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榆河 - 第二十五章（下）

導讀：公社文化站派來了兩個人，說是蹲點指導學校的文化大革命，他們動員全校師生要揪出身邊的牛鬼蛇神，大夥都吃了一驚，我們周圍也有牛鬼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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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下）

果然，校長開始講話了。

“同學們，自文化大革命開始以來，我們全體師生都積極參加，及時學習文化大革命的文件，對批判一些已經揪出的害人蟲牛鬼蛇神做了有力的聲援和批判，大家的思想進步很快，但是我們在認識上還不夠深，現在公社文化站派出了兩位同志到我們學校蹲點，指導大家文化大革命，請大家熱烈歡迎。”

“嘩……”一陣掌聲過後，大家看見一個瘦高個站了起來。

“各位老師，同學們，我們受東台縣文化革命小組和四灶公社文化革命小組的委托與派遣，來到八一學校傳達上級文化大革命的精神和指示。在來到八一學校後，我們做了全面的調查，發現全校師生文化大革命的熱情是好的，是積極的，是明確的。但是，同志們、同學們，你們忽視了極其重要的一點，這就是你們批判的那些害人蟲牛鬼蛇神是你們揪出來的嗎？難道說我們學校中間就沒有害人蟲牛鬼蛇神？同志們、同學們，你們這是典型的眼高手低啊，對於揪出的害人蟲牛鬼蛇神批判是應該的，但是我們更應該從我們周圍把害人蟲牛鬼蛇神揪出來，進行批判，這才是文化大革命的目的和精髓……”

這段話還沒有說完，台下聽懂了的學生一片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承闊承廣看到，臺上的校長和山羊鬍子這些老師臉上都表現出不安的神色。

這話說得也不深奧，承廣頭腦裡面轉得飛快，我們周圍也有害人蟲牛鬼蛇神？誰呀，昂起小腦袋轉了轉，也沒有發現誰像害人蟲牛鬼蛇神，不過轉去轉來，他的目光最總在一個人身上停了下來，對了，這個人不就是害人蟲牛鬼蛇神麼？他不是誰是？

承闊看到承廣昂著頭轉來轉去地像在找什麼東西，就用肘輕輕地捅了捅他，那意思叫他坐好，小動作可以做，大動作做了會被批評的。

“哥，我在找咱們周圍的害人蟲牛鬼蛇神。”承廣輕輕地說道。

“你找到了誰了？”

“卞長明唄，還能有誰？”

“瞎說，他哥做書記，誰敢說他是害人蟲牛鬼蛇神？”承闊畢竟大一點，事理上明白一些。

“可他確實是個害人蟲啊。”

“那也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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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學，承闊承廣慢騰騰地走著，兩人是想在路上等著源平，源平一般不走那個獨木橋，因為就是從獨木橋走算下來的路程也差不多，路還沒有從莊子口好走。承闊承廣剛剛進了莊子，看見源平從後面趕了上來，這回不等承闊承廣開口，源平首先說話了。

“我就曉得，你們就要等我的。”

“嘻嘻，源平，你倒先猜到了。”

“是呀，你們是不是想問我咱們學校裡誰是牛鬼蛇神啊？”

“就是，源平，你說咱學校誰是牛鬼蛇神？”

“這哪個曉得？”

“山羊鬍子說誰是牛鬼蛇神了嗎？”

“沒有，上課前咱們有人問了一句，結果被山羊鬍子給罵了？”

“罵了，罵什麼了？”

“山羊鬍子說早上文化大革命的時候不好好說，怎麼在課堂問？”

“其實我倒是找出了一個壞人蟲牛鬼蛇神。”

“啊！二娃，你找出來了，誰呀？”

“承闊、二娃、源平，一塊放學啊，過來說說話。”幾人正在路上說著話呢，沒有想到已經到了德凱家門口了。

“二叔爺。”

“二伯，我們先回家吃飯，下午放了學再過來和你說文化大革命的事。”

“著什麼急呀，就說幾句話的，你們昨天放晚學怎麼沒有過來和我說說的，過來呀。”

“好的吧。”幾人很不情願地走進德凱家，三人中午的時候一般不會到別人家裡去，一是人家要燒中飯，去了好像自己是要飯似的，所以承闊承廣一般都是放了晚學才到德凱家去說上幾句。

“學校的文化大革命怎麼樣了？”

“二叔爺，學校今天來了兩個公社文化站的人，說是縣裡頭文化革命小組和公社文化革命小組派來指導我們學校文化大革命的。”

“哦！說什麼了沒有？”

“二伯，他們說叫我們也要從我們學校裡揪出害人蟲牛鬼蛇神？”

“哦！”幾人發現梁德凱聽了這話卻出奇地平靜，一點也不感到驚慌，“那你們學校裡面找到害人蟲牛鬼蛇神了嗎？”

“沒有，二叔爺，哪有這麼快的，再說學校裡能有什麼牛鬼蛇神啊？”

“二伯，我早上倒是找出來一個。”

“啊！二娃，你小子能找出牛鬼蛇神？”梁德凱聽了承廣的話反而奇怪起來。

“二伯，源平，別聽他瞎說，說了不成用的。”承闊怕承廣說出來，連忙打住。

“承闊，你讓他說。”梁德凱朝門外探了探身子，回頭說道，“就咱這爺幾個，不礙事的，二娃，你說吧。”

“二伯，我覺得卞長明就是害人蟲牛鬼蛇神。”

“卞長明？這名字好像有點耳熟。”

