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封信 - 餘燼之秋

家，明明近在咫尺，可我卻像被隔在世界之外。

現在的媽媽，會是什麼表情呢？好難猜測，也好難理解⋯⋯

開始不懂了。

媽媽，妳什麼時候，不再把我當成妳的孩子呢？

原以為，這樣的幸福會如陽光般，溫暖而長久，永不褪色。

可童話故事終究只是虛構⋯⋯

煙火，絢麗而美。燃燒殆盡的時候，卻只剩一地寂靜與餘燼。

而又有誰，願為那抹殘灰，停下腳步呢？

有的話⋯⋯想必，也只是我在做夢吧。

如今，那片曾經被七彩繽紛點綴的星空，已化作我們的過往。

那時對著滿天星星許願的我，如今回想，竟顯得那麼幼稚⋯⋯

回頭看，我還被困在那孤兒院裡，走不出來。

但是我已經跑很久了啊⋯

「好冷⋯」

叭——叭——！！

四肢僵硬，意識開始模糊，寒意一寸寸滲進骨頭裡。

我想回家了。

對了，忘記我剛剛已經沒有家了⋯

打滑的車子，直直向我衝來，腿，動不了了。

「琴奈！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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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的氣味、蒼白的唇色、顫抖的身軀，還有那殘破不堪的⋯⋯媽⋯媽？

「⋯⋯妳有沒有受傷？」

「琴奈妳，為什麼不聽媽媽的話，停下來呢？」

「對不起，都是媽媽不好⋯」

「我不曉得，和媽媽分開⋯⋯對妳來說是多大的痛苦。」

「媽媽好後悔，好後悔說出那種話⋯」

「媽媽我，到頭來都不是個好母親⋯⋯」

「讓妳傷心、失望了，對不⋯起。」

眼前所發生的一切，來得太快。霎那間，雨水拍打在肌膚上帶來刺骨的涼意、濃重的噁心氣味、急促的心跳，全都湧入，讓我幾乎窒息，無法思考。

我試圖伸出手，想要牽起媽媽的手，跟她說：

「我想回家了，媽媽。」

好不真實⋯⋯雨，明明還在下，可我卻感受不到了。

果然，是夢。

真希望這場惡夢能快點結束。

「那次車禍後，媽媽就⋯⋯」琴奈低下頭聲音逐漸聽不到的說。

「怎麼會⋯⋯」吉川彩音不可置信的說道。

「所以妳的媽媽因為保護要妳⋯⋯？」藤原愛莉顫抖著地問。

「要是我聽話一點，事情是不是就會變得不一樣⋯⋯？」琴奈低著頭，指尖緊緊扣著棉被，指節發白，全身發著抖地說到。

「如果那天我沒有跑出去，如果我有聽媽媽的話，車子就不會⋯⋯」琴奈的情緒越加激烈與不安。

吉川、松本、藤原三人忍不住紅了眼，卻不知道該怎麼向琴奈開口給予她安慰。

就在此時，山田緩緩走向了琴奈。他沒有說話，只是先蹲下身，拿出手帕，遞給她。琴奈看著那隻手，眼神渙散。

「琴奈。」山田開口，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溫度。

十一月的濃厚秋意，正悄悄湧上這片無比寂靜的傍晚。那抹微風從窗縫滲入，帶著微涼的氣息。

「果然我是個不孝女⋯連最基本的當個好女兒我都做不到！」琴奈的肩膀仍在微微顫抖。

「什麼都做不好，是我太貪心了⋯⋯沒有珍惜已經擁有的幸福。」

「為什麼那天要逃跑？明明我最擅長的就是等待，那時卻一刻也不願等下去⋯⋯？」

「好想重新來過⋯⋯」

她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掌背上。聲音沙啞，混雜著哭腔與悔恨。

「琴奈，妳冷靜。」山田的聲音低沉，帶著心疼。

「山田同學，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害死媽媽的殺人兇手？」

琴奈抬起頭，眼中滿是淚水與絕望。

「瑠璃說的沒錯，我就是殺人兇手⋯⋯我就是⋯⋯」

她的情緒完全崩潰，那無法癒合的傷口被再次撕裂開來。

「中村琴奈，妳到底，還要讓自己沉淪到什麼地步？」

那是大家第一次，看見山田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他的情緒。

「⋯⋯你懂什麼？」她像是終於被逼到角落的小獸，連反擊都帶著害怕。

「你⋯⋯怎麼可能懂。」1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15VFBGcMe

那不是質問，更像是長久以來的無奈與自我否定。1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gnAz5Pjph

