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去哪了？」
「轉個彎人就不見了耶！」
「往那邊跑了啦！」
「真的是，一塊麵包也要偷。」
我躲在巷子裡，聽著幾個人的話聲和腳步聲越來越小，心裡暗笑。
你才是，為了一塊麵包追了我兩公里遠，何必呢？
我坐下來，從外套口袋裡拿出那幾個人追殺我的原因，並仔細端詳起來。
精緻的培根麵包幾乎跟我的臉一樣大，做為裝飾點綴了海苔粉，自從逃出孤
兒院以來，我就沒吃過這麼像樣的東西了。這樣的日子大概有一兩個禮拜了吧。
我滿心期待地準備大口咬下的時候，我躲藏的巷子深處傳來聲音。
早知道剛剛就直接吃了，還在那邊看，看甚麼看……
心裡懊惱之餘我微微弓起身子，並繃緊腿部的肌肉，隨時準備逃跑。
照理說應該是不會有人無聊到躲在這巷子裡埋伏我，但我擔心這巷子其實是
野狗的巢穴。
這城市的野狗很兇，兇到捕狗隊都兩手一攤表示無法。野狗成群結隊咬傷路
人的事件時有所聞，甚至人被咬死的新聞都有過。
幸好那聲音只是一隻貓落到一個垃圾桶上。
一隻近80%墨水的奶牛貓，閃著一雙機靈的眼眸，尾巴高高翹起，嘴上叼著
一個塑膠袋裝的東西。
其實貓的腳步聲很輕，本來我不可能發現牠，沒想到那垃圾桶的蓋子不知道
為什麼沒有蓋好，牠落在上面的瞬間發出聲響，出賣了牠。
技術滿分，可惜天不依你。
我心裡暗笑道。
我發現是貓的當下就放鬆了戒心，反而是牠在知道被我發現之後，霎那間頸
子的毛髮都豎了起來。
這由兩棟民宅構成的巷子不過三米見長兩米見寬，唯一的出口被我堵住，而
貓剛才進入這巷子的方式是從上方某戶人家的冷氣機跳下來，那個地方離地
面少說也有兩公尺。就算牠本來跳得上去，牠現在叼著一包東西呢。
意思就是說，如果我要抓牠，牠就必須丟下那包東西才跑得掉。
我忽然玩心大起，正身把巷子口擋住，看著牠咬下一口麵包。
「想出去嗎？」
然而令我大感驚訝地，貓看到我這麼做之後，頸子的毛竟然平順了下來，而
且還往我這裡走來。
最後貓在我跟前坐下來，放下那包東西看著我。
既沒有威嚇地弓起身子，也沒有喵喵叫討東西吃，只是看著我，彷彿我才是
街頭供人玩賞的小動物。
我震驚地張大了嘴合不攏。
我擋住巷子的動作無疑給牠帶來了危險，如果沒有擺出防禦姿勢，就表示有
人會給牠食物，然而牠沒有主動蹭上來，所以並不是這樣，但牠也沒有逃跑。
彷彿認定我根本不構成威脅似的。或者，就算我構成威脅，牠也自信能從我
手中跑走。
我知道貓是很驕傲的，但這也太驕傲了。
我盤腿坐下來，伸手想摸貓。
「你到底……」
但牠揮掌把我的手拍開。
並不是想趕我走而伸爪抓我，但力道足夠，而且快得我反應不及。
就像一個認識不久的朋友，無聲地說著:「別這樣，我不喜歡」。
「好啦好啦……」
我說著吃起我的麵包，同時端詳起這目中無人的小子。而牠也打開牠的東西
吃起來。
塑膠袋裡裝的都是一些貓罐頭，還有一些貓用的藥品，大概是從某個剛走出
寵物店的客人手上搶來的吧？
但是貓並沒理那些東西，而是把那些看起來對貓很有吸引力的東西撥開，從
袋子裡拉出一隻死老鼠，放到地上啃起來。
「你是不知道怎麼開貓罐頭吧？」
我猜測著，同時伸手想拿起一個幫牠打開。但牠見狀再次揮掌拍開我手。
「我是想幫你開耶……」
我咕噥著，並且往後挪了挪。貓的午餐散發著濃濃的原始氣息，讓我不敢領
教，手中的半個麵包也忽然不那麼美味了。
過沒多久，貓就把牠的獵物吃乾抹淨了，牠把廚餘藏到巷子深處，又叼起那
袋東西，直接就經過我身邊，走出巷子。
看牠的樣子，那些罐頭牠應該是沒打算要開，那牠偷這些罐頭幹嘛？
我搖搖頭沒有多想，只覺得這大概是一種奇怪的堅持，每次出獵一定要帶點
東西回去。
「真是有個性的一隻貓。」
我自言自語地說著。
***
兩天之後。
逃出孤兒院不知道第幾天，我同樣因為偷食物被人追著跑。在這之前我剛出
店門的時候，還對叫住我的店員扮了鬼臉。
在這之前我也偷過幾次東西，每每從寄養家庭逃出來之後我都會在外面流浪
一陣子，那時的三餐也是這麼解決的。通常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東西摸走，就是有時不太小心，下場就是像這樣被追著跑。
然而我被抓回孤兒院７次，沒有一次是因為偷東西被抓。追我的人最後總是
