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榆河 - 第六十七章（上）

導讀：春節後汪娢萍回到梁家莊，發現到中飯了，承闊還沒有回家，這人到哪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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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上）

越調•憑闌人

搬家碰壞了瓷像，

一家嚇得如篩糠。

重請紅太陽，

千萬別聲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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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的春節，雖然醃缸裡只剩下鹽鹵，沒有肉吃，但這個年是婆婆去世後桂花覺得最安心的一個年。

每年承闊承廣都要去給七瞎子拜年，因為七瞎子要參加文娛隊演出，所以哥倆都是傍晚的時候才去。

“承闊二娃，怎麼現在才回來？”晚上，桂花在油燈下編著草鞋，等著哥倆回來。

“媽，七舅爺嘮嘮叨叨地說了很多，所以才回來晚了。”

“不許瞎說，你們七舅爺白天要去文娛隊唱戲，晚上還要教導你們，估計嗓子都啞了，哪有你們這麼說話的，七舅爺說了些什麼？”

“就說了些做手藝人的一些道德，什麼三嚴啦，三勤啦……”

“什麼叫三嚴，三勤？”

“三嚴就是手嚴、嘴嚴、眼嚴。”

“手嚴、嘴嚴、眼嚴是什的意思？”

“手嚴就是到人家去做活計，不能偷人家東西，嘴嚴就是不能說人家的是非，眼嚴就是不能對人家的女人眉來眼去的，說天底下有贓官贓吏，沒有髒手藝人。”

“看看，還是你們七舅爺懂規矩，其他人哪個捨得把這些話告訴你們的，那三勤呢？”

“三勤就是眼勤、手勤、腿勤。”

“怎麼又是眼呀手的。”

“這是說跟著師父幹活要勤快的。”

“是的，跟人家學手藝不勤快怎麼行？學懶，只能去做和尚了。”

“哈哈，媽，現在哪有和尚，想做都做不到的。”

“二娃，不要瞎說——承闊，七舅爺還說什麼了？”

“媽……”承廣本來還要說話的，經桂花這麼一訓斥，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

“媽，七舅爺還問了為什麼是初六到綜合組報到的？”

“初六開工啊，自從知青下鄉了，初一到初五都不用上工的。”

“我們也是這樣回的，七舅爺說不對。”

“那為什麼？”

“他說學手藝拜師父，一般是初三初六，這表示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

“哎，還真有道理啊。”

“七舅爺說初六拜師了，那初三做什麼？我們都沒有說出來。” 承廣還是忍不住插嘴了。

“二娃，別瞎說。”看到承廣又要插嘴，承闊趕緊阻止。

“承闊，你好像有話瞞著我——二娃，你說你的。”桂花覺得承闊支支吾吾的，還不肯承廣說話，肯定有話瞞著。

“媽，七舅爺說，初三也要去拜師父的，不能初六直接去木工班，這樣人家會說我們不懂規矩。”

“對呀，過這個年把我過得昏頭了，怎麼把這個給弄忘了。” 桂花一聽承廣的話，驚得一身冷汗，這拜師的規矩自己竟然給弄忘了。

“媽，現在手藝人都上了綜合組，拜師不是過去的那種老套了，大隊不是也明文禁止這些老套的送禮麼？”

“瞎說，你不送人家豬蹄膀，人家能答應收你做徒弟？”桂花聽了承闊的話，氣不打一處來，心說過了年你也十七歲了，怎麼這麼糊塗？

“媽，明天要是去的話，不能空手去的，家裡就剩下那點錢，搬家怎麼辦？”

“這……”桂花一時語塞，“唉！承闊，搬家的事再說，拜師父不能丟了禮節的。”

“那帶什麼東西去？”

“去年已經送過一隻蹄髈了，按照現在的這個樣子，這算得上大禮，明天買個幾塊錢的茶食就可以了。”

“什麼茶食？”

“麻切、八珍膏、饊子、京果就行了。”

“這少說也要的三塊多錢。”

“人家不會都收的，要回禮的，估計八珍糕會退回來，明天起大早我去買，和賣茶食的說好，回禮還要退到店裡去的。”

“我們什麼時候去？”

“吃了中飯去，阿彌菩薩，還好買茶食不要票。”

“再要票的話，就沒得人去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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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大生產又到了，由於去年的那場冰雹，早玉米減產了一大半，生產隊的儲糧比往年少了不少，這個春耕大生產，顯得格外忙碌。

“四嬸，我回來了。”桂花和承廣正在廚房裡燒中飯，門口傳來汪娢萍的聲音。

“娢萍，你回來了，怪不得昨天晚上喜鵲叫。”

“汪姐姐，你回來了。”

桂花母子連忙從廚房裡走了出來，汪晗萍正把腳踏車往家裡推。

“娢萍，昨天就到東台了？”

“是呀，在美玲那裡住了一夜，自從這個腳踏車帶過來了，真的方便了很多”，汪娢萍看了一下家裡，“四嬸，承闊呢？”

“汪姐姐，我哥過了年就去了木工班。”

“這麼快啊，我還以為不曉得要求多少人拜多少廟的。”

“娢萍，這多虧了你呀，不是你幫助交那50塊錢，承闊哪有這麼早就能去的？”

“你們怎麼曉得的？”汪娢萍看著桂花一臉的感激之情，感到奇怪。

“不是你幫助交，誰有這好心的？娢萍，你放心，這錢我們一定還的。”

“四嬸，說哪去了，你也不曾問我要過房租啊。”

“住這茅草棚還要錢麼？這話千萬不要說，說出去讓人家笑話。”

“承闊木工班放工晚嗎，怎麼還不回來吃中飯？”

