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新娘 - 8

　　我們走上了村莊外圍的道路，這個時間還進村子裡晃蕩，說不定就算是梅希爾先生在，也會被拿獵槍指著吧？我不認得這裡的路，但依稀感覺到是往教堂的方向，梅希爾先生是要把我帶到墓園吧？雖然拉夫和他都認為要找到蕾雅小姐一定要經過我，但是我一點頭緒都沒有，蕾雅小姐當時說要回去找姊姊，然後就往森林的更深處去了，這表示我們應該要繼續往前走，然後就可以看到一間房子之類的嗎？

　　我回想蕾雅離開我的樣子，打從第一眼見到她，我就對她有莫名的好感，就算現在知道她不是活人，也無法抹殺這份欣羨。梅希爾先生失去了蕾雅小姐一定很難過，雖然知道這個事實，我大概無法體會他的感覺吧？媽媽、弟弟和爸爸都是過去，妻子卻是未來，就算我本來就總有一天要嫁人，離開小時候的家，失去他們還是非常難過的事，如果失去了未來，又是怎麼樣呢？但相反的，當自己死去時，想到活著的人心裡還有妳，或許死亡其實格外地溫暖……不對啊！死了要怎麼知道呢？我找了這麼久，難道爸爸會知道我在找他嗎？

這個世界若是有鬼魂，真的是上帝的恩賜，我不能理解很久很久以前害怕自己未婚妻的那個不知名的男人心裡想的是什麼，但是那個在婚禮前死去的新娘，她發現自己還可以回去找情人的時候，死亡對她而言就不是毫無挽回餘地的事，可是當界線模糊的夜晚過去，她終究還是被「死」分隔，想到她被認定為丈夫的人逼迫再一次承認自己已經死了，就連假裝自己還在他身邊的夜晚都不能保留，心情就變得很沉重；但是另一部分的我卻幸災樂禍地想：這樣才公平嘛！每個人都會死，憑什麼妳就能彷彿活生生地留在心愛的人旁邊？

　　但如果是蕾雅小姐呢？梅希爾先生會很高興吧？雖然不免想起她已經死了的事實，但能再次見面就已經不那麼殘酷，可是我高興不起來，在這條沒有月光的路上，我們貌似同樣失落，但到頭來只有我是孤伶伶的。

　　「蕾雅小姐是個怎麼樣的人呢？」我不確定這算是發問還是自言自語，我不敢期待卻又想知道梅希爾先生會說出什麼。

　　黑色的披風和獵槍回答了我的話。

　　「蕾雅嗎？她很任性，想要什麼就會做到，做事很急躁，有時候因為這樣犯錯又會生別人的氣，常常過份相信自己，相反地對別人總是放不下心。」

　　我越聽越是失望，如此勾勒出的女子一點都不是我看到的樣子。

　　「你覺得她很好嗎？」問到一半我的聲音就糊掉了，因為我自己都覺得這是個奇怪的問題，梅希爾先生愛著她，當然是因為覺得她很好，但是他所說的內容一點都聽不出來。

　　梅希爾先生笑了，我從獵槍的晃動看出來。

　　「沒那麼簡單的！因為任性所以堅定，因為急躁所以勤快，有自信又會照顧別人。可是要說她是不是很好……」

　　梅希爾先生突然不說話了，我似懂非懂，現在他是在稱讚蕾雅小姐嗎？可是接下來的話鋒又一轉。

　　「我倒希望她不要那麼堅定，偶爾也要知道害怕，雖然現在說這些……不！再怎麼說也不是她應該改變，打從一開始做錯的就是我。」

　　我懷疑是不是不該提起這個話題，雖然梅希爾先生的聲音很平穩，想起逝去的人有時候很快樂，但也有很多哀傷的時候，特別是對於那些再也無法改變的事，我開始沒辦法對蕾雅小姐保持無條件的好感，讓別人因為妳的死哀傷也許代表妳很好，但若是因為妳的死後悔，我就不那麼確定了。

　　教堂出現在路的盡頭，看過了有華麗玻璃窗的禮拜堂，這裡顯得格外灰暗，默默守著沒有希望甦醒的死者和已經不屬於村莊的少女。經過教堂牆邊時，我想到被神父勒死的法漢克，殺人的幻想讓我忍不住拉緊了斗篷，但我還是很認真地想著，傷害屍體的醫生和結束生命的神父比起來，村人為什麼更願意接受後者？

