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榆河 - 第三十章（下）

導讀：化肥廠傳達室的兩個門衛，擺上了架子，對誰都不搭理，沒有想到被一個小孩修理了一頓，這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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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下）

“不曉得，一直就這麼叫的。”

“哦！”承闊承廣心說，等哪天有空去問問七舅爺，這地方為什麼叫豐盈關。

“整個公社在東台河上就這一座橋，也就是這橋造好了以後，咱們大隊才開始買拖拉機的，要不拖拉機都沒有辦法開進來，坐穩了，這橋很陡的。”承保說著急忙把手伸到前面撥了撥，換低檔爬坡。

東台河離梁家莊最近的距離也不到一裡路，承闊承廣有時候跟著奶奶去七舅爺家，會和小月的兒子一起跑到屋子後面的東台河邊看輪船，每當輪船開過來的時候，那水波一浪一浪迎面直撲而來，那視覺衝擊，那拍打河岸的聲音，在弟兄倆看來特別過癮，感覺就像一個喘著大氣的巨物從眼前走過那樣震撼，三人一般會看得很久，直到輪船拐進河道彎角，駛向廟口。

“哥，這橋真的很陡啊。”

“可不是麼，我都不敢朝橋邊看……我覺得這橋比拖拉機寬不了多少。”

“就是，可惜今天沒有看到輪船。”

“下橋了……二娃，咱大哥膽子真大呀，這橋這麼點寬都敢開拖拉機過，稍微一歪，拖拉機就掉下去了。”

“嘻嘻，不會的，和我在學校教室裡爬橫樑一樣，什麼時候掉下來過？”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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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要到公社了，其實公社就一條街，長度還不到梁家莊東西的距離，最大的房子就是那供銷社，路北邊的那家，你們站在拖箱上就能看到。”承保說著一邊減小油門放慢速度，公社畢竟是公社，過來辦事的人還是很多。

拖拉機經過街頭最東邊十字路口的時候，承闊承廣站在拖箱上伸長脖子朝街上看去。

“啊！怎麼也有草房啊？不過好像是磚牆，上面到處都是標語。”

“誰規定公社不能有草房的？”承保轉頭朝街上看了一下，“那門口停了很多腳踏車的地方就是公社，房子可是磚瓦的，牆面上刷的都是水泥，上面寫著很多標語。”

“水泥……水泥是什麼東西，大哥，我們都沒有見過。”

“沒有見過？不會吧，應該是見過的，你們學校的黑板就是水泥的。”

“不是，大哥，學校的黑板是木頭做的，敲在上面梆梆直響。”

“啊？我以為是水泥的呢，嘿嘿，公社那些寫滿標語的牆可都是水泥的。”

“水泥……水泥就是石頭麼？”

“不是的，是像石灰一樣先用水泡著然後抹在牆上的。”

“哦，原來這樣，我當是什麼呢，我以為是什麼板子的。”

“水泥不光能做板子，用處大著呢，我想想……哦，對了，承闊二娃，那咱隊裡每天文化大革命的房子裡面的那口大灶，就是水泥造的。”

“哦！怪不得那麼結實的，我們和三哥站在上面跳啊蹦的都不礙事，原來是用水泥造出來的。”

“不都是水泥的，也有磚頭的。”

“大哥，水泥怕尿麼？”

“尿？這與尿有什麼關係？”承保頭腦裡奇怪，二娃怎麼問出這麼奇怪的問題？

“嘻嘻!”承闊承廣相視而笑，哥仨在大灶上撒尿的事，承保怎麼會知道。

“馬上就到東蹲公路了，是沙子路，汽車走過的時候會卷起很大的灰塵，你們要把鼻子捂上，眼睛要閉起來。”

“好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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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拉機顛顛簸簸彎彎扭扭地終於到了東蹲公路，這是一個十字路口，承闊承廣看到一條闊得不能再闊的中間鋪著細沙石的公路和一條只有一個拖拉機寬的泥路呈十字交錯著，顯得極不協調，這也叫十字路？

原來公路就是這個樣子，承闊承廣心中暗道，不就是在泥土上多鋪了一些細沙石麼，路中間車輪走過的痕跡尤為明顯，迎著路直伸開去，不知道有多遠。

“大哥，原來公路就是這個樣子的啊，我們在課本上看到的都很光滑的，好像沒有這些細沙石的。”

“承闊二娃，你說的那是城市裡面的路，那些路是用水泥造的，就是剛才經過公社的時候，我說的水泥。”

“那，大哥，怎麼這路不用水泥造呢？”

“用水泥？”承保哈哈大笑，“用得起麼？那東西少得不得了，不過我也沒有見過，聽說幹水泥就像玉米粉一樣。”

“玉米粉一樣，可是，大哥，咱隊裡文化大革命房子的那口大灶，就像碌碡一樣硬的。”

“喔，我說的是幹水泥，幹水泥加水和起來，就會變得和碌碡一樣硬的。”

“原來是這樣啊。”

