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榆河 - 第六十九章（下）

導讀：一個外號叫“魂拿您”的人把承山媳婦帶走了，這如何收場？大隊送戲到生產隊，批判不肯悔改的資派，七瞎子唱的什麼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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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下）

“四嬸，怎麼了？”桂花一回家，汪晗萍就好奇地問開了。

“別提了，唉，三嫂在罵老三家的。”

“怎麼回事？”

“怪老三家的用蘆竹把自留地圍起來了，說不讓她的雞子吃食。”

“咦！哪有這個道理？咱家不也圍起來了麼？”

“唉，她這麼說你有什麼辦法。”

“你勸勸她呀。”

“我勸了，哪曉得越勸火越大了，什麼坐過牢的壞人，富農子女，都說出來的了，幸虧姜富連陪的是個大式樣，要不又有得說了，我說巧珍在坐月子，你去幫幫忙啊，你曉得她說什麼了？”

“說什麼了？”

“她說有本事養個小夥出來看看，這養了丫頭不關她的事。”

“不得了，怎麼連夏老師也說上了？”

“哪個曉得呢？”

“那承山爹不能勸勸麼？”

“三哥還能得罪她麼，那還了得？”

“離這麼遠，都聽得見呢，怎麼這樣？”

“唉，別管了，罵累了，就不罵了，我們吃飯，還要上工呢。”

批判不肯悔改走資派的活動越來越濃重，早上開文化大革命批評大會的時候，吳大宏說，大隊為了批判不肯悔改的走資派，會送戲到生產隊。

“汪姐姐，媽，快去大場，大隊文娛隊到了。”木工班沒有活的時候，承闊也要到生產隊幹活，要不就沒有工分。

大夥一聽，求之不得，紛紛扔下手中的活計，跑向大場。

大場在莊子的中間，梁家莊的田地雖然比其他隊要小，但也有四五百畝，大夥不可能同時都能集中起來。

桂花和汪晗萍跑到大場的時候，文娛隊已經開始唱上了，兩個人進去一看，“阿慶嫂”正唱完最後一句。

“娢萍，咱跑慢了，阿慶嫂的最後一句都沒有聽上。”

“是罵刁德一的麼？”

“還是過年的時候好，能把阿慶嫂的整個戲都唱下來，現在只唱一段。”

“是呀，不過癮。”

“再來一段。”

“我們才跑過來，還沒有聽到呢。”

“也沒有新鮮的，唱上一段。”

“是呀，有沒有新的樣板戲啊。”

……

戲才停下來，大夥就嚷開了，沒有新鮮的，都聽膩了。

“大家靜一靜，下面漆明淨同志開始唱了。”

“喔，瞎子開始唱了。”

“聽說瞎子會唱好多的，尤其是葷段子，過去就是不來梁家莊。”

“是呀，梁家莊窮啊，來了沒有幾家開門的，賺不到錢。”

“這個死瞎子，算命能賺錢，文娛隊不用做活計還能拿工分，真不曉得命怎麼這麼好。”

“祖墳葬得好。”

“別說話，開始唱了。”

……

大場中間，七瞎子站了起來，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始唱了，這回瞎子沒有一邊拉二胡一邊唱，而是獨唱。

“哦，這回瞎子不自拉自唱了。”

“乖乖隆的東，是大戲麼？這麼隆重，其他的人倒幫他吹拉彈唱的。”

“是呀是呀，別講話，瞎子開始唱了。”

七瞎子甩了甩袖，無光的眸子轉了轉，唱了起來。

“不肯改悔，走資派，妄想復辟。

欲為綱、三項指示，修正主義。

四化唆使再作奴，右翻夢騙重做隸。

劉工賊、餘毒蠱人心，林彪斃。”

七瞎子的喉嚨確實不錯，大家聽了都覺得有點慷慨激昂正氣凜然，雖然不知道三項指示、四化是什麼意思。

“黨中央，毛主席。

及時察，倒車止。

批孔孟，階級鬥爭萬年曆。

三面紅旗大躍進，人民公社翻天地。

問天下、誰能救中國？毛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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黨中央，毛主席。

及時察，倒車止。

批孔孟，階級鬥爭萬年曆。

三面紅旗大躍進，人民公社翻天地。

問天下、誰能救中國？毛主席。

問天下、誰能救中國？毛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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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唱得好！”

“好一句‘問天下、誰能救中國？毛主席’。”

“唱得好，瞎子，這調子是你新編的麼？”

“以前沒有聽他唱過。”

“瞎子，再唱一個。”

“哎！這真的唱得好，‘問天下、誰能救中國？毛主席’，除了毛主席，誰還能救中國？”舒麻子一邊聽，一邊稱讚。

“對對對，老舒說得對。”

“寶財能留在部隊提幹，不就是托了毛主席的福麼？是吧，老舒。”

“要是寶財還沒有當兵的話，聽一遍估計就能記得住，教我們唱了。”

“那篤定的，這方面寶財有才學。”

“寶財呀，肯定能在部隊做個大幹部的。”

……

什麼拍馬屁耳朵話都有，舒麻子聽了也不答話，嘴咧得老大，莊子上的很多人都是頭一次看到舒麻子笑得這麼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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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快到了放工的時候了，文娛隊也開始收工回家，桂花和汪娢萍也放工回家燒飯。

