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榆河 - 第六十六章（中）

導讀：承闊學木匠的批文需要大隊蓋章同意，桂花母子買了一包煙怯生生地找大隊長蓋章，這章能順利蓋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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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中）

“五匠會計說你們中午去交的錢，他下午就把批文做好了，我爹晚上才回來，所以他晚上來找我爹蓋生產隊的章。”對於桂花一家驚愕的表情，吳素珍竟然沒有看出來，一方面是家裡油燈昏暗，另一方面是她自己也想不到桂花一家會感到意外。

“哦！？”

“四舅，這個批文還要到大隊去批的，找大隊長蓋章，拿著這個批文到綜合組報到就可以了。”

“好的。”一家人驚訝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桂花顫悠悠地從吳素珍手上接過批文。

“四婆奶奶，這個要收好了，明天記得去找大隊長蓋章。”

“好的，好的，多謝你呀，素珍，這麼晚了還麻煩你送過來。”

“不礙事的，不礙事的，四婆奶奶，我回去了。”吳素珍一看汪娢萍已經回上海了，呆在這裡說話也沒有意思，轉身就走。

“慢點，素珍，天太黑要小心的。”

“不礙事，我帶了手電筒。”

一家人一齊把吳素珍送到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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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吳素珍手電筒搖搖晃晃的光漸漸遠了，一家人才火速進了屋子。

“承闊二娃，那誰到五匠會計那裡交的錢？”

“媽，我們不曉得，今天我和二娃一直在兒童班，沒有離開過。”

“總得有人去交這個錢呀？”

“是呀，莊子上沒有幾戶人家能掏得起50塊錢的。”

承闊接過桂花手中的批文，靠近了油燈，桂花不識字，頭也靠了過來。

“關於同意梁承闊同志申請參加大隊綜合組木工班的通知。”承闊照著批示一字一頓地讀了起來，“梁承闊，16歲，八一大隊第五生產隊社員，小學文化，階層成分中農，歷史清白。其本人申請大隊綜合組木工班學徒，相關費用已交清，經過生產隊研究，決定同意其申請，學徒期三年。請持本通知到大隊革命委員會申請蓋章後到綜合組報到。1973年1月23日。”

“哥，下面還有字呢.”

“那是生產隊五匠會計和吳大宏的簽字，還有他們的兩個章。”

“乖乖隆地咚，就是這個批文啊，承山的二舅子遷戶口去王港，廟口那邊的大隊團書記韓存喜，在遷戶口的批文上寫了姜富連有嚴重的歷史問題幾個字，結果來回折騰了好幾次，好在隊長韓兆福幫忙，花了十幾塊錢，才把戶口遷過去了。”

“啊！？媽，你聽誰說的？”

“你們三伯母啊，她不是去王港幫助忙菜的麼？”

“哦，對對對，那狗肏的團書記。”

“噓，小點聲。”桂花警惕地隔著門朝外聽了聽，“二娃，不能瞎說的。”

“媽，我就在家罵罵的。”

“那也不能罵，說慣了嘴就不得了了——承闊，把這個批文收好了，明天去大隊。”

“媽，我和二娃去嗎？”

“不是，我和你去，二娃嘴瞎說，把事情弄黃了就麻煩了。”

承闊小心翼翼地把批文折了起來，壓在家神櫃上的紅寶書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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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承闊，你說這錢到底是誰幫助交的？”

“我也不曉得，媽，現在還不晚，要不我們去問問。”

“瞎說，千萬不能去問的，要是問出問題來就麻煩了。”

“是不是因為咱送的大腸，五匠會計幫助弄的。”

“大腸肯定是有功勞的，但是沒得錢交，怎麼會弄出這個批文來，生產隊要入帳的。”

“媽，哥，你們別想了，這錢肯定是汪姐姐幫助交的。”

“二娃，你看見的？”

“我到哪裡看見的？你們想啊，汪姐姐吃了中飯就走了，這錢又是中午才交的。”

“你是說娢萍中午走的時候交給五匠會計的？”

“是呀。”

“昨天才說這搬家她付一半的，這又讓人家掏50塊錢，這恩怎麼報？”

“媽，這錢以後得還給汪姐姐，不能不還的。”

“這當然，要不這臉往哪裡擺？唉，又麻煩人家了。”

“昨天，汪姐姐說搬家的錢由她來，你不同意，估計今天就幫助去交錢了。”

“哎，二娃，你說得有點道理，旁的哪個人會幫交這錢的？”

“媽，要不要寫封信問問汪姐姐？”

“不用了，娢萍肯定曉得我們會猜到是她幫交的，承闊二娃，咱祖上肯定燒過高香，要不怎麼會有娢萍這麼個大好人住到我們家來的？你們看看，她從城裡帶回來的那些東西，莊子上有幾個人見過、吃過？比起來，那些幹部都不如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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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工後，桂花帶著承闊去了大隊，在煙酒店門口停了下來。

“承闊，這求人家辦事，要買包煙的。”

“媽，買什麼牌子的？”

“不能太差，聽大家說找人辦事都是發飛馬的。”

“飛馬2角8一包。”

“是過濾嘴的麼？”

“不是，這店沒有過濾嘴賣的。”

“聽說沈知青出去辦事都是過濾嘴的。”

“三哥說人家那是去公社和東台城辦事的，那場合沒有過濾嘴拿不上手的。”

