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榆河 - 第五十一章（中）

導讀：生產隊落戶了一家無錫的知青，男主沈友堂一天清掉了几大茅缸糞，這著實讓莊子上的人大吃一驚，不過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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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中）

下午軍訓一結束，承闊承廣就急匆匆地往莊子上跑，知青來了，無論如何也要過去看看，是不是和東台城裡的人一樣？會不會和東台新華書店的那個臭婆娘一樣瞧不起人？

“二娃，你看，牛棚前面圍了那麼多的人，知青肯定來了。”

“是的，是的，快去看看。”

等到了牛棚前，哥倆這才發現門口擠了有上百號人，誰都沒有見過城裡人，這一定要過來認真嘗個鮮的。

前面的牆上貼著一張大紅紙，上面寫著“熱烈歡迎無錫知青沈友堂一家落戶八一五隊”。

“哦，原來知青叫沈友堂。”

“擠進去看看。”

哥倆擠到了門口，伸頭朝裡面一看，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正和吳大宏一夥談話，看上去那人比吳大宏要高出半頭。

“二娃，這個人肯定就是沈友堂了。”

“應該是的，咦！不是說只來五個人麼？怎麼有六個生臉的。”

“是呀，那三個女的就像媽媽和兩個丫頭啊。”

“那個媽媽個子不高。”

“那兩個小夥，大的年紀好像和源平差不多，小的估計和三哥差不多。”

“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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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站了這麼多的人，大家看到知青一家不時地朝門口笑笑，算是禮節。

大家在門口你瞅一眼他瞅一眼的，七嘴八舌。

“原來無錫城裡人長得和我們一樣啊。”

“不一樣的，你看人家長得多白淨。”

“是呀，這到農村來和我們這些貧下中農在一起，能吃得消麼？”

“吃不消再回去唄，有啥大不了的？”

“回不去了，戶口都遷過來了，現在也是農村戶口，怎麼回去？”

“不得了，人家說修三世修不到一個城角落，這怎麼說下來就下來了？”

“毛主席號召的唄。”

“就是，毛主席的話誰敢不聽？”

“不過人家是客，活計做多做少，我們也不會計較的。”

“那當然，哪個人還會和客人計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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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吳大宏和沈友堂說著話，吳大宏雖然能聽懂普通話，但是嘴裡說出來的基本還是東台話，沈友堂說出來的普通話也夾著濃重的蘇南口音，雙方交流多少都有點困難，好在屋子裡那個被承闊承廣看作沈家大女兒的丫頭竟然既會說東台話又會說無錫話，充當著翻譯，外面的人都感到奇怪。

“吳隊長，現在開始做什麼農活？我想體驗一下。”

“沈知青，剛才不是說了麼，你們才剛剛來，先到處走走，看上一個月，熟悉熟悉，幹活不著急的。”

“我對農村一點也不瞭解，除了有點力氣，過去在公司裡面倒是經常鍛煉身體的。”

“哦，幹活和鍛煉身體可能不太一樣，我們從來沒有鍛煉過。”

“我覺得和幹活差不多呀，不就是使力氣麼？”

“先不著急，這個月主要是帶你們到莊子上轉轉，讓你們認得一些農具莊稼蔬菜。”

“謝謝吳隊長，不過明天我還是想參加勞動，明天有什麼勞動？”

“這些天主要是對小麥冬季施肥，就是澆大糞，擔子你肯定挑不動的，一副擔子一百斤朝外呢。”

“沒有關係，我去試試，不能閑坐著，要嚮應毛主席號召，積極向貧下中農學習。”

看著沈友堂這麼熱忱，吳大宏也不好拒絕，轉頭和幾個幹部商量了一下。

“沈知青，這樣吧，明天也不要你挑大糞，你就幫助舀大糞吧。”

“怎麼舀，是把糞澆到地裡去？”

“不是澆到地裡去，那個活計要技巧的，要是你做的話，澆出去的是一條線，我們澆出去的都是一個面。”

“那怎麼舀大糞？”

“就是用糞舀子把大糞從茅缸裡舀出來倒在糞桶裡，讓大家挑走。”

“那好，就這樣說定了，我明天去舀糞。”

“好……的吧，那你就試試，舀不動就歇歇。”