“娢萍，你在和誰說話？”看著從草堆上抱著草回到灶門前的汪娢萍，桂花禁不住地問。

“是兩個騎腳踏車的，問梁德勝家住在哪裡，四嬸，不就是你三嫂家嗎？”

“是的。”

“那我沒有指錯。”

“三嫂家來親戚了，什麼樣的人啊？”

“問路的是個高個子，長相蠻凶的，要是在電影裡的話，肯定是壞人，哈哈。”

“奇怪，以前沒有見三嫂家有這樣的親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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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闊，剛才誰從門口跑過去了？”一家正在吃中飯，桂花看見門口大路上有個人急匆匆地朝西跑了過去。

“媽，你也太多事了，這大路上哪天沒有人跑來跑去的。”

“不是的，我感覺是承海跑過去了。”

“啊！是二哥？我出去看看。”承闊一聽跑的人可能是承海，急忙放下碗筷，跑到路上。

大路上，一個人正跑得飛快，承闊仔細一看，正是二哥承海，想叫兩聲，又忍住了。

“媽，是二哥。” 承闊回到桌子邊又捧起碗來。

“會不會有什麼事啊？跑這麼快。”

“我中午回來的時候，還聽你們說三伯家來客人了呢，二哥跑過來也是會客的麼？”

“會客也用不著跑啊，承闊，快點把粥喝完，去瞄瞄什麼事。”

“媽，你也太多事了。”承闊已經是大人了，不是小孩，對這類事件沒多大興趣，但又不得不遵照桂花的話去做。

汪娢萍看了，心中發笑，四嬸也太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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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不好了，三伯母在家裡哭呢。”桂花和汪娢萍才丟下飯碗，承闊就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啊！什麼事？”

“你們說的兩個客人都在，三伯和二哥在一旁一聲不吭的。”

“到底什麼事啊，還有其他人麼？”

“老鴉一家都在看的，媽，別洗碗了，快去看看。”

農村精神生活非常少，這些年來除了聽收音機，家長裡短、鄰裡八卦也成了汪娢萍消遣的話題，看著桂花過去了，汪娢萍也跟著走了。

三人才出門走了不過半壟地遠，就看見承山屋子後面騎出了兩輛腳踏車，其中一輛後架還坐著一個人，仔細一看，頓時大吃一驚，急忙三步並兩步地跑了過去。

因為幾年前就分家了，梁德勝的兩間五架梁在梁承山屋子的後面，與路邊很近。

一屋子的人，梁德勝一臉漠然，沒有啥表情，承海站在旁邊，臉上似乎在偷偷地笑。承山媽正在屋子裡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著，嘴裡還說著“這回大河裡不曾淹死，淹死在陰溝裡”的話。

桂花看了莫名其妙，這好好的怎麼這樣了，一點不知道怎麼回事，也不好去勸，只能偷偷地問旁邊的人。

“旺嫂，這怎麼回事？”

“桂花，你不曉得，魂拿您來了，把老三婆娘接走了。”

“啊！”桂花聽了大吃一驚，怪不得燒中飯的時候汪娢萍說有個面相兇惡的人，原來是魂拿您來了。

“你想啊，你三嫂再厲害，能凶得過魂拿您麼？魂拿您魂拿您，就是拿你的魂啊，這勾死鬼哪個惹得起的？”

“是呀是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前些日子，不是因為柵欄的事杠喪的麼？你還在勸的呢。”

“就這點事啊？”

“魂拿您今天來要什麼壞人、富農了。”

“這不要了命麼。”

“是呀，你想想，魂拿您這邪頭，哪個惹得起？”

“這怎麼辦呢？承山還在窯廠呢。”

“他們騎腳踏車去哪了？”

“肯定不是去廟口，他們朝西騎的，看樣子是去豐盈關姜家墩子。”

“這下子麻煩了。”

“是呀，好人遇不到，怎麼遇上了魂拿您？”

“聽說魂拿您是承山老丈人的堂哥，凶得不得了的。”

“是的，就是個邪頭皮五辣子，這哪裡有什麼事，人家不願意找幹部的，一般都是找魂拿您，他就是民間的公安局。”

“反正惹不起，這哪個人不曉得的？”

“魂拿您凶得不得了的，把小夥打得跑到姜富連家躲半年多，後來沒辦法，當兵去了。”

“聽承山婆娘說過的，他小夥好像叫姜少青，說是在什麼州的地方當兵。”

“杭州。”

“對對對，聽說從來不回來的。”

“是呀是呀，過去老早的時候，魂拿您還扔掉了兩個丫頭，二丫頭7歲，三丫頭4歲。”

“啊，這什麼時候的事？”

“估計有三四十年了，二丫頭被他帶到泰州，塞了幾個燒餅哄上了輪船，三丫頭也被塞了幾個燒餅，留在了東台城。”

“那現在還曉得這兩個丫頭在哪裡嗎？”

“到哪裡曉得？你以為都有德富四小那麼運氣好麼，還能摸回來的。”

“是呀。”桂花小時候也被遺棄過，聽了德旺嫂的話，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難受，總算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只得上去幫助勸了三嫂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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