山田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冷靜卻帶著壓抑的怒意說道：

「妳現在這樣跟小孩在無理取鬧根本沒兩樣。」

「妳只是想用痛苦來懲罰自己，好讓那份罪惡感看起來有意義。」

「這不是贖罪，這只是在自我折磨。」

「⋯⋯」

「我連怪罪自己的最後資格都沒有嗎？」琴奈沙啞地問。

「妳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攬，只會讓那份愛真正失去了意義。」山田的目光堅定卻悲傷地說道。

「在我眼裡，妳這樣只是想找個出口，好讓自己覺得『痛苦』就等於『懺悔』。但那只是讓妳好過一點的假象而已。」

琴奈猛地抬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怒意：

「我只是用我自己的方式來補償，那有什麼不對！山田同學，憑什麼插管我的人生呢？」

她的聲音破碎又激烈：

「為什麼否定我⋯⋯？為什麼大家都要否定我？明明最難受的人也是我啊⋯⋯」

山田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柔和卻堅定。

「琴奈，許多事情我們都無法預料，也無法預防。那種憾事的發生，誰都不願意。那不是誰的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濕潤的眼眸裡。

「可是，最不應該說這種話的人，就是妳。」

琴奈聽到這句話，瞳孔微微震動，肩膀抖了抖，像個小孩子般低下頭，聲音帶著顫抖卻柔和下來：

「⋯⋯我知道。心裡其實也一直都明白。但是，這是我能選擇的。」

「我想了很多。我很想就這樣厚臉皮地任性無理的待在你們身邊，可是我最終還是做不到。」

淚水沿著臉頰滑落，她抬起頭，眼神逐漸恢復平靜，但仍帶著微微的決絕。

「唯有這樣，我才覺得心裡稍微平衡。」

「謝謝你們，願意和我當朋友。以後在學校，就回到之前那樣吧。」

「等等琴奈，事情怎麼突然變成這樣⋯⋯？」吉川慌張地說，她的聲音也有些顫抖。

琴奈抬起頭，眼神已不再是剛才的混亂與痛苦，而是一種下定決心的平靜。

那是一種讓人害怕的「放棄」。

「說起來也可笑，現在才意識到自己的地位與你們相差甚遠。我怎麼能賴在你們身邊這麼久呢⋯⋯」

「一直以來都是我在奢望著那根本無法實現的友情。已經夠了，真的。這段時間，我已經很幸福了。」

「妳為什麼老是這樣想？為什麼老是要這樣看低自己？我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妳！」吉川幾乎是喊出聲，語氣裡滿是焦急與哽咽。

