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奇怪怪的小短篇 - 43.十年後，頂峰見

舊城樓上的風呼嘯，頭上無垠的星河靜靜流轉，腳下是燈火通明的繁華街巷，歡聲笑語被風送往遠方。

一如當年喧囂1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PNfGS93iN

衣襬被風吹的烈烈作響，玄色金線的大氅像划開暗夜的利刃，倚欄回望，陰影裡的白影分外顯眼。

「你不該來的，黎南雁。」我擒著淺淡的笑意說。

白衣的身影一晃，瞬息之間便與我並肩而立，「我從不食言，十年之約必是要赴的。」

遠山眉君子目，白衣玉冠清冷絕塵，一個魔界至尊比我還像正道魁首。

我輕笑，摩娑著刀柄深刻的紋路，「你倒是一如當年。」

他投來一瞥，眼神在我的身上打量一圈，「你也並未改變過多。」

「不不不，今日是為了見你才特意偷偷裁的墨色料子，那老頑固把我所有不是白色的衣服全燒了，一件都沒給我留……」手指握緊，名刀出鞘。

鏘———

金石碰撞的低吟划破長空。

黎南雁笑了幾聲，被手迎風而立，單手執一古樸長劍穩穩的接下我揮出的刀。

星河在他漆黑的眼瞳裡安家，靜靜流淌。

唇邊揚起發自肺腑的笑容，左手抽出腰上雙刀的另一把直衝面門。

長劍一轉，四兩撥千斤的卸去刀的鋒芒，他的身形如鬼魅，絲絲縷縷狂暴的魔氣在他腳下蟄伏。

白衣在黑霧中影影綽綽，莫名有種怪誕的美。

他如今總算有了些魔界至尊的樣子。

無人知曉的月夜下，有一場無人知曉的重逢。

這場刀光劍影的問候最終誰也沒討到好，我摀著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跌跌撞撞的摔進我的臥房，呲牙咧嘴的包紮完，瞧著窗外如玉般皎潔的月。

我決定尋一個好枝頭喝酒。

從這枝頭是個好地方，可俯瞰大半我清修之地「浮生世」。1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Yxe14fBxL