“汪姐姐，你不曉得，我哥學了木匠就住到師父家裡去了，過節才回來的。”

“啊！這樣啊，那口糧怎麼辦？”

“去木工班當學徒也有工分的，24斤口糧他自己稱好了帶到師父家裡去的。”

“這樣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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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娢萍，你要寫封信過來的，我也好準備一些吃的，前幾天源平定親忙六大碗，我們才吃了好的的，家裡還和過去一樣，什麼都沒有，現在雞又不生蛋，要不早上還能叫二娃拾點豆腐拿點卜葉回來的。” 對於汪娢萍的回來，桂花有點內疚，沒有準備一點好食物。

“不用了四嬸，這粥挺好喝的，我都習慣了。”汪娢萍喝著茝子粥，倒也津津有味。

“二娃，下午去趟木工班，叫承闊晚上回來。”

“好的，媽。”

“四嬸，承闊不是去木工班學徒麼，怎麼還要住到師父家裡去？”

“不住到師父家裡去，不幫人家做活計，哪個肯把手藝傳給你的？”

“木工班不學麼？”

“汪姐姐，現在木工班其實就是做粗活計，要想學得好，就得住到師父家裡去，幫師父做家務活，才能學到的真手藝，光憑木工班學，五年都出不了師。”

“還這樣啊。”

“是呀，這做哪行容易的。”

“你們曉得嗎？昨晚在美玲那裡聽收音機，鄧小平官復原職了。”

“鄧小平？”

“是呀，你們不曉得？”

“曉得的，鄧小平不是和劉工賊一夥的麼？”

“是呀，大家都感到奇怪，這鄧小平不是被打倒了麼，怎麼又官復原職了？”

“汪姐姐，鄧小平又上臺了，會不會走資本主義道路啊？”

“應該不會吧，毛主席怎麼會允許？”

“這就奇怪了。”承廣至今還記得當年在學校裡用鏈條槍換看的畫畫書《劉少狗醜史》，對書裡的那個剃著平頭鄧小平的形象尤為深刻。

“昨天晚上我和美玲也奇怪呢，後來她說，只要毛主席在，鄧小平就翻不了多大的浪，走資本主義肯定是不可能的。”

“對對對，汪姐姐，肯定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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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娢萍，你下午去上工嗎？” 中飯吃完了，還早，都坐下來閒談。

“去的，中午回來時，好多人都看見我了，怎能不去。哎，四嬸，不是說馬上要挑梁中河麼，怎麼我回去了一個多月，也沒看到莊子上有一家像要搬家的樣子啊？”

“都在等啊。”

“等什麼？”

“好多人家屋子上的茅草很多年了，都粘在一起，平時不碰還沒有關係，要是抬屋子不小心碰到了，一碰就是一個凹塘，會漏雨的，現在到哪裡去割草？秋天東海邊上的草黃了，才有得割的。”

“是呀，汪姐姐，才出正月的時候，三哥去王港吃糖粥，回來和我們說茅草才一點點高呢。”

“那怎麼辦？”

“茅草沒得割就用大麥稈子小麥稈子啊。”

“比茅草怎麼樣？”

“肯定沒有茅草好啊，大麥稈子更差，軟的，更難弄，今年的夏收，能把大家忙死。”

“為什麼？”

“以往收麥子，只要用麥耒子把麥穗捋上來，大部分麥稈還留在地裡。娢萍，你在兒童班的時候，不也是做過把麥稈像編辮子一樣壓倒在地裡的活計麼？”

“是的，活計倒不重，我最怕麥田裡遇到蛇。”

“現在不一樣了，麥穗被捋上來了，麥稈還要割起來，當茅草蓋房啊。”

“四嬸，那咱家也需要麥稈嗎？”

“要的，這大屋子在我懷承闊的時候，那時他們奶奶爹爹還在的，換過一遍茅草，茅草比上一次鋪得厚，就是去年下那麼大的冰雹，這屋子上的草都沒有砸穿。按理說也應該到了換的時候了，可是，你看看，你來了這幾年，漏過雨麼？”

“沒有漏過雨，我回去說給我媽聽，她都不相信的。”

“是呀，這次只要抬過去不漏雨，就不用換，但是廚房豬圈是要重搭的，不能不吃飯，也不能不養豬啊。”

汪娢萍聽了，頭不自覺地朝上看了看，這厚厚的茅草，屋子裡面是黃的，屋頂外卻是黑的，大樑上已經有了好幾個幾乎一模一樣的燕子窩。

“四嬸，要是咱搬家了，這燕子會一同搬過去麼？”

“會的，三哥家那年抬房子的時候，燕子當天也搬過去了，離了好幾壟地遠呢。”

“太神奇了。”

“是呀，燕子是太平鳥，它們有預先曉得的能力，前些年德章德旺兩家，春天燕子回來的時候，就沒有回到他們家，兩家人都沒有當回事，哪曉得第二年正月裡房子就燒了。”

“啊！？真的假的？四嬸。”

“是真的，只不過他們不願意說的。”

“要是有人家現在把屋子抬走了，燕子回來了，還會過去麼？”

“會的，它們聰明著呢。”

“真難想像啊，這麼遠還記得家。”

“我媽過去和我們說過，說燕子冬天回到南方的時候，就會變得有老母雞那麼大。”

“哈哈，媽，奶奶說的這個沒有科學依據，我們上學學過的，燕子冬天飛到海南島、越南、菲律賓，還是一樣大的。”承廣一聽媽媽說起這個故事來，頓時笑了起來。

“別笑，你奶奶說的怎麼會錯？因為燕子有老母雞那麼大，所以被人逮住的燕子就回不來了。”

汪娢萍聽了也在心裡發笑，但是她看得出，桂花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頗為感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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