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體塔 - 雲隱鎮篇（三十二）：《三人成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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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一個人沿著黃土路往鎮子的方向走，盤算著去市集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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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隱鎮是黑白兩殿『共治』之地，鎮子大半的地方，尋常人都能自在來去。唯獨黑、白玉殿的本部，以及各自本部周邊那圈管轄重地，一般人不得擅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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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雲交代過的話還在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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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鎮上轉轉，認認路，但別往黑玉殿本部那頭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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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把這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腳下拐了個彎，朝著市集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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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集還沒到，前方拐角卻先竄出一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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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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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誦那顆深棕色的高馬尾在風裡一甩，整個人興高采烈地朝衡守狂奔而來。到了面前，雙手「啪」地一抱拳，腰桿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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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俠沒事，真是太好了！」他一臉如釋重負，「柯某找你找得好苦，離開修煉場後，我把這附近翻了個遍，總算逮著你了——有件要緊事，非得找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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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緊事？」衡守眉頭一動。柯誦這人，連走路都像在參加典禮，他說「要緊」，那分量大概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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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正要追問，腦中卻先閃過另一個念頭。他左右看了看，沒看見那抹晃眼的白袍。於是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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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凌緣呢？他人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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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誦愣了一下，老實搖頭：「這個……柯某也不清楚。方才在修煉場，他說有事要先走一步，便獨自離開了。我那時沒跟上去，只想著留下來再練幾趟劍。」他頓了頓，「直到剛才出了修煉場，才四處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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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唔」了一聲，把這個答案在心裡擱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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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緣有事先走……又是「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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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那個，」突然柯誦清了清嗓子，腰桿挺得像根標槍，神情莊重得彷彿要宣讀什麼祖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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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俠！柯某厚顏，有一不情之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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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心頭一緊：「你別這樣，有話好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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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某懇請，與大俠切磋一場劍術！」柯誦猛地抬頭，雙目如炬，聲音鏗鏘，「那日大俠仗劍救我，那劍法之凌厲、身手之俐落，已深深烙印在柯某心中。此生若不能與大俠正面過上一招，柯某……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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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你怎麼又要死了？！」衡守嘴角抽了一下，「你這人是不是一天不提一次『死』就渾身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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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時辰將至。」柯誦神色凝重，彷彿在交代遺言，「柯某不日便要告別雲隱鎮，重返恐懼山，完成那未竟的探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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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的表情徹底裂開：「……完成探險？上次你在那山裡困了好幾天，出來第一件事是差點從懸崖摔下去。你管那叫『未竟』？我看是『未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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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未能竟功，才更須回去。」柯誦凜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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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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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才扶著額頭開口：「你是不是對那座山有什麼誤會？！它不是景點，是絞肉機！」他扶額，「而且重點來了——你一個非月族人，是要怎麼進山探險？那山裡石壁長眼睛、牆是假的、路會自己變，你進去三步就迷路，五步就餵霧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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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誦不慌不忙，挺起胸膛：「大俠放心，凌緣已傳授柯某幾招月族導航的祕技，柯某早已銘記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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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緣……？」衡守的臉垮了下來：「就那個滿嘴跑火車、能把買菜說成緣分的白毛？他教你導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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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緣兄為人熱忱，所授技巧句句受用。」柯誦一臉真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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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語重心長地拍了拍柯誦的肩，「兄弟，我求你，進山前先寫好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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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書柯某已備妥。」

「我就隨口一說你還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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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深吸一口氣，放棄了在這個問題上拯救他：「……行吧。那我再問你，凌緣知道你要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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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告知。」柯誦坦然搖頭，「柯某打算，待與大俠切磋完畢，再向凌緣鄭重道別，並由衷感謝他這段時日的照拂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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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順序是——先跟我打一架，再去跟他說再見？」衡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遠處，「你這行程安排，還挺有儀式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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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感是還好，」柯誦一臉認真，「柯某只是覺得，凡事總該有個先後次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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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衡守嘆了口氣，本來想直接拒絕這場莫名其妙的切磋，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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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柯誦那張「隨時準備為理想獻身」的臉看了片刻，忽然心裡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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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攔是攔不住的。他連遺書都備好了，你跟他講「恐懼山很危險」，等於跟一塊石頭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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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要是換個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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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吧。」衡守召出折影劍往肩上一扛，擺出一副吊兒郎當的架勢，「切磋我可以陪你。不過……加個賭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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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誦眼睛一亮：「賭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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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贏了，」衡守豎起一根手指，「恐懼山的事，你聽我的。我說現在不能去，你就乖乖再等等，等準備夠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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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若是柯某贏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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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贏了，」衡守聳聳肩，「那算你有本事，我一個字都不攔，隨你去送——隨你去探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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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誦沉默了一瞬，神色卻變得鄭重起來，彷彿衡守提的不是一場切磋，而是什麼攸關生死的盟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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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俠……」他深深一揖，「你是怕柯某有去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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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的手指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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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怕了……！」他別過臉，把劍換了個肩扛，「我就是看不慣有人把命當探險點數在刷。你那座破山我也走過，知道它能把人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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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半度，「你要去，我攔不住。但你現在這狀態進去，不叫探險，叫白給。我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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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誦怔怔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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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從竹林那頭吹過來，把兩人的衣角掀起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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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某明白了。」良久，他重新抱拳，腰桿挺得比剛才更直，眼神卻多了一點別的東西，「那這場切磋，柯某定當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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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話！你不全力以赴，我贏了你也不服。」衡守咧嘴一笑，「來吧，讓我看看凌緣到底把你教成什麼樣——順便驗證一下，他教的東西是不是真能把人帶進溝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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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衡守忽然想起什麼，「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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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精靈手機，在柯誦面前晃了晃：「加個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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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誦愣住：「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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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衡守把畫面遞過去，語氣隨意，卻沒看他。「你不是要回恐懼山嗎？萬一你真在裡頭迷路了，好歹發個訊息，我還能去撈你一把。」他頓了頓，補了句：「進山之前，記得跟我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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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誦盯著那塊小小的螢幕看了半晌，鄭重地、用雙手接過，像是在簽署什麼盟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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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某……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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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並肩往鎮裡的方向走去，一個盤算著切磋的場地，一個還在為「加好友」這件事感動得熱淚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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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他們身後，竹影深處，一抹黑影悄無聲息地閃過，緊貼著兩人的步伐，不遠不近地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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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影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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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抹黑影不知道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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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牠自己的身後，不知何時，也立著另一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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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身影沒有逼近，也沒有隱藏，只是靜靜地站在竹影深處，將前面那抹黑影，連同衡守與柯誦，一併納入了視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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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指尖在鼻樑的金絲眼鏡上輕輕一推。鏡片掠過一線天光，看不出情緒，也看不出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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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葉在風裡沙沙作響，誰都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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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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