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奇怪怪的小短篇 - 31.霜劍

骰子敲擊盅發出清脆的聲響。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85NKlVxgO

勝者勝利的大笑與敗者失敗的痛哭交織，這是賭坊的常態，也令人作嘔。

「看見這地上金燦燦的東西是什麼了嗎？」我玩味的看著直指咽喉的長刀。

漆黑如墨，握著他的人卻一身白衣，眉如遠山，一雙眼淡淡的。

如天仙一般。

白衣的刀客沒回答。

「金子？」我笑著撥開喉前的刀，有些驚訝沒撥動，「當然不是，這是賭徒以家庭與生命鑄成的大道喔。」

「……」

「真無聊。」我整整剛剛為了躲刀弄亂的衣裳，「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江湖傳言，樓守念作惡多端，手下冤魂無數，以殺人為樂，其罪當誅。」他終於肯說話了，只是說的話不怎麼好聽。

「我？作惡多端？」我笑起來，一指被隨手丟在地上的劍說，「我那把劍可是到現在都沒染過血呢。」

刀尖還是在眼前閃著銀光。

「你要殺我？」我哼了聲，覺得今天真晦氣，骰子沒贏兩把，還給個名門正道纏上了。

就在我糾結等會是翻窗好還是破門好的時候，他說：「沒有。」

沒有？

他慢吞吞的收刀。

我看不懂他，四目相對，只覺得尷尬。

「你的名字？」為了緩解尷尬，我問。

「白羽之。」

白羽之。

我嚼著這三個字，唇邊的笑容大了些。

這可有趣了。

白羽之，師從何人不得而知，從何而來也不得而知，唯一被人知道的只有他的志向———

平天下不平之事。

有人對他的抱負嗤之以鼻，但他一戰成名，斬下作惡多端的惡棍的頭顱，那惡棍的罪狀寫了五大張白紙，震驚江湖。

他既收了劍，我才不管他是否真要殺我，轉身就走，哼著小曲。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5jDM39tTh

「喔，對了。」我將要跨出門檻前回頭，「別再來了，這賭坊，要亂。」

語畢，毫不留戀的離去。

我還有正事要幹呢。

夏末總算把這事辦妥，我捧著熱騰騰的包子看一箱又一箱的金子被抬出那座浸滿慾望的高樓。

「大娘，這怎麼回事啊，路都過不去了。」幾個外鄉人好奇的問。

大娘努努嘴，「那院，以前是賭坊，也是藝高人膽大，就著麼開在天子腳下，前些天叫人抓到把柄，官府立馬來抄了。」

「什麼人這麼厲害？」

「好像叫……白羽之？」

我勾起一抹笑。

不用謝我，白羽之。

「買消息還是賣消息？」躺著的人張開一隻眼睛。

「白羽之的師父，是誰？」我給自己到了杯酒。

酒是好酒，但他說的話不好。

「不賣。」

我挑挑眉，「沒事，我自己查也行。」

「查不到。」他頭都沒抬，「我不賣，他不說，除非你搞到白羽之，不然～別想了。」

我不客氣的再給自己添一杯酒，「那我賣消息。」

他懶洋洋的示意我說。

「樓守念十一月進京，六月下江南。」

「這消息可不值錢。」他躺回去。

「值錢，白羽之總會來問的。」

他笑幾聲，「你倒是精明，錢自己去點。」

「別貪啊。」

說是賣消息給白羽之但我真沒想到會在那裡用那樣的方式遇見他。

從上游的小村裡租一艘小舟，從流飄蕩，賞秋葉，賞秋山，賞秋景。

聽流水潺潺，也聽鳥雀啼唱。

偶然在楓紅中撇見一角雪白，凝神細看，果真在枝葉間瞧見仙人兒。

「白少俠，下來喝一杯？」

對面而坐，兩碗酒。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kUhsznsJC

「嗯，忘了仙人不喝酒。」這具話調侃的程度偏多，我聳聳肩進了艙裡，找了許久，總算翻出一小塊茶餅。

我很少泡茶，憑著記憶泡了一壺，幸好他喝完了，不然怪尷尬的。

他喝茶，我喝酒，就著夾岸楓紅下肚，倒也替往後的日子畫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就是那杏花酥有些膩味。

果然還是不喜歡甜味。

後來興沖沖的泡給師父喝，才知道那壺茶有多難喝。

「誰教你這樣泡的？」師父的臉皺成一團。

我眼神游移，不敢說我自己泡給人家喝的。

「沒有……」

師父嘆口氣，捏捏鼻樑，「哪個出門沒看黃曆的被你碰到。」

「白羽之。」

「倒也是個奇人。」師父這麼評價。

某日本想去見師父的，但我吐掉嘴裡的血沫，覺得還是改天再去好了。

嘎。

身旁的窗子突然打開，斗室裡的人一如既往的淡漠，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裡衣，一頭青絲也只是鬆鬆繫住。