“你們坐好了，這會子路上沒有大車，我要掛高檔，跑快起來，這地方叫團北，離化肥廠還有差不多20裡。”

拖拉機一陣黑煙，果然像飛似地跑了起來，兩人抓著拖箱的前架子，迎面吹來的風大得讓額前的頭髮都向後甩去，冬天的西北風也不過如此。

“哥，你看後面。”

承闊正在享受著吹在臉上的風，猛地聽見承廣叫他看後面，不由得轉過頭去。

拖拉機後被輪子揚起了兩道沙塵，激起的灰塵比拖拉機還要高點，遠遠地看去，拖拉機像拖著一條灰白色的帶子在跑，兩人看著一路跟隨的灰塵帶子，再看看路兩邊葉子上落滿灰塵的樹和植物，路旁兩排房子牆上的白色標語也因為佈滿了灰塵變得灰蒙蒙，開始倒覺得有趣，時間長了都坐在拖箱裡，索然無味。

兩人坐在拖箱裡昏昏欲睡，突然感到拖拉機的速度慢了下來。

“化肥廠到了？”兩人不約而同地站起來，才發現前面不太遠的地方正迎面駛來一輛大汽車。

“哇，這就是汽車啊。”自出世以來弟兄倆是頭一次親眼看到汽車，當然一分黃皮上，書本上，電影裡的不能算。

“承闊二娃，你們看看，這汽車後面揚起的灰塵有多大，就像下了大霧一樣，等汽車過來的時候要把眼睛蒙上。” 承保一邊說著一邊把拖拉機減速靠到了路邊行駛。

正說間，承闊承廣看到汽車在拖拉機旁呼嘯而過，兩人還沒有來得及近看汽車啥樣，嘴裡眼裡都進滿了沙子。

兩人坐在拖箱裡不停地咳嗽揉著眼睛，過了好大一會才緩過神來。

“汽車怎麼會這樣啊，大哥，真的像鑽進了大霧裡一樣。”

“我不是叫你們把嘴和眼睛都蒙上的麼？”

“我們還沒有來得及蒙呢，汽車就到了，這也太快了吧。”兩人一邊吐著吐沫，一邊用手背不停地擦著，回過頭看汽車，霧茫茫一片，哪裡還有它的蹤影？

承闊承廣鼻孔裡依舊彌漫著灰塵的味道，看著拖箱後面飛舞的灰塵，兩個人靠著拖箱的前板，又開始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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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承闊承廣感覺到拖拉機慢了下來，而且好像在轉彎，兩人不由自主地又站了起來。

“大哥，化肥廠到了麼？”

“快了，轉過這個彎一直向前不到2裡路就到了。”

一條筆直的路向南，通向了一個占地很大的工廠，遠遠地就看見工廠周圍都用木樁纏上了很多帶刺的洋條。

“大哥，怎麼這麼多的拖拉機啊？他們都是過來拉化肥的麼？”

承保放眼一看，路的兩邊停滿了一排排拖拉機，粗略數了數，少說也有二三十輛，承保心說壞了，今天是什麼日子啊，怎麼這麼多的拖拉機？

承保把拖拉機沿著路邊挨著次序停了下來，看到很多拖拉機上都坐著一個人在打盹。

“老師傅，你們來了多久了？”承保停好拖拉機，急忙跳下來，趕緊和前面拖拉機上的人打招呼。

“我也才到不久，你們從哪裡來的？”

“四灶公社八一大隊，你從哪來的？”

“我遠著呢，三倉七一橋來的。”

“乖乖隆的東，百十裡路哩。”

“可不是麼，黃海公路轉東蹲公路，不過拖拉機跑起來也快的。”

“是呀是呀，你到前面廠裡去登記了麼？”

“登記個屁呀，最前頭的拖拉機說天不亮就到了，到現在還沒有登記呢，看門的誰問也不搭理，冷冷地說到了開門的時候就會開門，你說邪門不？”

“怎麼會這樣？這麼多的拖拉機，有這麼多的化肥發麼——承闊二娃，我們到前面去看看。”

哥倆跟著承保向前走去，漸漸地剛才鼻孔裡灰塵的味道被一種刺鼻的味道代替。

“大哥，這什麼味道啊，和學校廁所的味道有點像。”

“這是氨的味道，過去沒有化肥的時候，公社發氨水當肥料，都是用船裝在罎子裡運回去的，朝田裡澆氨水的時候，都要把鼻子眼睛用衣服蒙住，即使這樣，喉嚨眼睛都要疼好幾天的。你們說得沒有錯，確實和你們學校廁所的味道有點像。”

“哈哈，大哥，這麼說這化肥廠的人其實都是在廁所茅缸裡工作？”

“哈哈……瞎說，在這化肥廠工作的人都是定量戶口，吃商品糧的，咱大隊書記都沒得辦法和這裡看大門的比的。”

“乖乖隆的東……”

“農村人只有兩條路才能吃上商品糧，一是考大學，二是當兵，不過現在學校都停學鬧革命了，想吃上商品糧，看來只有當兵一條路了。”