　　漸漸稀疏的林間出現墓碑，又回到了這個夜晚開始的地方，月亮已經落下，沒有霧的黑夜一片死寂。

　　梅希爾先生停在墓園的起頭。

　　「妳說是在墓園周圍的森林見到她的吧？」

　　我點頭，說：「不過是在另一頭，比較深的地方。」

　　梅希爾舉高燈光，然後邁步向前。跟著他的腳步流暢地穿過墳間，墓碑浸滿凌晨的露水，我的裙擺越走越沉。

　　梅希爾先生忽然停下。

　　再起步。

　　又停。

　　「妳有聽到嗎？」他小聲說。

　　聽到什麼？我要聽清楚梅希爾先生的話都很勉強了！四周雜草在窸窣細語，是風吧？斗篷隔絕了我和夜風，遠方是不是有誰在輕笑？

　　霎時寂靜。

　　「蕾雅？」

　　梅希爾的叫聲是扭開發條的那一步，我應聲轉身，鮮紅的女子像是從沒離開過般在我面前，我的心「砰」地佇足，直到發現她比起血色新娘，更像是回憶中的坦雅姊姊。

　　「梅希爾。」她輕聲說，沒有再動作。

　　梅希爾先生踉蹌兩步，還不到觸手可及的身邊，便聽她說：「別過來了。」

　　蕾雅渾身只有髮稍隨著微風飄動，很美，但安靜得不自然，我想是沒有胸口起伏的緣故，這是知道真相後才發覺的。

　　「對不起……」梅希爾說。

　　蕾雅搖頭，但她哀傷得一點都不像原諒的表情，和我印象中的沉靜分明是同一個人，但在當時完全無法想像，她開啟全身唯一如活著般顫動的唇，說：「別這樣！」

　　梅希爾緊咬下唇，嘴巴毫無血色，只留下一道斷續的紅痕。

　　「妳為什麼會進到城堡裡？」

　　「這還重要嗎？」蕾雅說，不曉得鬼魂能不能哭，而我不願意想的是，一個男人願不願意在這個時候哭出來。

　　「唉！」蕾雅嘆了口氣，「那時候已經入夜了，突然下起大雨，我想到之前有注意過城堡的大門好像沒關緊，所以繞過去先躲一陣子。」

　　「我應該跟妳在一起。」

　　蕾雅再次搖頭，說：「我找得天都黑了，還好你先回家。」她注意到站在梅希爾先生旁邊的我，雖然眼睛都要哭了，還是對我溫暖地一笑：「原來妳遇到他了！」

　　「我找到妳跟她說的東西了。」梅希爾掏出什麼，他手心中小小的反光。

　　蕾雅小姐慢慢靠近，她移動的方式很輕，不像血色新娘那樣飄移，但也不像走在土地上。她看著梅希爾先生手上的東西，然後溫柔地捧起他的手。

　　「我可以保留它嗎？」蕾雅怯生生地問。

　　「這永遠是妳的。」梅希爾翻過手，把東西按進蕾雅的掌心，但那東西無視於蕾雅的手，直接掉落，滾到我的腳邊，那是一枚銅戒。

　　蕾雅放下手。

　　「等我下葬的時候，再把它放進我的棺木吧！」

　　梅希爾對她伸手，但她正巧在此時退了一步。

　　「蕾雅小姐！有件事想請問妳。」我開口叫她，雖然很不像是時機，但我擔心錯過了她便會消失，「是轉達我的老闆赫曼醫生的話，他說萬一他出事了，要來找蕾雅小姐要回他的靈魂，妳知道該怎麼辦嗎？」

