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次映後辯論之後,Abelia對信哉嘅態度逐漸變得疏離,而檯面上嘅理由,係想專心讀書,應付第二學期期末試。信哉知道,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絕非戀愛嘅典型,但無論有幾小心翼翼,佢都會喺生活中談及理應暫時視為禁忌嘅話題,彷彿刻意離間信眾之異教徒,存心拆毀他人信仰之橋樑,萬分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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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哉堅信,自己仍然擁有當面對話嘅地位,於是要求Abelia見面,不見不散。喺對方屋苑低層平台來回踱步等待,佢嘅一片癡情睇喺盡職巡視嘅老管理員眼中,份外幼稚。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終於,完成是日溫習進度嘅溫室小花登場,雙頰相比之前,因食量下降而明顯凋瘦。
「我只想過返自己嘅生活。」細問之下,原來模範生成為家人同自己之間嘅磨心,頻頻夜歸,已經受到責難。「大學生唔可以拍拖,唔可以在外過夜,你屋企真係好神化。」香港如此安全,子女十八已過,信哉以為,家規未免嚴苛太過。「可能我就係咁神化。無論如何,我而家只想好好讀書。」對方察覺到諷刺之語,語氣變得更硬。信哉回想當初一拍即合嘅感覺,相處至今五個月嘅美好回憶,嘗試動之以情,說之以理,但理論一出口竟又即變成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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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對法律唔感興趣,又讀到咁辛苦,咁咪轉讀其他囉。」本來想以真誠挽回對方,但每一句回應都只係火上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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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可以好似你咁,唔諗前程,唔諗出路,重得閒到可以打你嗰啲工。」意識到自己確實志不在此,內心已經相當煎熬,但性格向來習慣迎合家人嘅佢,寧願選擇同致敏源頭一刀兩斷。呢啲工作,嗰啲出路,措辭粗糙得令人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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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自己有乜問題,做人點解要委屈自己?」吵鬧聲量漸大,老管理員故意行近,一方面側耳竊聽青春物語,另一方面傳達現時已經夜深嘅勸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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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係好錫我,我都好錫佢哋,我唔想令佢哋唔開心。總之我真係想過返自己嘅生活,橫掂睇電影我根本唔鍾意,夜晚散步我都唔鍾意,試新餐廳我更加唔鍾意。繼續落去,連自己我都開始唔鍾意。」到底係刻意顯得狠心,抑或係真情本意,兩者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人與人距離每當拉近,彼此就會不自覺開始追求融合。融合嘅過程,會觸發比行街睇戲食飯更深層次嘅交流,繼而牽扯出微細分歧以至價值觀衝突。信哉知道,人皆獨立個體,勉強他人接受自己觀點只會造成傷害,但大概係出於想要拯救公主嘅瑪利奧信條,佢期望大家可以達成共識,而非草草分開,因而糾纏不放。