「是啊，妳這樣說，那我們的心意又算什麼？」松本也忍不住開口，聲音中帶著急切。

琴奈低下頭，手在發抖，但仍然沒有回應。

「妳不說，我們就永遠沒機會懂啊⋯⋯」吉川的聲音帶著哽咽。

空氣凝滯，沒有人再出聲。

山田終於再次開口，他的聲音比剛才低沉得多。

「妳一直在懲罰自己，可妳有沒有想過，妳這樣做，妳的母親那該會有多難過？」

「妳知道嗎，沒有人會希望自己所愛的人，一輩子背著痛苦活下去。」

「妳的母親也不例外，更不會希望妳用這樣的方式懲罰自己。」

山田一如既往溫柔地看著琴奈說道。

「到底要我說多少次⋯⋯你還不明白嗎？要是我沒有跑出去，媽媽就不會為了追我而出事啊！」

「活在這世上的人⋯不該是我啊⋯⋯」琴奈話還沒說完，喉嚨便哽住，眼淚一顆一顆地掉落。

他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瞬的心痛，卻又迅速被克制的情緒掩蓋。

「琴奈，妳錯了。」

窗外的銀杏葉被微風拂落，片片旋轉飄下。夕陽透過樹影，灑落在兩人身上。

琴奈沉默良久。

「⋯⋯那就當作是我錯了吧。」她接著開口，像是耗盡了全身力氣。

「不是妳害的。」

「⋯⋯」

淚水無聲地滑落，她甚至不確定那是哪種情緒。

過去，那些熟悉的聲音似乎一直在耳邊響起，卻總被她悄悄推開，假裝聽不見。這一次，聲音太真實，太近，近得像是穿透了她築起多年的牆。

讓她再也無法假裝無視。

那聲音裡的溫柔，像細流慢慢滲入她的心房。她感到一種暖意，也感到自己一直以來壓抑的痛楚正在被看見、被承認。

最不願承認、最害怕面對的，其實是——她渴望原諒自己。

渴望放下那些沉重的負擔，放過自己，也放過那段無法改變的過去。

「那是一場誰都不願看到的意外，妳母親只是選擇了她認為最重要的事，那就是妳的安全。」

「妳現在這樣做，只是在否定她當初的選擇。妳的痛苦，才是真正讓她難過的事。」

「琴奈，妳的母親用盡了全力，不惜一切，就是為了保護妳。」

「而妳卻現在說這種話，是在褻瀆她的愛嗎？」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琴奈喊出聲，那聲音像是從深淵掙脫的哭泣。

「她的心意，不該被痛苦掩埋，更不該被妳誤會成負擔。」

「愛，是最溫柔，也最堅強的存在。那份愛，從來都不是枷鎖，是妳母親在世，留下最後一份未拆封的禮物。」

黃昏的風輕輕托起，吹動她的髮絲。那抹餘暉映照在她的側臉上，讓她的表情看不出悲喜。山田低下頭，聲音變得幾乎像一種祈求。

「所以，琴奈，妳要好好活下去。不是為了贖罪，也不是為了彌補誰。」

「而是為了妳自己。妳的母親，一定也是這樣希望的。」

「媽媽⋯⋯」琴奈喃喃出聲，眼淚再次湧出，卻不再像先前那樣絕望。

窗外的銀杏葉依舊隨風舞動，落在街道上，映出斑駁的光影。

「而且琴奈，妳還有我們，我們都會陪在妳身邊的。也不要再說一些貶低妳自己的話了⋯⋯」松本柔聲補充道。

「大家⋯⋯」琴奈那聲音就像是被支撐著、被接住了的微弱呼喚。

那個十三歲、在意外中慌亂無助的自己，像被厚厚冰層封住的水流，在此刻衝破封印奔涌而出。她重新回到那片落葉飛舞的季節，思念與悲傷像湖水翻湧，將所有被壓抑的情緒喚醒，在心底迴盪，像雷鳴般震動著每一根神經。

她蜷縮著肩膀，哭聲顫抖而真切。像那年十三歲的孩子一樣，為了母親，為了那份早已失去卻仍被珍藏的溫柔，也為了能再次學會前行的自己，終於讓心裡的湖水自由流動。

霜月的風夾著初冬的氣息，輕輕拂過窗邊。天邊的餘暉逐漸被夜色吞沒，像是在為漫長的一日畫上句點。季節的更迭，心裡的深秋也正緩緩走向冬天。那份寒意雖仍在，卻不再刺骨，反而帶著一種重生的氣息。

晚秋的微風，掃去寒意，也輕拂過殘燼。曾經炙烈燃燒的灰燼，如今依舊存在，帶著溫度，悄然蘇醒。

站在門邊的男人沉默地望著那一幕，臉上浮現出久違的笑容。

良久，他才低聲呢喃：

「妳遇見了一群很好的朋友啊，琴奈。」

他的語氣低沉而柔和，帶著一絲久違的嘆息。

「佳奈子，妳應該⋯⋯能稍微安心一些了吧？」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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