拿靈泉靈米釀的自然是佳釀，入口清冽，回味悠長。

獨酌遠望，不免回想過往。

我是個孤兒，還是奶娃娃的時候就被師尊那個老頑固收作徒弟，他說是我當時死纏爛打才勉為其難的收我作徒弟。

雖然我很好奇一個話都不會說的小娃娃要怎麼死纏爛打。

青州有一座無名山，無名山上住著無名的仙人和他無名的小徒弟。

老頑固在教徒弟上跟他徒弟有很大的分歧。

他立志把我教成白衣翩然天外飛仙，每天慫恿我穿白衣，而我偏生叛逆，就喜歡黑的、紅的、紫的。

也不想想整天練刀被他踹進地裡穿白的合適嗎？

還喜歡教我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諸如：

「觀生啊，以後不要亂撿徒弟回家。」

我坐在師尊臂彎裡，歪歪腦袋，「可是觀生不就是師尊撿回來的嗎。」

師尊恨鐵不鋼的說：「三歲以下的不算。」

又或者是：

「觀生，如果以後有個男人看你的眼神像要把你吃了，你會告訴他什麼？」

我思索了一番，「……你是不是喜歡我。」

「如果他說是呢？」

我咬了一口糖葫蘆，酸酸甜甜的，「……我也喜歡你？」

師尊被一口氣嗆住，一甩袖子，「孺子不可教也。」

這份衝突在我十二歲那年達到頂峰，因為無名山上多了一個謫仙人。

他是我撿回來的，暈倒在無名山腳下的林子裡，不知道哪個缺德玩意把他金丹掏了。

「藥餵不進去怎麼辦？」我問正在給他施針的師尊。

他忙得焦頭爛額，一點也不想理我，翻了個白眼說：「灌啊，難不成你想嘴對嘴餵？」

我思索了一番，覺得師尊說的很對，仰頭將藥汁含在嘴裡，渡了一口給他，苦的我直吐舌頭。

師尊目瞪口呆的看著我，「……觀生，以後你在床上不要怪為師，為師真的努力過了。」

我覺得師尊瘋了，真的。

藥效立竿見影，他馬上呻吟起來，師尊急忙回神又給他施起了針。

師尊的醫術是我不得不佩服的，他除了修為倒退回練氣期，其他的養養就好。經過我們師徒兩人輪番勸慰（威脅）他終於在無名山上住下來養傷。

一待便是五年。

他嘗過我做的黑暗料理。

「好吃嗎？」我邊狼狽的將臉上的灰洗掉邊問他，「過兩天那老頑固生辰我給他做，他不得感動死。」

他沉默的有點長。

我又將一捧水潑在臉上，「……不好吃就放那，我過會倒了。」

半晌，他道：「鹽下重了，勤加練習。紀先生會喜歡這個生辰禮的。」

倒掉前我嘗了一口，何止是鹽下重了，一股糊味直衝鼻腔。

真佩服他還吃完了我盛給他的那一碗。

就我這廚藝還是別禍害廚房了。

十六歲生辰，他遞給我一包桂花糕。

「哪來的？」我撚起一塊嘗了嘗。

甜而不膩，清香盈盈。

「買的。」

我又嘗了一塊，「騙人，衣袖上還沾著糖粉呢。」

他側眸，無言以對，只餘我的笑聲迴盪。

十七歲，黎南雁在無名山上最後一年。

「黎南雁，晚上下山去玩啊。」我在他的窗口探頭探腦，正好看見他在換衣服。

呦齁，身材真好。

「修仙不宜懈怠。」他淡淡撇來一眼，窗子啪的一聲自動關上，「也忌欲。」

我一腳踹開他的門，很可惜他已經穿好衣服在擦劍了。

我從身後搭上他的肩，俯在他耳邊說，「你一個魔修這麼忌欲對嗎？」

他坐懷不亂，淡淡一笑，「有何不可？」

我撇撇嘴轉身就走。

哼，我看你晚上來不來。

月光如水，梅枝叩首。

影影綽綽的梅影外是眷顧世人的神祇。

他從遠處走來，停在豔豔紅梅下，連月光都偏愛他幾分，照的一張臉封神俊朗。

樹枝斷裂的輕響像落入平靜湖面的水滴，落花紛紛揚揚的落了他滿懷，他接住了漫天紅梅，也接住了隨花而落的驚喜。

我在他懷裡笑的前仰後合，後來怎樣我忘了，但我知道他隔天晚上就走了。

他真是挑了個好日子走。

城樓上的風呼嘯，星河斗轉，亮的人發怔。1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KN99GDDvC

