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榆河 - 第六十四章（中）

導讀：承山從十五灶帶回了幾塊像生薑一樣的東西給承廣當零食吃，桂花一看這個東西，差點哭了，這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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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中）

“二娃，這不是生薑麼？上海城裡面有得賣的，過去我們感冒了都是用它來泡紅糖茶喝的。” 汪娢萍把頭伸過來一看，笑了起來，自從下放到梁家莊，就沒有看見過生薑，還以為桂花母子幾個不懂呢。

桂花走了過來，拿起一個看了看。

“二娃，承山從哪里弄來的？”

“十五灶。”

“十五灶？”

“是呀，他今天去十五灶了，說在十五灶東面和頭灶公社搭界的大草田裡挖出來的。”

“我說呢，難怪你們沒有見過——娢萍，這不是生薑，你聞聞，哪來生薑的氣味？”

汪娢萍湊過來一聞，確實沒有生薑的氣味。

“四嬸，這模樣明明就是生薑啊。”

“你們呀，都沒有見過，我小的時候就見過的，這東西叫救荒草。”

“救荒草？”

“是呀，生了二娃的那幾年，沒得吃，雨天不能上工，你們奶奶就披上斗笠到荒地裡挖野菜，就有這個東西，可以生吃，味道還有點甜，那時候要是挖到這個東西，都當著寶貝哩。”

“怪不道三哥叫我到大場的池塘裡洗一下，說把皮撕了就可以吃，我嫌池塘裡一股牛尿味，就帶回來了。”

“我們小的時候，荒地很多，就和你們爹一起到荒地裡去專門找這個挖，那時候倒不是沒得吃，小孩子嘴饞，沒事就找有甜味的東西吃，後來荒地少了，就再也沒有見到過，生二娃的那些年，你們奶奶雨天最遠也去十五灶那邊，起早去，天黑了才到家，野菜都裝不滿一籃子。”

桂花說著眼淚都要流下來。

“怪不得叫救荒草，我真的以為是生薑。”

“生薑我們原來也買的，高級社之前，過年的時候家家戶戶都要做肉圓子，就是六大碗裡面的肉圓子，煎肉圓子要用生薑做佐料的，現在一個月就24斤殼子糧，哪個人家做得起肉圓子的？把肚子填飽就不錯了。”

承廣把救荒草洗乾淨，掰斷了，一人分了一塊，桂花拿在手上，感慨萬千。

“媽，三哥說挖這個東西，找到後，用一個籮筐罩在上面，要先說一下這六畜根長得像什麼，豬、牛、羊、馬、雞、狗的隨便說一個，然後挖出來看，如果模樣和自己說的一樣，這根就非常好吃。”

“我們小時候也是這麼挖的。”

“四嬸，還真的有點甜，吃到嘴裡脆脆的，有點像城裡面賣的水果。”

“水果，什麼是水果？”

“就是蘋果桃子梨呀什麼的。”

“蘋果沒有聽說過，不過桃子梨柿子的我們也有過的，後來割資本主義尾巴，全被砍掉了。”

“啊！這樣啊，怪不道莊子上看不到一顆梨樹桃樹的，城裡面過年的時候有柿餅賣，憑票可以買到幾個。”

“過去我們這裡也有，現在沒有了，那時過年買了，大年三十晚上放枕頭邊，初一早上醒了，不能說話，要先吃這個，叫開口笑。”

“四嬸，可惜現在都沒有了。”

“是啊，唉，這就是命啊！”

“唉！”聽了桂花的歎氣聲，汪娢萍竟然也不由自主地歎了一聲。

“二娃，承山為什麼事去十五灶的？”

“三哥說二嫂馬上要生了，二哥叫他去舅舅家找點皂角。”

“你不說我倒忘了，巧珍馬上要生的，對了，招娣也快要生了呀。”

“三哥說她們倆都在這幾天。”

“菩薩保佑，讓她們都養小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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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婆奶奶。”

桂花一家正在閒談，門外傳來了一個女生的聲音。

“是素珍嗎？快進來。”汪娢萍天天和素珍在一塊，她的聲音最熟悉不過。

門開了，素珍提著一隻馬燈走了進來。

“素珍，這麼晚了，有事麼？”

“四婆奶奶，我媽快要生了，叫我送點紅線過來，請五舅幫助搓點反手繩子。”

“好的好的，這才吃了夜飯，正好沒得事——二娃，你就幫助搓一下。” 聽了桂花的話，大家聽得出她似乎很高興。

“素珍，這大晚上的，搓這個東西做什麼？”

“二娃，你就不要問了，趕緊幫助搓，越快越好。”

承廣接過素珍的紅線，把線分成兩個線團，開始搓了起來，這線比不上茅草，茅草是直的，線是軟的，搓起來不是很方便，掌口垂直朝下吊著線團搓著，搓幾下就得停下來分開兩個線團。

也就三四尺的紅繩，承廣搓了有十來分鐘，要是茅草，兩三分鐘就搞定了。

素珍迫不及待地拿著繩子就走，汪娢萍送到門外，等走遠了，才回到屋裡。

“四嬸，素珍這大晚上的來搓什麼繩子？”