在轉過一個彎之後，卻一頭撞在牆壁上，或是被植物造景纏住。怎麼說呢……是一種才能吧？我總是有一種直覺，直覺這條路可以走、這條路不能走。
我在正中午的大街上拔腿狂奔，途中回頭看了一眼追我的人。
便利商店的值班經理沒大我幾歲，腿也比我長，這麼跑下去一定會被追上。
但是我並不擔心，就算頭轉回來時差點撞到電線桿。
我左邊似乎是這鎮上的某所學校，右邊是馬路，而我正沿著人行道往前跑。
此時我已經在游目四顧，尋找某戶人家的院子，或是某條太繁忙的馬路，推
開一個個正中午大街上來往的行人。
甩掉一個人有很多種方式，衝進人群絕對不是其中一種，人群會拖慢我的腳
步，而且還要祈禱其中不要有見義勇為的人，我有點焦急地嘖了一聲。
然後我看到了前幾天那隻貓，在前面十幾公尺的地方，坐在學校的圍牆上舔
著爪子。
「抓小偷……」
店長不知第幾次這麼喊道，但他上一次這麼喊大概是五分鐘前，想來他已經
跑得氣喘吁吁了。
他這麼一喊之後，周圍有兩三個人朝我看來，出手幫他的卻一個都沒有，不
知道是猶豫了，還是吃完午餐趕著要回去上班。
倒是貓看見我了，並停下舔爪子的動作。
「幫我。」
我用唇語說著，這麼做只是單純因為我覺得好玩，其實我心裡也知道牠看不
懂。
應該吧？
我跑過貓身邊的時候，眼角餘光似乎瞄到牠從圍牆上跳了下來。
在我身後，便利商店的店長唉唷了一聲，接著兩個大踏步，店長因為被嚇
到而煞車了，於是我跟他拉開了距離，他判斷追不上我了，只好原地大罵起來。因為距離一下子拉得太遠，他具體罵了些甚麼，我也聽不到了。
我後來又繞了繞，最後把午餐拿到一棟公寓的頂樓。然而我一打開防火門，
就發現那裏已經有地主了。
貓趴在那裡蜷縮著身子，似乎本來在睡午覺，聽到開門聲嚇得驚跳起來，發
現是我之後又縮回去繼續睡。
我自己是走樓梯上來的，而貓大概又是踩著冷氣機啊熱水器之類的東西跳上
來的吧。
看著牠極沒安全感的睡姿，我心裡好笑，走到坐旁邊牠下來。
「剛剛謝謝你喔。」
雖然覺得不管是剛剛幫我還是出現在這裡都只是巧合，我仍對貓這麼說道。而貓只抽抽耳朵。
我有些無奈地笑笑，一手枕在頭後面躺下來。
天空是那麼的藍，十一月的陽光暖暖地照在我身上，涼風徐徐地吹來，真是
適合睡午覺的好天氣。
說起來也真是巧，短短幾天就遇到同一隻貓三次，而且是這麼有個性的一隻
貓。
不過，不會永遠都這麼巧吧？這次以後，不知道還能不能再遇見。
我眨眨眼，看著已經變成黃昏的天空。
「咦？」
我睡著了？
我坐起來，用力眨眼擠掉眼屎，轉頭看了一眼我只吃了一口的午餐麵包。
我附近的曬衣架上突然多了幾件衣服，大概是在我睡著的期間，這棟公寓的住戶拿上來晾的。
然而我竟然一點都沒發覺。而且，我到底睡了多久？是甚麼時候睡著的？
流浪了這些日子得到的收穫之一，就是儘管睡得很熟，只要有一點風吹草
動，我都能立刻醒過來。
雖然是很好用的能力，但也挺討厭的。因為自從獲得這個能力之後，我就沒
有像今天這樣好好睡過一覺了。
那為甚麼我今天能這麼放心地睡熟呢？
我看向另一個方向，就找到了原因。
貓跳上公寓頂樓的女兒牆，然後一躍而下，黑白相間的尾尖消失在牆後。
所以，牠到剛剛為止都睡在旁邊嗎？或者說，守著不讓任何人打擾我？
我猜測著，不過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是因為牠在我身邊，我才能像這樣舒舒服服的睡一覺。
怎麼說呢？是緣分吧！
＊＊＊
又過了幾天。
一個風光明媚的早晨，我趴在一間早餐店的遮雨棚上，垂下一支釣竿。
一大早的路上沒什麼人，有的話也是趕著上班，沒人注意到我趴在這裡。
至於會有這支釣竿，則是因為前一天突然一時興起想釣魚來吃，就順手拿來
了。然後才發現，自己忘了順便偷魚餌。
不，我才不要挖蚯蚓咧。
於是這支釣竿，我就有了其他用途。
隔著半透明的遮雨棚，我看到一個捲髮的大媽來到店門口，叫了幾樣東西。
就低下頭滑手機了。隔著遮雨棚聽不清楚她叫了些甚麼，不過不重要。
過沒多久，老闆娘把一包紙袋裝的東西放進塑膠袋裡，把塑膠袋往櫃檯上一
丟，又繼續忙了，而大媽依然滑著手機，不知道是還有叫其他東西，還是沒發現。
不過，一樣不重要。
我放下魚鉤，讓它在空中晃了幾次。
左晃、右晃、左晃…….