他踏上城樓，靜靜的望著我。

昨日的歡鬧恍若隔世，我道：「不再留一兩天？」

他依舊淡然，無喜無悲，「天下無不散的宴席……觀生，我總是要走的，今天或者明天並無不同。」

放在平日，他要是一口氣說這麼多話我還要調侃一陣，但如今我只說：「等我們再見我一定要揍你一頓。」

他笑開，「十年後，故地重逢？」

我哼了一聲，給了這五年和他一個擁抱，「頂峰見。」

漸漸隱進黑暗的白色背影傳來幾聲笑，「紀觀生，少看些話本。」

我換了個姿勢避免壓到肩膀的傷口，幾片落梅點綴酒面。

浮生釀，既取浮生名，自是浮生百味釀其中，酸甜苦辣嘗遍終餘空。

入喉清潤，回韻猛烈。

如這浮華塵世熏的人分不清真假。

浮生世裡終年落雪，紅梅暗香浮沉。

我瞇起眼，在這紅白交織的場景中瞧見一絲墨色。

烏髮雪衣，眉梢帶笑。

真像喝多了出現幻覺。

「咔擦」一聲輕響，失重感傳來。我有一瞬是慌張的，畢竟這個高度不死也要去掉半條命。

嘗試運起靈力，但有一股無形的力量阻塞住靈氣的運轉，黑色的魔氣從黑衣上探出頭。

一雙手穩穩托住腰部和腿彎，驚落的梅花落在他肩頭。

我心有餘悸地笑起來，「怎的，怪我獨享好酒？」

他輕聲道：「是啊。」

紀觀生和黎南雁，正道魁首和魔界至尊，合該不死不休的兩人卻偏偏相識於最意氣風發的少年時。

不在乎尊卑，不在乎身份，就可以訂下延續一生的情誼。

「紀觀生，你不緊張嗎？」女人的聲音打破浮生世靜謐的氛圍。

來人一身絳紅衣衫繡著萬里山河，孔雀翎耳飾上綴著一顆珍珠，手腕脖頸上戴著金燦燦的飾品。

嗯，我只能說「大俗即大雅」。

「緊張什麼？」我懶懶的趴在水池邊鬥錦鯉。

「仙魔大戰打不打可就看你了。」林清蘭笑瞇瞇的說。

我睜開眼望向她，「我怎麼不記得我這麼能耐？那幫老東西做決定從來不管我的。」

「嗯，你不知道？」林清蘭莫名其妙的看著我，「魔尊找你三日後約戰。」

「黎南雁找我打架？」我瞬間支棱起來，「他什麼時候喜歡打架前昭告天下？」

她思考半天，回我：「……好問題。」

第二日我去了一趟青州。1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CpkI9zJS4

「約戰準備的怎麼樣？」無名山上的無名仙人砌了一壺好茶，可惜他有名的徒兒實在不懂享用這種高雅的東西。

「這消息已經傳到青州了？」茶梗在通透的茶水裡浮沉，「竟然連師尊這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人都聽聞了。」

「天下皆知。」師尊將放著桂花糕的盤子往我這推了推，「不叫我老頑固了？」

我抬眼看了看他，「老頑固再來杯，我還渴。」

「暴殄天物的小兔仔子。」

成功把話題帶偏的我悄悄吐了吐舌頭。

還有，黎南雁到底要幹什麼？

約戰的前一天被那群老東西叫到仙盟裡。

看著這一身白晃晃的衣服心情不甚美麗，尤其聽著那群道貌岸然的老傢伙唾沫四濺的滔滔不絕心情更糟。1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Cjh7rXZev

說的好像只要修魔就有違天理一樣，都是順應天道而活的東西還分三六九等？

我一拍桌子，成功讓他們通通閉嘴，起手一個破陣式轟開門一往直前的往外走。

哼，區區困龍陣還想攔住我，老子可是靠陣法出名的。

一天天的絲毫沒給我去魔界找黎南雁的機會。

我看著腳下站成一團準備看好戲的靈修與魔修，好半晌才嘆了口氣看向對面的人。1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NSvhu5TVY

一襲白衣出塵，是我穿不出的感覺。

我面無表情的拔出刀問，「你又在搞什麼名堂？」

黎南雁的視線在我臉上晃了一圈，默默地移開，我從中嗅到了一點心虛的味道。

他摩娑著古劍的紋路，「我本來……只是想抓叛徒，隨意放出了點似是而非的消息。」

他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很可愛，但不妨礙我覺得他很可惡。

我：「……」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什麼身份，話都敢亂說。」

他一臉平淡，但我就是能看出無辜的味道，「我原本說的是請你喝一場酒。」

我舉著刀風中凌亂，第一次體會到人言可畏。1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EaF2i01t3

「……還打嗎？」半晌，我只憋出這一句。

「不了。」他回，「你要走了？」

「不然？」我收刀往回走，卻被他拽住。

他湊過來在我耳邊低低的說，「可是我本來找你喝酒是為了告訴你我心悅於你。」

耳根騰的一下紅了，我認真打量了他一番，「這可是你說的。」

我掰過黎南雁那張封神俊朗的臉吻了上去。

從此整個修仙界流傳著一個傳說。

不要約戰約的天下皆知，因為你不知道你的死對頭會不想上位成情人。

不信，上一個例子還熱騰騰的勒。

正道魁首眾目睽睽之下搶吻魔尊呢。

多年後，有人提出了一個好問題。

「一個正道魁首，一個魔界至尊，這兩個人喜結連理，那豈不是整個修仙界都在他們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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