“那就買包飛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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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文敏才起床沒多久，一般這個時候是沒有生意的，生意都是集中在中午或者晚上。

“晁會計，我們買包飛馬香煙。”

“煙票。”

“煙票？我們沒有煙票，家裡沒人吃香煙。”

“生產隊也發煙票的啊。”

“晁會計，三個月才發五根煙的票，我家沒人吃煙，所以就不曾要過。”

“這只能怪你們自己不好，那些票一年也能攢上一包啊，現在你們看看，沒有煙票怎麼賣香煙給你們？你們的鹽、洋火、洋油都是有本子的，香煙不上本子，但是要票啊。”

“那怎麼辦呢？我們確實沒有煙票，到哪裡去弄這個東西？”桂花一聽要煙票，頓時犯了愁，這沒有香煙，怎麼去求人家蓋章？

“你們買幾包？” 晁文敏看著滿臉愁雲的桂花和承闊，知道是母子，臉上似乎表現出有點於心不忍的樣子。

“晁會計，我們就要一包。”

“估計你們是到大隊找人辦事的，要不沒有票，說什麼我也不會賣給你們的。”晁文敏是老江湖的了，看見桂花母子這種怯生生的樣子，心裡立刻就明白了八九分，不是到大隊辦事，用不著兩個人來。

“是的，是的，多謝晁會計，多謝晁會計。”一聽說晁文敏肯賣香煙，桂花連忙道謝。

“二角八，這是看你們找人辦事的，要是買了自己吃，就是三角五我也不賣的。”

“多謝晁會計，多謝晁會計。”桂花把袋子裡的鉛角子數了數，“晁會計，你數數，正好。”

“你們辦什麼事啊？”晁文敏眼睛瞄了一下排在桌子上的鉛角子，飛快地用手抹進了抽屜。

“學木匠的。”

“喔，拿好，這煙才進的貨，你們來得巧了。”

“多謝晁會計。”

“你們來早了點，這會兒幹部們還沒有來呢。”

“那我們就坐在大隊門口等等吧。” 桂花說著拉著承闊就朝外走。

“幾根香煙怕是不大中用的哦。”桂花承闊才跨過門檻，就聽到晁文敏聲音不高不低似乎自言自語地說了一聲，兩人回頭看了過去，只見晁文敏拿著一隻雞毛撣子抹著桌子，眼光緊隨雞毛撣子移動著，剛才的那句話似乎不是對桂花母子說的，這個樣子，桂花也不好回話，只得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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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來早了，桂花母子不好意思坐在大隊革委會門口等，只得坐到東面碼頭邊。

周圍地裡幹活的人們見到碼頭上坐著人，知道是來大隊辦事的，早司空見慣了。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桂花看到革委會辦公室門口人多了起來，才站了起來。

“承闊，差不多了，我們去。”

“好的。”

母子倆怯生生地走到革委會辦公室門口，伸頭朝裡面看了看。

“媽，糜大隊長在的。”

“是的，咱進去。”

屋子裡的人誰也沒有注意到桂花母子走了進來。

“糜大隊長。”桂花拿出一根香煙，放在大隊長糜宗澤的桌子上，順手把那包煙給承闊。

承闊會意，給辦公室裡的每個人都發了一根。

“老早就叫革委會主任了。”

“啊！？糜革主任。”

“什麼糜革主任？是糜主任。”

“喔……對不起，糜主任，我莊戶人家不會說話的，你不要見怪。”桂花多少年都沒有紅過臉，這下子臉真的紅了。

“沒有見過你這樣的，有什麼事啊？”糜宗澤正看著報紙，頭也沒有抬，這場面他見多了，不過來辦事，誰會發香煙？

“學木匠的。”

“哪個生產隊的？”

“五隊的。”

“叫什麼名字？”

“梁承闊。”

“生產隊的批文呢？”

“帶來了。”桂花說著輕輕地放到桌子上。

“好了，你們先回去，大隊要開會研究，等通知吧。”糜宗澤把報紙移了移，瞄了一眼桌子上的批文，又繼續看報紙。

“好的，多謝糜大……糜主任。”桂花說著拉著承闊急忙逃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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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這些人架子也太大了，連眼睛抬都不抬一下的。”

“誰叫人家是幹部呢。”

“當幹部就應該這麼大的架子嗎？”

“是呀，哪個幹部沒有架子？”

“真可恨，不就是個農村幹部麼，又不是什麼吃商品糧的國家幹部。”

“唉，沒辦法，誰叫是求人家辦事呢？”

“媽，我看到過有人叫他糜大隊長的，怎麼要叫糜主任的？”

“哪個曉得呢？以前他們下去普查，大家不也是叫他大隊長的麼？”

“這狗肏的。”

“承闊，這就叫擺架子啊，好讓你曉得這批文不是那麼容易就蓋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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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母子倆差不多走到煙酒店門前，晁文敏出來倒茶杯裡的水，正好碰到了。

“批好了嗎？”

“沒有，說是回去等通知。”

“是呀，他們說要研究一下的。”

“晁會計，你懂得多的，一般要多久的？”

“這個還真的沒得定數，主要是看你們自己著不著急的。”

“我們當然希望是越快越好啊。”

“唉……”晁文敏搖了搖頭，走進了屋子裡，哼哼唧唧地就唱了起來：“研究研究，煙酒煙酒。香煙如同指揮棒，美酒賽過昏命湯，煙灰作印泥，瓶塞當圖章，端的是讓你跑來跑去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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