　　週遭的不知道什麼騷動起來，我東張西望什麼也沒看到。

　　「我沒辦法做什麼。」蕾雅說，「老鼠是大姊的寵物，我們只能引誘男人走入深處。」

　　「老鼠？」

　　「我們沒辦法接觸實體，但那是施法轉移靈魂的要件，所以大姊讓老鼠代勞。」

　　我想不起來在地牢裡是不是有老鼠，龐大的城堡和我從前的家在這方面並沒有不同的想法讓我有點失落。

　　「妳也跟她們一樣？在這個森林裡……」梅希爾沒有把話說完，蕾雅已經垂下頭。

　　「你們快點回去吧！」

　　林間的騷動更加劇烈，含糊不清的竊竊私語打在蕾雅身上。赫曼醫生沒說如果蕾雅不幫忙該怎麼辦，難道我們要去抓老鼠嗎？怎麼知道是哪一隻？

　　「我不會就這樣回去的！」梅希爾先生說。

　　蕾雅不知道在躊躇著什麼，看起來有點可憐，她柔聲說：「你就那麼堅持要帶回他的靈魂嗎？」

　　「我答應過的事當然會努力，但妳明白這不是我過來這裡最大的目的。」

　　蕾雅又嘆了一口氣，飛快地說：「大姊用死者的遺體囚禁靈魂，血是轉移的通道，六芒星是固定的記號。」

　　「我們要怎麼把靈魂轉移回去？」我問。

　　蕾雅沒有理會我，她的身影開始淡去，慢慢變得像坦雅姊姊故事裡的鬼魂，不久就消失在空氣中。

　　梅希爾先生衝上蕾雅原本站的位置，原地轉了幾圈，沒有一點發現。

　　我環顧墓園，死者的遺體這裡很多，到底是哪一具才是問題，乍看之下這裡和我們來挖墳時沒有什麼改變，蕾雅小姐提到「六芒星」記號，有可能就大剌剌地畫在墳前嗎？

　　「古特曼先生！」我走近梅希爾，「可以給我提燈嗎？」

　　他轉向我，但遲了一下才交給我燈，而且看起來並沒有思考，我狠下心離開他身邊，現在最重要的還是先找回赫曼醫生的靈魂。

　　因為不知道該觀察哪裡，我只能遊走在零亂的墳間，從頭到尾仔細看每一個墓碑，在每個墳邊繞兩圈，確定泥土上沒畫著什麼記號，這種工作沒多久就開始頭暈了！我靠在碑上休息，然後又匆匆開始尋找連我都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從雜草就可以看出墳墓的歷史，這是我這幾個月來學到的經驗，這樣我就可以省下浪費在至少十多年前造的墳前的時間，我得把握到每一個村子的夜晚來尋找；今夜要找的不是爸爸，但我猜想囚禁靈魂用的屍體應該也不至於過世太久，除非她們是把靈魂固定在白骨上。

　　「不會是這裡吧！」梅希爾先生出現在我身後，我轉頭看他，他面無表情，不過也許是因為燈光不夠。

　　「確實沒有六芒星符號。」

　　梅希爾先生走向下一個墓碑，「我是說，蕾雅提到因為她們沒有實體，所以使喚老鼠來轉移靈魂，那不就表示一定要有辦法接觸到固定靈魂的媒介，以老鼠來說，就是洞之類的。」

　　我自己的話一定不會想到要找老鼠洞吧？不過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得重來一次了！照理來說天亮後對我們比較有利，只要拉夫和赫曼醫生能撐過這段時間，但是如果必須打開棺木，就不那麼確定了！我偷偷看著梅希爾先生，他看起來很專心地走過一個個墳邊。

　　「古特曼先生！」我試著叫他，他馬上就抬頭，「等一下可能需要挖墳。」

　　他點頭，繼續搜尋。

　　「這樣沒關係嗎？」我叫道。

　　梅希爾先生停下動作，想了一下，然後說：「這是攸關性命的事。」

　　「你過來一下。」

　　「嗯？」

　　等到他停在我面前，我吸一口氣，才說：「要挖墳的話，我們需要鋤頭和可以撬開棺材的釘拔，現在時間也不早了！」

　　「回我家可能太遠了，如果是要工具的話，教堂後面有一個工具櫥，是神父平時種菜用的。」

　　我看著梅希爾先生，他也看著我。

　　「我去拿吧！妳一個人在這裡找會害怕嗎？」

　　我搖搖頭，好歹在墓園裡把風是我的工作。

　　「你呢？血色新娘會不會過來？」

　　「不知道。」梅希爾先生聳聳肩，走向森林。

　　「古特曼先生！」我看著他回頭，「你覺得赫曼醫生是壞人吧？」

　　「我不覺得他是正派的人，但也不會因為這樣見死不救。」他看著還在努力思考的我，揉了揉我的頭髮，荷葉邊權充的髮帶勉強穩住髮根，

　　「先別煩惱這個了！等救醒了赫曼先生再說。」

　　我不喜歡他摸我的頭，明明是接觸，卻好像越來越遠。

　　他走了，我又回到地面的搜尋，照理說他願意幫助赫曼醫生，我應該已經很滿足了！但我就是覺得很煩躁，我也不知道得到什麼答案會比較開心，還好不管我怎麼想，唯一能做的事也只有繼續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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