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隱鎮篇公告】
《平衡生命儀》這一章字數太胖了,胖到連天拱橋都在抗議,所以拆成兩日更新,提前上架~☝️🥴🍵(茶)
三人踏入白玉殿。殿門在身後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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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發生的事,衡守後來回想起來,只記得自己像顆被捲進急流裡的石子,什麼都來不及看清楚,就被沖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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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雲在前頭領路,用月族語和殿內侍從交涉,語速快得像在唱歌;瑞雲走在他旁邊,不時側過頭低聲提醒他該往哪邊站、該向誰躬身。衡守全程照做,節奏緊湊得讓他沒時間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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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月族語的發音有夠難,拗口又繞口,自己老是抓不準唸法,唸得亂七八糟,把「願月光照臨此殿」念成了「願月光炒飯」,旁邊一名年輕侍從的肩膀肉眼可見地抖了一下。瑞雲在身後,用袖口死死按住自己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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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瑞雲走在他旁邊,低聲解釋:「進每一道門都要點頭,表示你帶著敬意進來,不是闖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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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照做,第一次點得太用力,差點連人帶頭栽進門框裡。瑞雲一把拉住他的袖口,力道很輕,但速度極快,顯然早就預判到他會出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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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什麼要注意的,能不能一次說完?」衡守壓低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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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長老要躬身,手要貼在胸前,掌心向內。」瑞雲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等一下進偏殿的時候,腳不能踩門檻,要跨過去。進了偏殿,如果長老沒先開口問你,你不能主動說話,跟在我身後行禮就好。但等一下見到乾安大長老,是正式的會面,你要主動行禮問候。如果有人端茶給你,你要雙手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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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手接,記住了。還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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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要喝一口,不能完全不喝,那是拒絕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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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不能多不能少。還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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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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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現在才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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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邊低聲交談一邊穿過廊道,步伐倒是一點沒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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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雲沿途用最精簡的方式替他打點一切,介紹身份時稱他為「聖女的同行者,海德學院在籍學員,此行護送聖女返鄉」,語氣客氣得體,也把「可疑外來者」五個字不著痕跡地從他身上卸掉。幾位等在廊道上的長老對他投來審視的目光,但沒有人直接開口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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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跟著雅雲穿過最後一道月門,眼前豁然開朗。白玉殿後苑臨水建著一座八角亭,亭外雲霧貼著湖面緩緩流動,像有人把天空裁了一角鋪在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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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中坐著一位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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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頭,雪白長眉一路飄到耳側,銀鬚垂胸,寶藍道袍上繡著展翅的仙鶴,手裡還慢悠悠捲著一卷泛黃卷軸。衡守第一眼的感想非常失禮——這不就是話本裡牽紅線的月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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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左側立著一名男人,正與他低聲交談。銀白長髮兩側編著細辮,眼下與頰側浮著淡藍色的發光紋路,頭戴冰晶尖冠,白藍法袍襯得整個人像一柄出鞘到一半的劍。
《乾安》

《瑞雲父親.鏡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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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雲的腳步頓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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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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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舟的話聲停了。他側過臉,淡藍紋路下的目光在女兒臉上停了一瞬。那雙一向冷峻的眼裡,難得浮現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溫柔的光。「……雲兒?」他極輕地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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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抬起眼,越過瑞雲,落在衡守身上。那絲溫柔在轉向衡守的瞬間斂去,重新凝成兩道冰錐。那道目光停了大約一拍心跳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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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長,但足夠讓衡守的後頸汗毛集體起立,像被一陣沒來由的冷風貼著皮膚刮過去。接著鏡舟收回視線,轉向乾安,繼續方才中斷的對話,從頭到尾沒有問過一句「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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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這位是瑞雲的父親?這位看起來比摩登老師還年輕——而且剛才那一眼……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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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長老乾安在上。」雅雲上前一步,「聖女已歸。這位是聖女的同行者,海德學院在籍學員衡守,此行護送聖女返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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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想起瑞雲教的禮節,躬身,手貼胸前,掌心向內,然後鼓起勇氣把那句月族語問候再唸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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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他特別小心,一字一字咬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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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月光,照臨,此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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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了!衡守在心裡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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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乾安抬起眼,雪白長眉微微一挑,「方才在前殿把『照臨』唸成『炒飯』的,也是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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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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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乾安摸著鬍鬚笑出聲來,眉眼彎成兩道月牙,「好,好。月光炒飯,老夫活了這把歲數,頭一次聽見有人請月亮下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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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中侍從紛紛低頭憋笑,瑞雲的袖口再度按上嘴角。只有鏡舟一動不動,目光落在衡守身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分量——一寸都沒挪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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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被盯得後頸發涼,腰桿下意識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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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入座,茶端上來。衡守雙手接過,喝了一口,不多不少,正好一口。