一陣風吹來，把我的魚鉤吹得往另一個方向晃。
「噢，拜託喔……」
我不得不重新放下魚鉤，同樣讓它左晃、右晃……
魚鉤終於輕輕地勾住塑膠袋的提把，然後就此不動，釣魚線很細，在早晨的
陽光中根本看不見。
我正想用力提起來的時候，老闆娘突然轉過身來，又放了一包東西在櫃檯
上。
老闆娘接著就轉回去了，但我沒有急著提起那包東西。
果然，下一秒大媽就抬頭看了一眼櫃檯上。
大媽低下頭繼續滑手機之後，我思忖著要立刻提起來，還是再忍一下子。
再繼續等下去，若是大媽提起東西走人那就完蛋了，但是現在提起來，感覺
老闆娘隨時又會轉過來。
這時，早餐店的電話響了，老闆娘轉身去接，大媽被聲音吸引，目光飄向那
個地方。
現在。
我用力拉起釣竿，塑膠袋發出沙沙聲被我以極快的速度往上拉起，大媽聽到
聲音低頭看了一眼看不到塑膠袋，便左顧右盼到處尋找，但她哪想得到是往上飛去了？
然後我坐直身子，看著那袋東西因為慣性離開魚鉤飛上半空，接著伸手讓那
袋東西在地心引力作用下落到我手裡。
我真帥。怎麼沒有人看到呢？不不不，沒人看到才好。
我這麼想完以後，就嚇得驚跳起來。
貓坐在我旁邊，歪了歪頭看著我。
「是你啊……」
雖然沒人看到，但被嚇得跳起來還是讓我臉紅到耳根。我趕緊裝出一副鎮定
的樣子，游目四顧。
「你是怎麼上來的啊？我是從二樓的窗戶爬出來到這裡......」
接著我就看到早餐店旁邊站著兩個郵筒，八成是踩著那個跳上來的。
而我竟然完全沒發覺……
一股不甘心油然而生，並且伴隨著一點害怕。
有一種輸給了一隻貓的感覺。
「這、這裡不能待了。我們換地方吧……」
我尷尬地說，同時打開二樓梯廳的防火窗，讓貓先進去。
幾分鐘後，我們來到附近一間有露天座位的咖啡廳，我拉了把椅子給貓，但
牠逕自跳上了桌子。
「好吧。」
我聳聳肩說道，然後坐下來拿起偷來的早餐。
打開塑膠袋的瞬間我就後悔了，應該先確認大媽到底點了些什麼，或是多偷
幾包才對。
陣陣刺鼻的味道從塑膠袋裡傳出來，我確認了裡面的所有東西，但不同口味
的四個三明治無一倖免，全都遭受番茄的汙染。
到底誰會在三明治裡放番茄嘛！
我心裡怨恨著人心的邪惡，對貓扮出一個鬼臉。
但我沒得挑。這就是當小偷的命，偷到甚麼就得吃什麼。
其實只是我不想浪費食物。
貓似乎看見了我嫌惡的表情，在我捏著鼻子準備大口咬下的時候喵了一聲阻
止了我。
然後牠就跳下桌子飛快地跑走了。
「殘忍的傢伙。」
我頓時沒了吃東西的心情，把裝三明治的紙袋往桌上一丟，手撐著頭擺出一
張臭臉。
接著，貓又出現在我視野中。
遠遠地，從馬路另一端小跑步跑來，行進的方向與路上的行人完全不一樣，
看起來就特別明顯。
牠嘴上又是一個塑膠袋。
我驚訝地張大了嘴，看著貓無視車水馬龍過了馬路，一路小跑步穿過等紅燈
的人群，最後又回到我面前，跳上桌子。
沒分分鐘，牠已經偷了一袋東西又回來。
貓把那袋東西放在桌上，又喵了一聲。我看了牠一眼，小心翼翼地拿起那袋
東西。
三個不同顏色果醬的果醬吐司，摸起來薄了點。
這隻貓把我當成小朋友嗎?
我又看向桌上，貓這時打開了我偷來的東西，翻出了一個麵包，把裡面的肉
片拉出來。
「欸欸欸欸欸欸……」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貓是不能吃醃漬食品的，所以我急忙伸手想阻止牠，但
牠這次伸出爪子朝我抓來。
「我不管你了啦……」
我對著被抓痛的手背吹氣，無奈地說。這一爪實實地抓在我手上，幸好貓根
本沒有打算要抓傷我，因為我根本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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