“二叔爺，這卞長明的哥哥就是民新大隊的書記卞長英啊。”源平這才知道，剛才在路上承廣說的害人蟲牛鬼蛇神原來就是指卞長明。

“怪不道這麼耳熟，原來他哥就是卞書記啊，這怎麼可能？真是小孩子瞎說。”梁德凱一聽承廣這話覺得一點也不靠譜。

“可是，二伯，這傢夥確實是個壞蛋呀，他還把……”承廣還沒有說完，就見源平向他瞟著眼睛，要出口的話又給縮了回去。

承闊見了這個樣子心裡直樂，他知道承廣想說什麼，這老早的事了，那個時候源平就說過沒有證據的，況且三哥受傷是因為紫霧線。

梁德凱可不知道這其中的貓膩，還以為是卞長明借著哥哥當書記的勢在學校欺負人的。

“二伯，你說我們生產隊有沒有害人蟲牛鬼蛇神呀？”既然不肯說是卞長明，承廣頭腦轉得快，反過來問起了梁德凱。

源平聽了直咧著嘴笑，看著梁德凱，梁德凱會意，他知道源平心裡想著什麼？看著三人，臉色突然一沉，說道：“咱們生產隊哪來什麼害人蟲牛鬼蛇神？都是些貧下中農。我中午就把你們叫過來，就是要跟你們說這一點的，沒事不要瞎說，也不要跟著人家後面瞎說，要不吃不了兜著走，家裡評不到工分，到時候沒得飯吃，不要怪我今天沒有招怪你們，聽見了嗎？”

“二伯，聽見了。”

“二叔爺，我們聽見了。”

三人一看梁德凱說得一本正經，臉色也比較嚴肅，心裡面都嚇了一跳。

“就是在學校裡，也不要出頭去找什麼牛鬼蛇神，不要以為上躥下跳就是什麼好事，這得罪人的事去做他幹什麼？”

“好的，二伯，我們曉得了。”

“二叔爺，我懂了。”

三人急忙辭了出來，在路上轉了彎才停了下來。

源平喘了口氣，說道：“咱們先回家吧，下午再說。”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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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飯的時候，承廣問奶奶：“奶奶，中午放學的時候，二伯和我們說咱生產隊都是貧下中農的，可喬家不是富農嗎？”

“嗯？承闊二娃，德凱怎麼會和你們說這些話的？”桂花聽了感到奇怪。

“中午放學在路上他把我們叫過去的。”

“說什麼了？”

“他說咱們生產隊都是貧下中農，沒有害人蟲牛鬼蛇神的。”

“這不睜著眼說瞎話嗎，喬家不是富農是什麼？”

“這話裡肯定有文章，桂花，你先別說——承闊二娃，德凱還說什麼了？”

“他還說叫我們不要跟著人家後面瞎說，在學校裡也不要出頭去找什麼害人蟲牛鬼蛇神的。”

“還有，奶奶，二娃沒有說全，二伯還說這是得罪人的事，弄不好家裡會丟了工分，沒得飯吃的。”

桂花婆媳聽了弟兄倆的話，有點明白了，德凱這話很明顯，明擺著是讓大家不要說喬家是富農。

“肯定是要出什麼事了，德凱的話沒有錯，承闊二娃，你們出去就按照德凱說的做——桂花，我們的口舌子，也要改改，喬家咱犯不著得罪，他親家甄書記可是個好人。”

“媽，我們原來只是在家裡說說的。”

“以後再也不要說了，有種人耳朵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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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才到學校，教室裡就因為“害人蟲牛鬼蛇神”的事爭得不可開交，大家一看承闊承廣來了，就問：“梁承廣，你不是曉得多嗎？你說說，咱學校裡誰是害人蟲牛鬼蛇神。”

“我二……”承廣剛想開口，承闊就踢了他一腳，承廣急忙把話打住。

“說呀，我們就曉得你說不出來。”

“那你們說呀，誰是害人蟲牛鬼蛇神？”承廣不服氣，反問道。

“學校裡我們找了半天，總共才十幾個老師，一個一個地看，看誰都不像。”

“我看了，那些對學生特別凶的就是，听说初中的那个老胡子就特别凶。”

“我們錢老師是最好的，誰也沒有他好，這麼說學校除了他以外都是害人蟲牛鬼蛇神了？”

“哈哈！”

……

“中午回去，我和我爹說學校讓找牛鬼蛇神的，我爹說他學校不清楚，不過咱大隊的大地主佟亁確實是個害人蟲牛鬼蛇神。”

“我爹也是這麼說的，可他說佟家的本家有幾十戶，他們生產隊基本都是姓佟的，這些人肯定不會說他是害人蟲的。”

……

聽了大家這麼一說，承闊承廣這才想起來佟亁，對呀，這可是大地主啊，大家都知道的，而且這老地主壞得要命啊，十足的害人蟲牛鬼蛇神，哥倆是和他會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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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了學，承闊承廣一路小跑，要把佟亁這個害人蟲牛鬼蛇神告訴二伯聽一下。

梁德凱靜靜地聽完，說道：“人家說，你們不要說，你們不懂的。”

“二伯，佟亁那麼壞，為什麼不是害人蟲牛鬼蛇神的？”

“別看佟乾是個地主，他要是生氣了，甄書記說不定連書記都做不成，你們呀，更不能瞎說。”

“啊！乖乖隆地咚，二伯，這老地主為什麼這麼厲害？”

“不是他厲害，而是他兒子厲害。”

“我們怎麼沒有聽說過？”

“他大兒子在部隊裡面做大官，官大著呢，在很早的時候，那時的書記因為得罪了佟乾，結果就被降成了生產隊隊長，再後來有人民公社的時候，連隊長都做不成了，現在就是老百姓呀。”

“原來是這樣啊，怪不得源平有一次和我們說甄書記在路上騎車子，遇到了佟亁，還特地下車和他打招呼的。”

“曉得了就好，以後不要瞎說了，別忘了中午我和你們說的話。”

“好的，二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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