他用眼角餘光瞄向瑞雲,後者極輕地點了下頭,像在替學生批改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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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題從聖女歸鄉聊起,繞過旅途,繞過嗶啵城,最後不可避免地落在那三個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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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魂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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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安捲起手中卷軸,笑意斂了幾分:「聖女既然回來了,有些事,也該讓同行者知道。白玉殿這些年,一直在找一條不必再走老路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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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道:「我們稱它為——『平衡生命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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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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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話期間,衡守也陸續拼湊出雲隱鎮的權力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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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內最高的兩處權位,是「白玉殿」與「黑玉殿」。白玉殿的大長老,正是眼前這位乾安;黑玉殿那邊,則由大長老「靈壽」執掌,其下還有大祭司冥典、戰將狂虎兩名要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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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此刻坐在乾安身側、那位銀髮如劍的男人——瑞雲的父親鏡舟,則和雅雲一樣,是常來白玉殿議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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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魂祭以聖女一人為核,抽其全數平衡磁場與壽元,方能引動始祖磁場。」乾安伸出一根手指,「平衡生命儀反其道而行,不取一人之全,而取千人之微。鎮上每一位自願者,獻出一縷磁場、一分世合力,匯於祭壇。一人出一分,千人便是千分。沒有人需要死,每個人只是……稍微累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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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價呢?」衡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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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率。」鏡舟開口,聲音和他的紋路一樣冷,「千縷磁場頻率各異,匯流時損耗極大。封印強度,至多只有圖魂祭的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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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現在。」乾安把卷軸擱回膝上,語氣不急不緩,「七成,是我們對頻率調諧的掌握還不夠。若能找到讓千縷磁場共鳴如一的方法,損耗自然會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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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乾安抬手往亭外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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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雲霧正貼著水緩緩流動,被風一推,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卻始終沒有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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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你看那片霧。」他聲音慢悠悠的,「風吹它,它就走;風停了,它就停。它從不與風相爭,可你見過它被吹散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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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順著看去,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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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平衡磁場。」乾安捋著鬍鬚,「天地有靈氣,有氣息,山有山的脈,水有水的性。月族的力量,不是去『壓』它們,而是去『合』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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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安繼續說道:「你共鳴它的頻率,順它的勢,它便借你一分力。逆它,你便是那陣想吹散霧的風,吹得再用力,霧還是霧,累的只有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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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是控制,是協調?」
「正是。」乾安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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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舟在一旁淡淡開口,像往溫水裡落了一塊冰:「說得詩意。換成準確的講法:平衡磁場是與自然頻率對齊的能力。對齊得越深,能調動的世合力越大。失衡的人調不動,因為天地不會借力給一個連自己都站不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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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看了他一眼,忽然覺得這一搭一唱的組合莫名地……合理。一個負責讓你聽懂,一個負責讓你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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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這兩個人搭檔去海德學院開課,教室後排應該會自動長出「兩排棺材」。前排給聽不懂的、後排給不敢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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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著聊著,乾安的語氣忽然沉了下來,不像方才那般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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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你可知道上一次圖魂祭,這鎮上死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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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一愣,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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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安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亭外那片湖,雲霧貼著水面緩緩流動,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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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每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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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魂祭以一人為核,抽盡其壽元磁場……可那一個人倒下的時候,連帶被捲進去的,從來不只他一個。封印那年,我親手送走的人,名字到今天都還記得。有當爹的,有剛過門的,有比你還小的孩子。」他頓了頓,「他們不是數字。是一個一個,有名有姓,有人在等他們回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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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中一時沒人說話。瑞雲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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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就在想一件事。」乾安捋著銀鬚,眉眼間的笑意淡了,「我們月族口口聲聲說要守護這片土地,守護鎮上的人……可若守護的代價,是拿這些人的命去填,那我們守的到底是人,還是只是一座空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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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衡生命儀,就是從這個問題裡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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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看向衡守,目光裡那點慈和忽然變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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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要一千個人,每人只獻一縷磁場、一分世合力。一人出一分,沒有人需要倒下,每個人只是稍微累一點。它弱,弱得只有圖魂祭的七成——可它不必拿任何一條命去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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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你說,一座鎮子的安穩,值不值得用一條人命去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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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想答,卻發現喉嚨有點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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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了這把歲數,想明白的事情不多,這是其中一件。」乾安一字一句,慢卻清楚,「天底下沒有哪一條命,是『應該』為別人死的。沒有誰生來就是那個該被推上祭壇的人。把一個人的命,算進一道公式裡當作理所當然的代價——那一刻,我們就已經輸了,哪怕封印成了,也是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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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寧可走這條難路。慢一點,弱一點,難一點,都認。」