考大學，吃商品糧，做城裡人，這種不可能實現的夢在弟兄倆的耳朵裡不知道聽過多少遍，不過現在看來，這種夢也只有白天瞎想想了，睡著了根本就不敢做這樣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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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緊閉，門上的標語一大堆，門邊上豎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寫著“東台縣化肥廠”，旁邊傳達室裡，兩個看上去約莫五十多歲的人兀自看著報紙，對走到門前的承保三人就像不存在一樣。

承保終於憋足了勇氣，怯生生地向裡面問道：“同志，請問怎麼才能進去登記領化肥？”

看報紙的兩人就像沒有聽見一樣，依舊看著報紙。

一看這兩人的官架子樣，承廣心中就氣不打一處來，心說吳大宏到哪都拿著報紙，那是裝識字多的，這兩個看門的傢伙也會看報紙麼？這小子眼珠子一轉，壞主意上來了。

承保問了一句，兩個看門人就像沒有聽見一樣，承保心中也有氣，但是無論如何這氣都要壓下去，心裡面可以罵他們是狗，但是在面子上要稱同志，要陪著笑，正準備陪笑再問兩句的時候，冷不丁旁邊的承廣對著裡面就大聲吆喝起來。

“你們是在看報紙麼？報紙都拿倒了，裝識字多嗎？”

承廣人小，嗓子卻奇大，把這兩個裝模作樣看報紙的門衛嚇了一跳。

“說什麼呢？哪來的小屁孩？我們看報紙學習文化大革命。”

“屁，報紙都拿倒了，還學習文化大革命，我問你，你說你們看報紙，那麼這報紙頭上寫的《毛主席語錄》是什麼，背給我聽聽。”

兩個看門的人，只顧看報紙，還真沒有注意報頭上《毛主席語錄》是什麼？急忙翻開報紙查看。

這會兒，承廣的大嗓門把門外不遠處拖拉機上的人都吸引過來了，睜大眼睛問著發生了什麼事。

“不許找報頭看，看報紙的第一件事就是學習《毛主席語錄》，你們難道不曉得麼？不學習《毛主席語錄》，就是不積極參加文化大革命，就是假的參加文化革命。”

“對，這小兄弟說對，看報紙不首先學習《毛主席語錄》，就是假的參加文化大革命。”

“虧你們兩個還是吃商品糧的，覺悟還沒有這個小孩高……”

“不識字就別裝啊，報紙都拿倒了，還學習文化大革命，笑死人。”

……

大夥本來就有氣，這麼長時間都不給登記發化肥，兩人也不進去通報也不回什麼時候開門，好不容易來了個小孩，把這兩個傢伙給罵了一頓，大夥心裡這個樂呀，哪個不趁機落井下石。

兩個看門人氣得臉色鐵青，要說他們不識字，卻是冤枉了，但是說他們沒有學習報頭的《毛主席語錄》，這是千真萬確。

“別找報頭的《毛主席語錄》了，早幹什麼去了，看看這路兩邊的拖拉機，你們這麼長時間就沒有看見麼？也要進去通報一聲呀。”

這人呀一旦理字站了上風，說話也就硬了起來，剛才對這個看門的畢恭畢敬的態度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兩個看門的經過承廣和大家這麼一鬧，滿肚子的氣也不敢發出來，要是鬧了起來，讓廠裡文化大革命小組知道了，這帽子有得戴的，心裡面恨得要命，但又不敢發怒。

“廠裡面進行文化大革命，開會結束了，就會發化肥的。”

“裡面什麼時間結束？”

“不曉得，沒有通知。”

“早點說呀，問了也不吱聲，沒有看到外面這麼多拖拉機在等呀？”

“就是呀，害得我們等了半天，問話也不回一句，真的是天大架子呀。”

“不就是兩條看門的狗麼……”

“可這狗是吃商品糧的……”

……

大夥罵罵咧咧地轉回拖拉機，化肥雖然沒有領到，但是大夥這時心裡卻都出奇的舒坦，本來就看不慣這兩個吃商品糧的，沒有想到這兩個傢伙被一個小孩給修理了一頓，一個個坐在拖拉機上互相說著剛才的情形，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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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保三人回到了拖拉機上，回想起剛才的情形，承保也是憋不住的樂。

“二娃，你怎麼曉得那兩個傢伙沒有看報頭《毛主席語錄》的？”

“大哥，我們錢老師教的啊，說看報紙，首先第一件事是要把報頭《毛主席語錄》讀一下的。”

“啊！這樣的啊……”承保心中暗自歎息，這什麼世道，兩個讀報從來不看《毛主席語錄》的人卻坐在這裡吃商品糧，叫學生認真學習《毛主席語錄》的人卻天天挨批挨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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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仨坐在拖拉機上說說笑笑，忽然聽見廠門前一片大亂，鬧哄哄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三人連忙站起來跑了上去。

“大哥，是不是可以領化肥了？”

“不曉得哩，快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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