“大喜事啊，告訴你們，這回招娣篤定養小夥了。”

“媽，你怎麼曉得的？”

“這肯定是有人送了腕盆的，要不搓什麼紅繩子？”

“四嬸，你越說我越糊塗了。”

“你們不曉得，這女人臨盆，有送腕盆的，篤定養小夥，而這個腕盆的把手，必須用紅色的反手繩子系上的，才靈光。”

“真的假的，四嬸，這誰說的？”

“就是這麼傳下來的，不信，你等著看，招娣這回篤定養小夥。”

“哈哈……”聽了桂花的話，承廣不由得笑了起來。

“二娃，你笑什麼？”

“媽，你這就叫封建迷信，我們學過《生物》，生男生女不是這個原因。”

“你不要瞎說，要是真的生個小夥，你幫助搓了紅繩子的，人家會送你幾個紅蛋的。”

“要是二嫂也有人幫助送個腕盆，那該多好。”

“哈哈，哥，二嫂是正兒八經的初中生，是知識份子，這種封建迷信她才不會信的。”

“不管信不信，要有人幫助去偷一個腕盆才行啊，要柿子樹做的，還要四世同堂的……”

“那吳隊長從哪弄過來的？”

“這哪個曉得？這不能讓別人曉得啊。”

“下午三哥還說他挖到了一個人形的六畜根，沒敢吃，扔了，要是這人形的六畜根吃了也能養小夥多好。”

“這倒沒有聽說過，但願巧珍這回也能養個小夥。”

“媽，瞧你說的，好像大姐這回篤定是養小夥的。”

“不信你們明天看。”

汪娢萍聽著這樣的奇談怪論，相信也不是，懷疑也不是。

承山挖的六畜根，桂花嘴中的救荒草，學名叫長梗黃精，百合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全株可入藥，根莖食藥兩用，災荒年可挖充饑，故名救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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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宏這回真的生兒子了。

第二天的早會又換成左雲海主持，缺少麻子這些人的互動，早會都冷清了不少，上面講話的雖然是左雲海，但是大家還是不自覺地把他意會成吳大宏，而且形象一下子就高大起來，感覺都快要仰視了。過去，吳大宏雖然是隊長，但是生了一堆丫頭，又是倒插門的女婿，所以絕大多數人其實是瞧不起他的，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每個人心裡都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失落，臉上卻裝作一種與自己毫無關係的表情。

吳大宏一天都沒有去生產隊，從門口大路上走過的人們看到忙忙碌碌的吳大宏，都感覺到他的腰杆挺直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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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嬸，吳隊長小夥明天就洗三，還請我去吃糖粥。” 晚上一回家，汪娢萍就笑逐顏開地和桂花說開了。

“是呀，三朝就洗三，明天我們一塊去。”

“四嬸，洗三我要送什麼禮？”

“你又不是親戚，請你過去，是讓你幫助歡喜，禮就不要送了，等到添盆的時候，你朝盆裡扔點錢就行了。”

“扔多少錢？”

“隨你。”

“這個總不能瞎扔吧，總得有個度，四嬸，你扔多少？”

“我們是親戚，但不是近親，送禮就行了，添盆的事我們可以不做，你們是朋友，不送禮，只能幫添盆，增加喜慶。”

“那一般扔多少錢？”

“有客氣的一兩塊，一般都是幾個鉛角子，一兩角錢。”

“一兩角錢，這也太少了吧。”

“這錢是給幫助小孩洗澡的接生婆，你扔的錢越多，她說的好話就越多，主家就越高興。”

“哦！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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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生婆和媒婆一樣，趨利的本性是放在第一位的，上午老早就過來喝了糖粥。糖粥不是正餐，洗三這天，無論親朋好友何時過來，首先吃一碗糖粥。因為破過四舊，過去的那些祭神儀式一概免了，家神櫃上的神佛像也早就換成了毛主席塑像和畫像，但是那些有著吉祥富貴而非拜神的儀式卻不會少。

“接生婆，接生婆。”

“承山，什麼事？這麼慌慌張張的。”

“二伯母，我嫂要生了，請接生婆過去。”

“這要命的，承山，你嫂什麼時候有感覺的？”

“上午才上第二節課，她感覺到肚子疼，大家七手八腳地把她抬回家，好在住得離學校近，我正好去有事，就跑過來喊接生婆了。”

“這沒有多久就要開席了，撤席了還要添盆，怎麼都擠在一塊了？”

“二嬸，離開席還早呢，反正來的人都喝了糖粥，肚子也不餓的，先讓接生婆去看看吧——接生婆，接生婆。” 承保一聽也著了急，急忙幫助叫了起來。

接生婆一看天色，確實沒有到開席的時候，跟著承山匆匆忙忙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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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已經到正午了，接生婆還沒有回來，一屋子的親戚朋友都在著急，添盆可是大事，馬虎不得。

“素珍，馬上開席了，去你二舅家看看，生了沒有，叫接生婆回來。”

“好的，爹。”素珍放下手中的活計，急忙朝承海家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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