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榆河 - 第七十七章（下）

導讀：在公社街上的承廣突然被一個壯漢撞倒，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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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下）

晚上承闊回到家，桂花就把今天的事和他說了一下，承闊一聽，隱約有點擔心，但凡這樣的人家，結婚彩禮基本都是獅子大開口，桂花心裡也明白。

“媽，我回來了——喔，哥你也回來了？”

“二娃，你去雪珍家吃中飯到現在才回來？”

“不是，我去學校了？”

“去學校，去哪個學校？”

“就是莊子外的學校。”

“去那幹嘛？”

“我找二嫂一起去的，學校沒有人，二嫂有鑰匙，進去把我的初中畢業證拿回來了。”

“去上大學還要這個？”

“不是，我把上面的名字改成你的了，照片已經糊了，沒有必要換了，這樣要是有人問起來，你就說你初中畢業。”

“哈哈，這有啥用，又不進廠又不要當幹部。”

“要是有人問你是不是初中畢業，有這個就能證明。”

“四嬸。”

“二娃，外面是承山？”

“是的。”

“快喊他進來。”桂花在家一直六神無主的，就是在等承山。

承山不知道從哪騎了一輛腳踏車，把車子停在門口，走了進來。

“承山，怎麼樣？”

“四嬸，我去紅衛了，都沒有人認得的。”

“唉，這也難怪，又是外公社的，談何容易啊。承山，把你的工都耽誤了。”

“說哪去了，我從工友借了一輛腳踏車，明天再去問問，他們也在幫助問。”

“好的，好的，難為你了。”

“說哪去了，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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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走了的承山，桂花一籌莫展，不知道怎麼才能想出個主意來，不管怎麼說，晚飯還是要燒的，本來都有話說的，到了廚房，母子三人卻沒有話說了。

一陣沉默之後，桂花還是說話了。

“還有十來天就要過年了，二娃，你明天幫助到鎮上去買點茶食，承闊師父，七舅爺的年禮是要送的。”

“好的，媽，各買多少？”

“一包麻切、一斤京果、兩條雲片糕、4包八珍糕，買兩份，這些東西不要票，到公社小街上的茶食店去買。還有，這些日子事情估計比較多，二娃，你把你們汪姐姐留的條子帶上，到公社時順便把腳踏車騎回來。”

“好的。”

“對了，我想起來了，臘月裡和正月裡要是有人來訪親，偷偷地來的我們不曉得也就罷了，如果是認識的人介紹過來的，要請人家吃茶的，現在沒有雞蛋，做不了蛋茶，只能用茶食了，再帶一斤京果放在家裡，人家回禮一般是一條雲片糕或者兩包八珍糕，這些也正好可以用得上。”

“好的，還要其他東西嗎？”

“其他的不要了，過年的爆竹、蠟燭、黃表紙、對子紙——承闊，這些你去晁文敏煙酒店去買，你跟他熟的。”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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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承廣就去了公社小街，這次，他走的是八一大橋，因為那天晚上和寶財一起回來的時候，就是走的這條路，當然，這條路他自己也記不得走了多少遍，就是閉著眼睛也能走過去。

前文書也說過，公社東西向的小街與南北向平齊的東灶路東風河形成一個十字路和一座橋，橋東有路向北一百米，就是大會堂，1972年高中畢業後，承廣就很少來公社了，走到這，不由自主的立住了腳，朝大會堂看了過去，大會堂最主要的功能是電影院。就在看得出神的時候，突然感到一個東西重重的撞到了自己，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倒向旁邊有一棵樹，承廣本能的拉住，但是太速度太快，臉還是被樹蹭破了皮，流著血，等站了起來，才看清，撞他的是一個衣服襤褸的壯漢。

“看你往哪跑，把油條還給我。”就在承廣還沒有回過神的時候，看到從橋方向跑來一個人，不由分說，騎在倒在地上的壯漢身上，摳開壯的手指頭，搶回了油條。

事情幾乎就是發生在一瞬間，承廣看到追過來的人手上拿著一根已經折了油條，和一根已經被咬了的同樣折了油條。

於此同時，倒在地上的壯漢哇哇大哭起來。

“你個死瘋子，竟敢搶我的油條。”搶油條的人看著倒在在地上的瘋子，恨不得上去踢一腳，被旁邊看熱鬧的人拉開了。

“看看，把人家當兵的臉都撞破了。”

“是呀，這就要無妄之災。”

“這瘋子天天在街上閒逛，終究是個禍害，也沒有人管。”

“誰管呀，被送回去了，沒有幾天又出來了。”

……

承廣這個時候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服，從口袋裡拿出在部隊用過的手帕，擦了擦臉上的傷口，還好，只是蹭破了點皮。這才注意到，倒在地上的壯漢，頭髮老長都打了結，鬍子也是，身上的棉衣不是洞眼就是長劃口，裡面的棉花都冒了出來，渾身臭不可聞，更要命的是，還光著雙腳，鞋子不知道是不是剛才跑的時候掉了。看到這人的樣子，承廣不由得想起當年睡在大場草堆洞裡的梁承幹，他頭腦裡也在努力回憶著，自己在公社上了兩年高中，天天街上一個來回，也沒有見到過這個人。

“解放軍同志，你不礙事吧？” 旁邊熱心的人看到承廣受傷了，急忙詢問。

“不礙事，不礙事。這怎麼回事啊？”承廣把手帕放進口袋，看著倒在地上大哭的人，有點可憐。

“解放軍同志，你不曉得，這人是我們街上的瘋子，天天在街上遊蕩，只要看到吃的就搶。”

