那

副什麼都無所謂的表情。

「還有一件事。」

我把那碗麵放到地上。

「妳算是人還是貓？」

剛剛一閃而過的情緒現在回到女孩的臉、壓下她的肩膀。

「妖。」

問到這裡我突然有點後悔，，因為閃過她臉上的是痛苦。

「對不起……」

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話。

說完之後我別過頭不敢看她。

我不知道應該吃掉眼前那碗麵，還是應該找個藉口躲起多遠一點。

幸好她沒讓沉默持續很久。

「那明天去哪玩？」

她的聲音彷彿剛剛什麼都沒發生，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不是在地的不熟。」

我回她一個微笑。

「妳選吧！」

她露出神秘的笑容。

「有一個地方我早就想去了！」

＊＊＊

今天應該是工作天，遊樂園裡沒什麼人。

我輕輕嘆一聲，看著女孩硬是逼我穿上的帽Ｔ和牛仔褲。

我不知道這套衣服是哪來的，我只知道鏡子裡的我好帥——

——至少比我原來那件帽Ｔ帥多了。

千代說去換衣服，但我記得她去的時候手上根本沒拿衣服；她已經去了一段

時間了，我開始思考要不要利用這個機會逃走。

思考？我應該毫不猶豫就逃走的啊！

「哈囉？」

女孩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考。

作為一個慣竊，警覺性應該算高的，可是她出現在我的面前我竟然沒注意

到，看來我真的恍神地很嚴重。

「我回來了！」

我看向她的新衣服，快速地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妳不能變成男生嗎？」

最後我說。

「為什麼？」

女孩不悅地看著我。

「『換衣服』很花時間耶！」

其實我想說的是……

……哇嗚……

但我這麼跟她說：

「因為我們這樣很像一對情侶來約會……」

「喔——？」

她揚起眉毛笑了。

糟糕。

我還來不及反應她就抓住我的手。

「那你今天一天就當我男朋友吧！」

我突然好希望她現在是貓，她當貓的時候多麼高冷、一副「你敢碰我，我就

抓爛你的臉」的樣子。

但她現在是流影千代，一個，明明身高有160卻像小孩一樣愛整人的女孩，

而且沒有爸媽可以管教她。

所以我被她拉上了雲霄飛車。

我實在不懂為什麼有人願意為了坐這個排隊排一個小時。

其實我不害怕啦，只是那種被壓扁的感覺很難受。

我真的不害怕啦。

真的啦！

女孩從我的表情看出了這點，笑我沒用。

「有什麼辦法？」

我擺出埋怨的表情。

「我又不像妳常常在高的地方跳來跳去。」

在廣場吹冷氣有讓我舒服一點，似乎就是因為這樣，這裡冬天也開冷氣。

女孩不給我機會休息，因為她沒有玩過打盤子和投籃機——

——所以她完全不是我的對手。

最後她說她本來想再搭一次雲霄飛車，只是人太多了怕排很久；這讓我嚇得

在陪她玩了一場打盤子，這次讓了她３分。

因為好奇園區全貌，女孩拉著我來到了摩天輪；進車廂前服務人員笑得十分

詭異。

車廂緩緩上升，每轉一段距離就停下來一下下；我猜是為了讓每個車廂的乘

客都能好好看一下風景。

停了一兩次之後，女孩突然開口。

「愛，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啊？」

我一時語塞；她繼續說：

「你說因為愛，立吾能夠在下雪天想到我、因為一個女孩獻出生命，可是我

還是不了解……」

「我知道。」

我點點頭。

「因為我也是。」

果然，就算曾經有共同的目標、曾經互相幫忙，兩個流浪者終究只能維持著

這樣的關係。

我們會合作，但我們不是夥伴，隨時可能拋下對方跑走，因為我們都自顧不

暇了。

我們不可能為對方而死。。

女孩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還是只是貓的時候，每天只需要想著下一餐在哪裡；成為貓又之後，我

