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榆河 - 第七十章（下）

導讀：哭喪大會18號開始，過來要門口自留地上的辣椒的人多了起來，理由千奇百怪，這該怎麼辦？要是露餡了，那可是殺頭的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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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下）

大家在偷偷地交頭接耳，只要不鬧哄哄的，吳大宏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十分鐘時間太長，吳大宏也只得點燃一支煙，漠然地等著。

等待其實是個乏味的過程，上面吳大宏幾個在抽煙不說話，但腦子裡都在神遊，下面在偷偷地低聲交頭接耳，這樣的等待，往往都會把要等待的事情忘記。

“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中華人民共和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中國共產黨中央軍事委員會極其悲痛地向全黨全軍全國各族人民宣告：……”

正當大家都在神遊交頭接耳的時候，大廣播裡突然傳來一個語氣緩慢聲音低沉的男聲，把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大廣播裡這種語調的出現絕對不是什麼好事，所有的人都停止說話，屏住呼吸，雖然聽不懂普通話，但也仔細的豎起耳朵聽著。

“我黨我軍我國各族人民敬愛的偉大領袖、國際無產階級和被壓迫民族、被壓迫人民的偉大導師、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主席、中國共產黨中央軍事委員會主席、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名譽主席毛澤東同志，在患病後經過多方精心治療，終因病情惡化，醫治無效，於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零時十分在北京逝世。”

“不得了了，毛主席去世了。”人群中讀過書的人總聽得懂普通話，情不自禁地說了出來。

“啊！？毛主席他老人家走了？”

“不得了，這可怎麼辦？”

……

人群中一陣大亂，緊接著又是一片肅靜，驚慌之色表現在每個人的臉上，在確認了是毛主席去世後，一個個都不敢說話了，噤若寒蟬，只敢用驚恐萬狀的眼光看著前面或周圍的人，每個人都想得到一點安全的慰藉。

吳大宏在聽到偉大領袖這個詞的時候就覺得大事不好，手中的馬蹄鐘竟然滑了下去，夾在指頭上的香煙直到燙到手了，才知道扔掉。

桂花也在周圍的人話中明白了怎麼回事，臉色變得煞白，感覺這天似乎都要塌下來了。

訃告連續播放了三次，大家鴉雀無聲地聽了三遍，之後廣播裡開始播放哀樂。

這個時候誰也不敢說話，大家都把驚恐萬狀的眼睛齊刷刷地看著吳大宏。

從1958年到現在，吳大宏已經做了18年的隊長了，大風大浪經歷過許多，但是這一次，他自己也感到六神無主，畢竟做了多年的幹部，很快就鎮定下來。

“大家都曉得了，剛才大廣播裡播出了偉大領袖毛主席去世噩耗，下一步怎麼做，一切等大隊的通知，該做什麼活計就做什麼活計，有些人成天嘴裡不曉得唱些什麼亂七八糟的調子的，把嘴收起來，不要隨嘴淌。”

以往要是吳大宏叫大家不要隨嘴淌，大家都會置若罔聞，不當回事，可是今天不一樣了，借100個膽子，也沒有哪個敢了。

吳大宏彎腰撿起馬蹄鐘，交給了旁邊的左雲海，他得趕緊回去，騎腳踏車去大隊，這個時候不用說，出現這麼大的事情，肯定是要開會的。

桂花汪娢萍還是接著去捋棉花葉子。

“娢萍，你說會打仗麼？”桂花聲音中都帶著顫抖。

“四嬸，你怎麼這麼問？”

“這毛主席走了，國民黨反動派蔣介石會不會再打回來？”

“不會的，報紙上說去年蔣介石就死掉了，怎麼會打回來？”

“不打仗就好，不打仗就好。”桂花聲音中仍然帶著一絲顫抖，但似乎比剛才好多了。

汪娢萍也明白，桂花主要擔心的是二娃，只要打仗，當兵的哪有不上戰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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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工一到家，汪娢萍就打開了收音機，只見收音機裡面每隔一個小時就重複播放訃告。

晚上承闊回家，在吃晚飯的時候，為了說話的聲音不傳到外面，桂花把門窗都關上了。

“媽，天氣還熱啊，夜飯人家現在還是在外面吃的。”

“在屋子裡吃，大路就在門口，要是說錯了話，被人聽見了，就不得了了。”

“好的吧。”承闊也明白媽媽的意思，也沒有反對。

“承闊，今天你一天都在大隊木工班，大隊下午開會了嗎？”

“開會了，這回生產隊要搭喪棚了。”

“過年前周總理的喪棚搭了一半就拆了，這回子肯定是要搭起來的，幾天後哭喪？”

“晚上我才聽見他們開會說的，說估計18號哭喪，今天是9號，還有9天。”

“你們木工班這回有任務了。”

“是的，汪姐姐，說不定明天就開始搭了，大隊開會都決定了，9天肯定來得及的。”

“昨天才過中秋的，沒有想到今天又出這檔子事。”

“是呀，哪個想得到會這樣，大家都認為是萬壽無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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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有人嗎？”桂花一家正在吃晚飯，門口傳來敲門喊話聲。

“是素珍，承闊，快去開門。”大家一聽是素珍的聲音，這大晚上的她怎麼來了。

“四婆奶奶，四舅，小汪知青，你們才吃夜飯呀？”

“是呀，素珍，這大晚上的，怎麼來了？還腆著大肚子，快坐快坐。”