「可唔可以做返朋友?」Abelia意識到深夜爭吵嘅無禮,深呼吸一口氣後,故意壓低聲量,語調因而更顯冷酷。兩人之間,一方為如何消化外來入侵而形容憔悴,一方為如何控制自身衝力而天旋地轉。一方認為,情愛關卡一打開,就等同無止境墮落,另一方則認為,情愛關卡一打開,可以令人接觸到深處嘅真實。一方不滿,另一方思想保守,不合時宜,另一方則同樣不滿,另一方我行我素,不知輕重。當大家都有不安嘅根源,強行觸碰就只有刺痛。或者,普遍嘅標準答案,對非典型家庭嘅下一代而言,本來就唔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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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琛及Riley,同樣熱衷於蛻變為主流期望嘅形態,信哉衷心祝福,但唯獨係面對自己眼前模範生,應該如法炮製嘅讚美之辭,偏偏無法生成。信哉突然聯想到某次導修略讀過嘅閱讀材料,當時雖然係談及作者對五十年代歐美社會嘅觀察,但佢所關注嘅只有眼前嘅勤奮少女。喺歐美先進資本主義國家之中,以社會改革為志向之人,其思考及精力已為國家機構同政府政策所吸收,意識形態中嘅部分主張逐漸得以順利實現,因此亦毋須與持相反意見之人對立到底。比起投身於意識形態,投身於激烈抗爭,當時青年更關心自身如何有效獲得解決問題所需嘅資源、知識以及技術。信哉生於千禧香港,自然唔係上述社會主義革命分子,但當佢望向自己所身處嘅屋苑,細味對方嘅精英主義言論,忽然之間,佢意識到或者係自己嘅一無所有,導致初戀極速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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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唔可以再由朋友做起?」首次遇見令自己領會到何謂生有可戀嘅人,要信哉就此放手,難以甘心。佢明白,即使人希望按照理想而行動,但因為人非個體,而係群體中嘅一分子,原生家庭嘅銅牆鐵壁,唔可能於短時間內撼動。一方面知道要準備進入體制,因而埋頭苦幹,另一方面內心亦希望自我得以建立,因而渴求自由,就係Abelia與眾不同之處。出現喺校園嘅莘莘學子,都係默默承受如此矛盾嘅生活,繼續過關斬將,繼續收集金幣,因為互相競爭既係過程,亦係目標,無人應該例外。或者,自己之所以得以自外於世,之所以冷待實習機會,只不過係因為落後大市到懶得奮起直追,與時代精神完全無關。
對立高潮逐漸退去。一度面紅耳赤嘅病弱少女,一滴眼淚唔爭氣咁滑落嘴角。淚水不請自來,只因深受栽培嘅重擔難以過濾,忍痛割愛嘅不捨沉澱需時。一陣胃部痙攣自體內傳至大腦,腹腔某處不自主收縮而產生嘅肌肉抽搐,令人無法如常企直,冷汗直流。再由朋友做起,意味再次體驗不可抗力並將深陷其中,少女心中有數——只有退縮閉鎖,領受有如安躺玻璃棺材中之假死姿態,先有可能戒絕情花毒癮。偏偏,信哉生性敢作敢為,既可以令人樂極忘形,盡情盡興,但熱血發揚至無所顧忌之時,亦有如一把自由之矛,浪漫狂放,一發而不可收。如此坦率直接之猛烈攻擊,對少女肩上傳統之盾威脅之大,可想而知。
人皆不斷嘗試喺善變之中把握永恆,期待遇見此路通行之法。內心渴望透過同他人融為一體,以回歸從誕生之初就習慣嘅恆溫,進而邁向幸福及其所有近義詞,係所有遊戲玩家嘅願望。遊走於他人開放嘅社交邊界附近,大家都想觸發自己能夠理解嘅對話,然後擴而充之,拼入名為命運嘅虛擬實境,並稱之為意義深不可測嘅靈魂相認。即使浪漫想像其實來自適當距離,一種喜悅其實需要各自表述,愛情仍然令人衝動過激,哪怕只博得短短一瞬嘅交集亦多多益善,因為無論口頭上宣告愛情已死幾千萬次,人嘅本能始終相信,合二為一,往往來自屢敗屢戰,從不氣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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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你一齊,我覺得我既做緊自己,又失去緊自己。」人對自己未夠了解,分岔路口每個選擇都變得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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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你自己就得。」人堅信自己係對方嘅真命天子嘅時候,哪怕對方毅然轉身離去,哪怕對方要求暫時分開,仍然自以為自己有能力望穿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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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努力嘅人,因為欣賞彼此而努力示愛,又因為努力示愛而互相撕咬,變得不似人形。生活規律隨心神而錯亂,未有打擾隨流飄蕩嘅狼胎少年,但已經超出小綿羊可接受範圍。弱於掌握清晰界線,雙方爭持不下,大概唔係任何動物嘅錯,只係棲息地水草價格太高,獸穴太細,圖騰又太沉重導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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