“搶是搶，只搶店裡的，從來不搶人。”

“這回搶的是紅旗飯店。”

“你們不曉得，我認得他的，他叫王書峰，就住在這大會堂後面沒得多遠，要是說出他的老底，能嚇你們一跳。”

“什麼老底？”周圍人包括承廣都感到好奇。

“他父母都是老新四軍，做幹部的，不過都死得早。他是老高中生，原來做老師的，一肚子好才學，被大隊書記姜永生把老師資格弄掉了，就氣出神經病來了，無兒無女，老婆也跟人家跑了，前些年是堂哥幫助照應，現在是堂侄照應。”

“哎呀，這不做老師就拉倒唄，怎麼這麼想不開的，那怎麼還跑出來的？”

“你覺得他這個樣子能同桌子吃飯嗎？吃的估計都是剩下來的財神餅，哪裡吃得飽的？堂哥在世的時候還好，從來沒有跑出來過，堂哥一死，你覺得堂侄還會管麼，所以天天到街上來，不是搶，就是撿人家扔掉的吃。”

“唉，真可憐啊，怎麼會這樣，公社大隊都不管麼？”

“怎麼管？誰去管？哪個去多這個事？他就是大隊書記弄下來的，大隊會去管麼？不過這四五年來，瘋子在街上還真的沒有打過人搶過人，剛才有人說得沒錯，只搶店裡的，哈哈。”

這個時候有人幫助把瘋子的兩隻鞋子用蘆竹挑了過來，大家一看，什麼鞋子，穿上去前面綴著五瓣蒜後面畫著大鴨蛋，瘋子哭著爬起來穿上蒜蛋鞋，向大會堂走去。

“估計是回家了。”

“是呀，咬了幾口油條，這回去又要吃財神餅了。”

“有得吃就不錯了。”

“紅旗飯店也真是的，不就兩根油條麼，至於這樣嗎？”

“話是這麼說，要是老這麼搶，總讓他搶成功了，以後會天天去搶的。”

“是的，這話有道理，一次倒也罷了，這要是天天去，店要不要開了？”

“可惜啊，好好的一個老師變成這個樣子了，父母還是新四軍呢。”

“唉，這就是命啊，誰也沒有辦法。”

“唉，是呀。”

……

承廣看著走遠了的瘋子，心中百感交集，當年的錢胡楊，多麼好的老師，就不讓做了，現在的這個瘋子，比錢胡楊還慘，不知道錢胡楊現在怎麼樣了，承廣有心去看看，可是始終沒有那個勇氣。大家看著走遠了的瘋子，歎息不止，都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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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旗飯店在醫院旁邊，離大會堂門口的橋有一裡路遠，斜對面是紅旗照相館，公社的麵食店，基本都集中在這裡，這一切承廣很熟悉，不過自己在公社上了兩年學，從來沒有買過麵食店的東西，每次都是不留腳步的匆匆而過。五年過去了，這裡還是老樣子。他沒有直接買茶食，而是繼續向西走。四灶中學高中部，在小街的最西邊，承廣想回去看看。

熟悉的校園，文革時的風格一直沒有變過，裡面空空蕩蕩，走在熟悉的路上，上學時的情形像電影鏡頭一樣在頭腦裡飛快地旋轉著，自己也想起了在這裡日復一日開水泡飯啃鹹蘿蔔乾的日子。承廣逛了一圈也沒有遇到一個人，只好走了出去。

紅旗飯店門口還在討論瘋子搶油條的事，承廣沒有再聽，在旁邊的茶食店買了桂花說的東西，提著就走，在經過供銷社的時候，他走了進去，看到櫃檯後面掛著很多電影劇報牆畫，選了幾張，走了出來，朝旁邊的公社革委會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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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家裡燒中飯的桂花看到承廣臉上受了傷，嚇了一大跳，忙問怎麼回事，承廣把事情的講了一遍，桂花聽了有些害怕又有些惋惜。

“二娃，買茶食花了多少錢？”

“媽，雲片糕是2角8一條，京果是7角5一斤，麻切也是7角一斤，八珍糕是2角1一包，總共花了6塊4角5 分。”

“唉，沒有辦法，一包京果加上人家回的東西，這樣有人家來訪親也有東西招待，家裡沒有茶葉，最好叫你哥買年貨的時候找晁文敏再買上半斤紅糖，這樣人家來也不至於喝清湯白水。”送禮的時候，收禮的人家不會讓送禮的空手而回，會在禮物裡面拿出一樣返回給送禮人，當然，免不了又要推拉客氣一番，不過，這是規矩，誰都得演，這也就是說桂花說人家回的東西。

承闊放工回家，見承廣臉上受傷了，先是遲疑了一下，繼而哈哈大笑起來。

“哥，你笑什麼？”

“二娃，看了你的臉，這才覺得你是真正的二娃了，哈哈。” 承闊也沒有問是怎麼回事，又笑了起來。

桂花和承廣聽了，也都哈哈大笑起來。

“別開玩笑了，我上午特地下工早了些，就是回來燒中飯的，待會你們吃了飯，趕緊去把年禮給送了，承闊你下午還要上工的，順便問問師父和七舅爺，有沒有認識那家人的？”自從承廣考上大學後，莊子上所有的人對桂花的態度都變了，尤其是記工員們，沒有一個刁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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