“這不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走了嘛，我都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所以回來問問我爹。”

“是呀，毛主席他老人家這麼一走，不曉得我們還有沒有這好日子過的。”自從承廣當兵之後，桂花說話也變得小心起來，遇到外人說話都自發地站在政治正確的高度。

“是呀是呀，我也是不懂的，所以趕緊回來問問我爹的。”

“素珍呀，你這幾個月了？”

“四婆奶奶，預產期是臘月頭上，唉，這嘴老是刁的，總想吃辣，可是那裡有辣椒的，晚上在家裡一說，三妹說前些日子萬林跑到你們自留地裡，不小心弄了辣椒，才曉得的，所以趕緊就過來要幾個的。”

“有的，有的，承闊，你去摘上一把給素珍。”

“好的。”承闊聽了桂花的話拔腳就去摘辣椒。

“素珍啊，我總覺得你們和承山源平都是小孩的，沒想到這麼快，你就要當媽媽了，說源平也快要當爹了。”桂花看著吳素珍隆起的肚子，不禁感歎。

“嘿嘿，四婆奶奶，三舅母也懷上了，說預產期比我晚三個月左右。”

“啊！她也雙了身子了？我們天天一起做活計，還真的沒有看出來，前些日子看見她從廟口背了一大籃子豬草回來的，聽你這麼一說，我得和她說說，做活計要小心點，素珍啊，你做活計也要注意，重活計不能做的。”

“謝謝四婆奶奶。”

“素珍，這些夠不夠？”承闊到自留地摘了一把辣椒，放到桌子上。

“夠了夠了，四舅，用不了這麼多的。”

“都帶回去吧，這地裡多著呢。”汪娢萍說著，找了一片舊報紙幫助包了起來。

“謝謝小汪知青，四婆奶奶，四舅，那我就拿走了。”素珍說著就站了起來，拿起那包辣椒，腆著肚子就走。

“素珍，慢點走。”

“我曉得的，四婆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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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這過得真快，沒有想到素珍都要做媽媽了。”看著走了的吳素珍，桂花想到承闊到現在都沒有幾個提親的，心中無奈地感慨。

“四嬸，我聽我媽說過的，懷孕的人的口味是酸男辣女，這素珍是不是要養丫頭？”

“娢萍，不要瞎說，讓人家聽到了會不高興的。”

“她不是走遠了麼。”

“唉，娢萍，我們這裡也是這麼說的。”桂花一聽汪娢萍的話，心中不由得歎息，她倒希望素珍承山源平都生兒子的。

“哈哈……”聽到媽媽和汪娢萍的對話，承闊不由得笑了起來。

“承闊，這日子不能這麼笑的，有什麼好笑的？”

“媽，你覺得這不反常麼？”

“什麼反常？”桂花和汪娢萍聽了都覺得奇怪，異口同聲地問了起來。

“這辣椒長在這裡這麼長時間了，素珍老早就曉得了，可是你們聽她今天晚上的話，好像頭一次曉得這裡長了辣椒似的。”

“哎？承闊，你說的也是呀，素珍不可能不曉得這長了辣椒的，我記得之前還來看過好幾次的。”

“是吧，我沒有說錯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媽，你還沒有看出來啊，這裡面有文章啊。哈哈……”

“哈哈……”汪晗萍頭腦轉得快，一聽承闊的話，也笑了起來。

“這個日子你們不能笑的，到底是什麼文章？”桂花頭腦裡一頭霧水，顯得有些莫名其妙。

“我不說了，我沖澡睡覺了。”承闊說完拔腳就去了廚房。

“娢萍，到底是怎麼回事？”

“四嬸，你還記得萬林為何在這門口哭的麼？”

“不是辣椒揉到眼睛裡去了麼？”

“這不就對了麼。“”

“什麼對了？”

“嗨，四嬸，你還沒有明白呀，一個人流不出眼淚，怎樣才能流出眼淚？”汪娢萍說完，拿著桌子上落下的一隻辣椒，在眼睛前面晃了晃。

“噢，噢，原來是這樣啊，娢萍，你們說的沒錯，還真的是這樣，難怪人家能做隊長，考慮事情都比別人早一著，唉，真的是德凱的傳人。”

“四嬸，不信你看，明天開始，這過來要辣椒的人肯定會多起來。”

“娢萍，你說得沒錯，明天早上我就把辣椒鏟下來，放到院子裡去曬，要是留在這門口，估計幾天就能被摘光，本來是想讓你帶回上海的。”

“哈哈……”汪娢萍一看桂花一本正經的樣子，禁不住又笑了起來。

“都說了，這日子不能笑的，你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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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才起床，桂花就準備把辣椒鏟斷，拿到院子裡去曬。

“媽，你要做什麼？” 承闊一看桂花拿著鐵鍬，不知道要做什麼急忙問。

“我去把辣椒鏟斷，拿到院子裡去曬，要是你來要他來要的，娢萍就沒得帶回上海了。”

“不能鏟的。”

“承闊，不鏟肯定會被人家摘光了。”

“媽，要是鏟斷了拿走，人家會曉得是咱們收起來了，肯定會問你要，你是給還是不給？不如聽我的，趕緊把上面的辣椒摘下來，留一些在上面，這樣就是全被摘光了，有人來要，我們就說家裡沒有人的時候都被別人摘光了，這樣人家就不好再朝我們要了。”

“哎！承闊，你說得對，快拿個淘籮過去，現在人不多，趕緊去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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