有了人的情緒；可是對於親情愛情友情，我只知道有這些名詞，卻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在你問我我到底是什麼之前，我很肯定我是妖，可是你問我之後我又重新思考了一次，妖到底是什麼？我本來是貓，所以我應該是貓嗎？但我又不單純是貓。說比較接近人嗎？？好像也不是，那我到底是什麼？我想了很久，，重複問自己這個問題。」

她轉過來，定定地看著我。

「你覺得呢？你覺得我是什麼？」

車廂已經轉過了半圈，我也沒有非常多的時間。思考但我還是很快的思考

了這個問題。

「妖便是妖」

最後我肯定地回答她。

「就像你不會去問貓到底是什麼或是人到底是什麼一樣妖就是妖。」

女孩的表情看起來輕鬆了一點，不過好像還偷偷擦了眼淚。

「謝謝你。」

她轉回去看著外面。

「只是我並不是自己想做妖。」

我皺了皺眉頭。

「硬要選的話，我想做人。」

她堅定地回答我未出口的問題。

「我是為了成為人才成為妖。」

摩天輪又停了這次我們的車廂門打開。

「對不起……」

去下一個點的路上女孩苦笑著說。

讓你聽這些奇奇怪怪的話。」

「這只是一個很特別的體驗而已；」

我酸她。

「跟一個貓又一起坐摩天輪，還聽她講一些我自己想都沒想過的問題。」

因為千代是貓又這種事情就算昭告天下估計也沒人會相信，所以我講這句話

的時候毫不修飾、也不刻意減低音量。

她笑著捶了我一下；我吐吐舌頭，露出壞壞的笑容。

接著我眼角瞄到了一家店；就是遊樂園裡常有的那種紀念品店，會賣一些匪

夷所思的玩具。

我突然玩心大起，碰碰女孩，附著她耳朵講了幾句話。

笑容在臉上女孩臉上漸漸展開。

她開心點頭之後，我大踏步走進店裡。

我走過一排排的櫃子，眼睛掃過上面擺的東西，最後停在櫃檯前面。

一個人影突然從儲藏室閃出來。

「在找什麼嗎？」

說話的是一個瓜子臉的女生；頭髮不長，只留到肩膀上大約兩公分戴著

一個髮箍。

考量到盯著人家看可能不太禮貌，我正準備把頭轉走——

——但接著想起我現在是壞人

我揚起眉毛，露出挑釁的笑容。

我退後一大步，偏了偏頭，以便從頭到腳打量這個女孩。

相較於貓又帶點神秘的眼眸，她的瞳孔明亮清澈；臉頰和頸部十分細緻、但

細緻地很自然；她穿著一件米黃色的T-shirt和一件短裙，完美的烘托出她漸漸成型的好身材。

「同學？」

似乎被我看得很不舒服，女孩走到櫃檯後面又問了一次。

我往左跨一步，換一個角度欣賞她；她皺起眉頭。

「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沒有，」

我面不改色的回答她。

「只是妳好漂亮。」

她臉上一紅。

「謝謝……」

我走到櫃檯前。

「看妳，要付錢嗎？」

她緊張的玩著頭髮。

「不用……」

這女孩真是無聊。

我暗自歎息道。

貓又比她好玩多了。

我長嘆一聲，改成用期待的眼神。

「我演變態演得像嗎？」

女孩愣了一秒、兩秒、三秒好不容易反應過來。

「像！」

她大力點頭。

「超像的！」

我大笑。

這女孩遲鈍地緊。

不過，這還蠻可愛的。

但是就算這女孩稍微聰明一點，我的騙術也不是那麼容易被識破。

一般人都會認為我的戲到這裡已經演完了，而一旦卸下了武裝，再怎麼神經

質的人都是沒有戒心的。

「所以……」

女孩又問了一次，眼神變回清澈。

「吶，」

我模仿貓又女孩的口吻。

「妳叫什麼名字啊？」

女孩又臉紅了。

到底是有多害羞啊？

「嗯……」

她似乎在思考該怎麼回答我。

「你叫我，冰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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