“不用的，你放心吧。”

“剛才和你們說了，吃的糧食已經幫你們磨好了，也篩好了，這老土灶你們可能不會用，我派個人過來先教教你們。”

“哈哈，吳隊長，不用的，我們家大丫頭美玲去年就下放到東台化肥廠旁邊的大隊裡，這些她早就會了，她會在這裡呆上十來天，她會教我們的。”

“那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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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闊承廣看了一會，就跑開了，不能老在這看熱鬧，還要回去幫助挑豬草的。

“三哥，你也來看知青呀。”

“不是，我早看過了，他們來的時候我就看過了。”

“那你怎麼在牛棚這邊轉來轉去的？”

“哈哈，承闊二娃，你們不曉得，下個月開始，我爹就開始養牛了。”

“養牛？”

“是的呀，生產隊十二頭牛，我爹養九頭，現在養牛的嫌養牛不划算，我爹就接過來了。”

“三哥，這麼說，你以後就是放牛娃了。”

“是的呀。”

“那兒童班你就不要去了？”

“不放牛的時候就去，不過估計也沒得空去的。”

“怪不道你在這邊轉來轉去，以後是你睡在這邊看牛嗎？”

“也許吧。”

“哈哈，你要和知青做鄰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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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桂花母子三人吃飯，承廣將三伯養牛的消息告訴了媽媽。

“我早就曉得了，不過養牛可不是好差事。”

“這個我們曉得，人要睡到牛棚裡去照應的。”

“是呀，基本上白天夜裡都要看著的。”

“媽媽，那養牛工分多不多的？”

“這麼苦，肯定多的。”

“有多少？”

“你們三伯一年算3650個工分，這是一天都不缺勤的滿工，另外每頭牛每年算600個工分，生一頭小牛獎勵30塊錢。”

“這樣算下……有9050個工分，每個工分2分錢，乖乖隆地咚，這就181塊錢了，這麼多呀！”

“多是多呀，可是苦地不得了的，放牛、犁地你三伯是逃不掉的，牛生病都要自己掏腰包治療的。”

“啊，這樣的呀。”

“人又苦又要擔風險，所以你們看不是每個人都搶著去養牛的，你們三伯家現在三個人都要去養牛，別的活肯定是做不了的。”

“媽媽，咱家一年有多少工分？”

“你們奶奶沒有走之前，比方說是去年，我們每人是2千多個工分，要是天天都做的話，平均也就是一天7個工分，算下一年5千多個工分，也就百十塊錢，可是能有這麼多工分麼？去年只結了八十幾塊錢，扣掉口糧等這些費用，還倒貼了幾塊錢，幸虧去年養豬補貼了一下，要不早就空了，今年奶奶又走了，肯定又要倒欠的，你們的學費肯定是沒有錢交的。”

“學費可以先欠著，盧子涵都欠過幾個學期的。”

“可是還是要給的呀，奶奶走了，我一個人的工分肯定不夠抵口糧錢，所以你們回來不能耍子，要幫助挑豬草，早點把豬賣了，才能填這個窟窿。”

“好的，媽媽。”聽了媽媽的話，承廣倒是無所謂，承闊卻上了心思，要是每年都倒欠隊裡的，將來自己去學木匠，怎麼才能交得起隊裡五十塊學費？不過哥倆有一點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種出來的糧食還要花工分錢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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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承闊承廣剛起床的時候，就發現屋子外面有動靜，兩人急忙跑出去一看，原來大家都到自己家的茅缸來挑大糞了，跑到茅缸邊一看，嚇了一大跳，舀大糞的不是別人，正是新來的知青沈友堂。

因為知青來舀糞，挑糞的人都感到稀奇，也不怕遠，都到桂花家的茅缸來挑糞。承闊數了數，有十幾個人在排隊。

桂花家的茅缸直徑有一米五，深度大約也有一米五，因為在莊子裡面靠河邊，平時大家都嫌遠，不願意到這邊來挑糞。茅缸裡的糞面離茅缸口半尺都不到，算下來也有兩噸多大糞，一擔糞就以100斤來算，把茅缸清了，至少挑走40多擔。