「呦，仙人兒要將我抓去嗎？」我狀似不在意的歪頭問。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bLlXc2mhD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我心下一驚，沒掙動，被他拽進屋裡。

他將我壓在床上，點住穴位，扒開我的衣服。

我瞳孔地震，「他娘的，放開老子！」

他沒理我，轉過身去。

「安靜點。」他手動替我閉上嘴。

藥粉撒在膚上，痛覺刺激神經，但他的手很輕，許是這夜晚灼人，襯的那雙手更為冰涼。

他起身，四目相對，我不自在的別開眼。

為剛才會錯意羞赧，也為心中的心思羞惱。

他沒留下來，翻窗出去了，半夜終於解開穴位，我坐起身。

該走了，卻莫名想留下。

猶豫一夜，直到雄雞初啼還沒想出個所以然。

那段日子後來算算竟是我們同行最長的日子。

他跟著，我也不管，全當自己多了個任性點的侍衛。

我很好奇他什麼時候會離開。

某日，我幫一個老人家救出困在坑裡的驢子，開開心心的拎著爺爺給的一顆西瓜。

「你非惡貫滿盈者，為何不爭一爭清白？」他問我。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ZfRydwN6N

「我不在乎。」我隨意的回他。

但真的在不在乎，誰又知道呢？

「我在乎。」我聽見他說，如平地驚雷。

我回過頭，狀似不經意的問：「你會對其他人說這句話嗎？」

他想了想，終是回答：「會。」

我笑幾聲。

也是，不會的話他就不是白羽之了。

臉上的面具比起掩蓋面目的作用，更貼切的應該是為了讓自己能夠真的隨心。

不在意名聲，也不在意江湖上一群想出名的瘋子。

「我不是仙人。」白羽之在我又喚他仙人的時候說：「你比我更像。」

我張著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我沒有他想的這麼好。

蓮莊依著山勢而建，匾額高掛，鐵畫銀鉤的題著「蓮莊」兩個大字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ZDUm5qUbD

「捨得回來啦。」一個大約三十來歲的白衣青年人坐在一張木桌上，旁邊的人細看才發現是鬼知道。

一臉的鵪鶉樣。

「嗯，前輩好。」我悄悄探出頭説。

「嘖，帶人回來不早說。」青年下桌，理理衣襬。

我們吃了一頓飯，飯後鬼知道將我拉到角落。

「做什麼？」我不耐煩的說。

「原來你長這樣。」鬼知道摸摸下巴。

我正想暴起，只聽他說。

「沒事，我只是沒想到你真的搞到白羽之了。」

我翻著白眼走了。

無聊。

入夜，突然想喝酒。

他從後院的梨樹下挖了一壺。

「你釀的？」

「嗯，小時候釀的。」他將酒壺遞給我。

「不會是你師父要你釀著娶媳婦的酒吧。」

「嗯。」

我差點把酒噴出來，被他摀住嘴，艱難的咽回去。

「這酒……不行，我自己喝太怪了。」我將另一個酒杯倒滿。

「我沒喝過。」他說。

我驚訝，「真有人沒喝過？」

「嚐嚐。」不可否認當時真的抱了一點小心思，誰不喜歡看仙人臉頰薄紅的樣子？

輕風擾著酒面，帶起圈圈漣漪。

「為什麼叫蓮莊？」我問。

「我師父喜歡蓮，後山有個大池塘，裡面種滿蓮紅，故名蓮莊。」

許是今夜的月亮太圓，蠱惑著我。

「你喜歡什麼花？」

「紅梅。」他沉默後給出答案。

我看著他唇邊的笑，溫柔了歲月的笑，在心中蕩起波，震動心神。

好，那便紅梅吧。

下蓮莊後我們別過，約定年末再見。

我尋梅去了，輾轉在青山間。

他除惡去了，輾轉在市井中。

十二月底的京城熱鬧非凡，連夜裡都恍如白晝，紅燈籠掛滿整條街，連街邊的小草都透著喜慶。

他喜靜，卻願意跟著我從城南逛到城北。

紅色的燈火映著白衣，偶然一撇，還真以為他穿著紅衣，那雙淡淡的眼似乎也染了些煙火氣。

還說自己不是神仙。

梅莊正在建，我對此守口如瓶，半點風聲都沒透。

又一年冬，我懷著忐忑的心帶他去了梅莊。

此時的梅莊很簡陋，沒裝飾也沒床褥。

只有一個不知為何在這的棋盤。

他的棋如人一般穩重，又可在些微處瞧見一些鋒利，擊得我潰不成軍。

「不玩了，不玩了。」我嚷著，「都沒贏過。」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Ti6qWJAsK