他望向湖面那片始終朝同一方向流動的霧,「只要走到最後,回頭一看,沒有人因為這場儀式,再也回不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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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子裡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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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個把「照臨」聽成「炒飯」還笑得像月老的老人,背後壓著的東西,比他想像的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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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者要人去死。」衡守低聲說,「後者要所有人,一起活著把事情扛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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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乾安眉眼重新彎成兩道月牙,可那笑裡多了一層方才沒有的東西,「所以它弱。也所以,它值得。」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pSgvfKcn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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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開口的,是鏡舟。他放下茶盞,目光似有似無地掠過衡守一眼,像是專程說給這個外人聽的。「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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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魂祭以聖女為核,引動始祖磁場,十成封印。代價是祭壇上那一批填進去的性命。」鏡舟抬起眼,目光沒有溫度。「平衡生命儀,誰都不必死,可只有七成。餘下那三成,是拿整座鎮子在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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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那三成裂了,終玄蛇破封而出,」他一字一頓,「死的,就不只是祭壇上那一批人,而是全鎮!大長老為了保住那一批人,拿全鎮去換——這筆帳,你當真算得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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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問得極重。衡守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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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安卻沒有動怒。他捋著銀鬚,慢慢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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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不過來。」乾安坦然承認,「若只擺在秤上算,犧牲一批人保十成,自然比全鎮扛七成穩妥。這道理,三歲孩童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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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渾濁的眼裡卻亮起一點極清明的光。「可鏡舟啊,你有沒有想過?圖魂祭那『穩妥的十成』,是怎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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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舟沒有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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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全鎮人,把活下去的重量,推給祭壇上那一批最好推的人。」乾安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砸得清楚,「他們替所有人死了,於是所有人心安理得地活著,睡得安穩,吃得香甜……因為他們告訴自己:『死的是他們,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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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換來的安穩,是安穩。」他搖了搖頭,「可它底下是空的。它建在『把災禍推給旁人』這上面。今日推給祭壇上那一批,明日推給另一批,推來推去,總有一天輪到你我身邊最親的人。一座靠著『犧牲一批人』撐起來的鎮子,看著是活的,魂早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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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衡生命儀要的那三成風險,」乾安抬手指向湖面那片始終不散的霧,「不是負擔,是門檻。它逼著鎮上每一個人,親手交出一縷磁場、一分世合力,親身站進這場儀式裡——它在問每一個人:你願不願意,為了不讓任何一個人替你去死,自己也擔起一點點、可能回不了家的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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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手,目光落回鏡舟臉上。那點慈和裡,忽然多了一種近乎鋒利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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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們願意——那這座鎮子,就是一千個彼此扛著的人,而不是一千個等著別人替死的人。這樣的鎮子,才配得上『守護』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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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們不願意,」乾安的聲音輕了下來,卻聽得人脊背發涼。「若他們寧可年年往祭壇上推一批人,也不肯自己擔那三成——那這座鎮子,就算保下來了,又保下來什麼呢?一群只顧自己活、不惜旁人死的人,值得誰去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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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子裡靜得能聽見霧貼著水面流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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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舟端著茶盞,沒有再問。他垂著眼,淡藍的紋路在光下明明滅滅,誰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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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兒,乾安才重新綻開那副月老似的和藹笑容,彷彿方才那番話從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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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老夫說,它弱。」他重新捧起膝上的卷軸,眉眼彎成月牙。「也所以,它才值得。真正的公平,從來不是把安穩平分給每個人——是把風險,也一起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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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到這裡,乾安卻忽然頓了頓,往亭外那片湖面看了一眼,像是想起了什麼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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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要讓千縷磁場共鳴如一,光靠人心還不夠。」他聲音慢了下來,「還得借一樣東西的勢——『天秤下的餘數』。山有山的脈,水有水的性,這些你們一路走來都見過了。但有些東西,比山更老,比水更深,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只在某些特定的時刻,才會從這片土地底下……透出一點氣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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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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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雲聽著,眉頭微微蹙起,似乎想從這話裡捕捉到什麼具體的東西,但乾安的話一到這裡就圓融如水,每當她覺得快碰到答案的邊緣,那層水面就輕輕盪開,讓她什麼也抓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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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呃……」衡守偷偷瞄了瑞雲一眼,發現她的表情跟自己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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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不是只有他聽不懂。人心那段他聽得明明白白,可一扯到「餘數」、「比山更老」,他就又栽進霧裡了。他本來以為海德學院的物理課已經是聽不懂的天花板,沒想到白玉殿大長老親自示範了什麼叫「每個字都聽得懂,但整段加起來是一堵霧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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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到底是什麼東西?」衡守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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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乾安摸著鬍鬚笑了兩聲,語氣還是那般和藹,「年輕人好奇心重,是好事。不過這些牽涉到不少月族的老典故,真要從頭說起,怕是要講上三日三夜。眼下圖魂祭在即,還是先讓我跟鏡舟把細節參詳清楚,再一併向聖女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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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向瑞雲,微微頷首:「聖女放心。這平衡生命儀,說新也不新。它的根,和月族所有儀式一樣,都紮在『同一片土壤』裡。只是有些土,需要翻得深一些,才能看見底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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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等兩位的好消息。」雅雲的聲音從旁邊切入,語調一如既往地穩。她沒有追問,也沒有催促,只是用那句話,替整桌人把話題輕輕放下,像把一杯端得太高的茶穩穩擱回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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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鏡舟在乾安說到「同一片土壤」時,端茶的手停了一瞬。那隻手在半空中懸了不到半秒,杯沿碰上下唇,茶水沒有晃,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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