糞舀子其實就是一個木盆，裝在毛竹的一頭，因為是木頭做的，被糞泡了，重量會增加許多，加上長長的柄，舀糞的動作就是在操作一個極費力的杠杆，沒有點力氣，提這個空糞舀子都費力。

沈友堂四十多歲正當年，個子也高，身強體壯，舀起糞來毫不費力，看得大家目瞪口呆。

看來城裡人幹起活來不比咱差呀，昨天還瞧不起人家的，沒有想到人家舀起糞來，有幾個人能比得上的。

一隻糞桶大約能裝三舀子的大糞，沈友堂一鼓作氣，很快，這十幾副擔子都打發走了。

這些糞要挑到莊子外面的地裡去，一時半會這些擔子是回不來的。

沈友堂注意到這兩個小孩站在旁邊不遠的地方，估計這就是他們家了。

“你們好，小朋友，這是你們家嗎？”

知青開口說話了，雖然帶著無錫口音，但是承闊承廣還是能聽懂的。

“是的，這是我們家。”對於陌生人承闊有點怯場，承廣可不在乎，立刻回答。

“哦，你們家有幾口人呀？”

“就媽媽和我們弟兄倆。”

“啊！那其他人呢？”

“都死掉了，我奶奶才死掉了不到兩個月。”

“什麼！什麼病呀？多大了？”

“打擺子呀，56歲。”

“才56歲呀，打擺子吃點藥就好了呀，怎麼會死掉？”

“我們這邊沒有藥，東台的醫院也不一定有，就是有的話，沒關係我們也買不到，到醫院去住院也沒有錢，去年我三伯母去東台住院，才住了不到七天，就花了三十多塊錢，媽媽說我家去年生產隊結帳才七八十塊錢，還不夠抵口糧的，哪有錢送奶奶去看病？借都借不到的。”

“啊！這樣啊！”承廣的一番話，讓沈友堂嚇了一跳，知道農村條件差，沒有想到這麼差，隱約感到不好。

“那你爸爸和爺爺呢？”沈友堂挺好奇的，聽上去這家挺慘，禁不住又問。

“我爺爺是被日本鬼子打死的，我爹爹是挑通榆河的時候死掉的。”

“啊！怎麼會這樣，挑什麼河是什麼時候？”

“是通榆河，有十年了，我那時還沒有出世呢。”

“你還是遺腹子呀。”一聽承廣的話，沈友堂覺得這家人家太慘了，一個寡婦拉扯著兩個孩子，這也太不容易了。

“我們要去上學了，不和你說了。”

承闊承廣跑回家，胡亂地吃了幾口稀飯，鎖上門，轉身就走，承廣跑了幾步，又回到廚房，拿了一隻小凳子轉到了後面。

“沈伯伯，這個凳子借你坐坐。”

“好的好的，謝謝，你們叫什麼名字呀？”

“我叫梁承廣，我哥叫梁承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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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學的時候，承闊承廣跑到家，發現大糞還沒有挑完，就跑到後面去看。

“沈伯伯，你把茅缸都舀清了？”

“差不多了，這一擔就結束，你們看，快到底了。”

“有多少擔？”

“我數了數，大約有三十好幾擔。”

“乖乖隆地咚，一個上午，你舀了這麼多呀，不累嗎？”

“還好，下午換個地方繼續幹，這茅缸底下的不好舀。”

“你力氣大的。”

沈友堂把凳子送到了大門前，一抬頭看到屋梁上的燕子窩，感到奇怪。

“這梁上是燕子窩麼，怎麼這個形狀，還兩個？”

“這是羅燕的窩，它們很愛乾淨，比較少，所以不常見到。”

“怎麼個愛乾淨？”

“裡面小燕子的糞便，老燕子都要銜出去扔掉的，從來不會丟在家裡。”

“還有這麼神奇的燕子？”

一聽這弟兄倆的話，沈友堂感到十分稀罕，這真的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我回去了，有空到我們家去玩，我兒子比你們大不了幾歲。”

“好的，你們馬上就要和我三伯家做鄰居了。”

“你三伯？”

“是的，下個月起，牛棚有九頭牛歸他家養的，人要睡在那邊看牛的。”

“哦，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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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放學的時候，承闊承廣發現，牛棚那邊又聚集了好多人，這讓弟兄倆感到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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