天色暗也暗下來，梅莊沒米也沒柴，我趕著他下山。

「最後一局。」他說。

我復又坐下，落子。

他落下白子，在我再次拾起黑子時說：「一年一子。」

我饒有興味的抬眼，「一年一顆棋，我們得下到何年何月？」

「一輩子。」

我輕笑幾聲。

此後，我們不約而同的在梅花盛開時來一趟梅莊，賞梅，下棋，喝酒。

時間在流逝，又似乎沒有。

整個梅莊像不被時間的長河沖刷。

也只有那盤棋子漸多的棋盤和牆上時不時多出的字畫能窺見一點痕跡。

發現端倪時只當又是一場無關痛養的打打鬧鬧，看著亂石林立的陣法時才知道嚴重。

從外圍破，我首次讓那把霜劍染上鮮血。

可是，我還是太慢了。

墨刀斷成脆片，刀柄咚的落在地上，我連劍都沒抽，就這麼插在那精瘦男人的背上。

他的白衣染成紅衣，呼吸淺淡。

「撐一撐，我帶你去找大夫。」

亂石陣離城不遠，快一點。

「樓守念……」他在我耳邊說，很輕，輕到即使響在耳邊也不甚清楚。

「梅莊的那盤棋，找個人替我下完吧……」

肩頭被潤濕。

肩上的人逐漸沒了聲息，腳步突然卸了力，再跨一步都是奢侈。

最先找到我們的是鬼知道。

他站在不遠處，「起來了，你不會想要他受寒的。」

回了蓮莊，我被趕去換件衣裳，衣服脫下來，才發現肩上的濕潤不是因為淚水，而是血。

深褐色的一大片，在紅衣下不太顯眼。

這蓮莊沒有紅衣，只有白衣。

我第一次覺得白衣比紅衣好看。

換完衣服，我對著月亮發了會呆。

我跪在地上，將墨刀一片片撿起，抽出霜劍，鮮血已經在劍上凝固。

身後有故意製造的腳步聲。

「你又要來勸我放寬心嗎？」我望著寂靜的亂石林。

「沒有。」師父說：「我是來告訴你，不管你以後要做誰，白羽之也好，樓守念也行，都別忘了……」

頭上傳來重量。

「……你永遠是我的弟子。」

⋯⋯

江湖上有一奇人。

一身白衣，執一把劍。

不知姓名，不知師承何方。

唯知喜甜，尤愛杏花酥。

眉眼間含著一股邪氣。

行的，卻是逞奸除惡的義舉。

劍下的魂無數，一把霜劍出鞘便是肅殺。

世人皆說此人如妖一般恣意。

可又有誰知？

一身紅衣方為妖最恣意的模樣。

如今……

不過是一個自願套上枷鎖的人罷了。

⋯⋯

黑子落。

紅梅落在棋盤上。

呼出的霧氣消散，連潤濕眼眶都是奢侈。

白衣垂地，黑棋佔滿大片棋盤。

滿院艷紅依舊，只是故人不在。

「白羽之，你怎麼會覺得我能夠找到一個陪我下這盤棋的人呢？」輕咳幾聲，「我快贏了。」

「最後一顆棋……便留到下輩子。好嗎？」

—————————————

每次寫be我都覺得自己有那大病，每次都寫到自己emo，但思緒莫名控制不住QAQ

這篇算是一個新嘗試，先劇透結局後再填補細節，不知道各位覺得怎麼樣。

劇情上有什麼想問的（我知道我暗喻有點多）隨時提問，就算是找橘子聊天也可以。

留言吧求求了(;´༎ຶД༎ຶ`)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HFiuA04Mg

下面還有個關於樓守念的結局，但慎入。

先讓我築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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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倆小鬼都是心狠的。」白衣的青年人蹲在地上，面前的火盆燒的旺盛，橘紅的火光搖曳，「一個個的都讓白髮人送黑髮人。」

「他那一頭銀絲還算黑髮人？」鬼知道口吻戲謔的說，但是臉上的笑怎麼看怎麼僵硬。

「……尹相凌，如果你不會說話可以閉嘴。」

火蛇舔拭黃紙，兩人一時沉默。

「如果…他撐過這個冬天會變好嗎？」

「別想了，莊無憂。」鬼知道，或者說尹相凌輕聲說：「相思成疾，不可醫。」

「三十年，他盡力了。」尹相凌低頭看著仰起臉看他的人。

莊無憂嘆氣，「那老爺子怎麼沒來？」

尹相凌的視線從眼前人移向墳後的梅林，他憑著多年的經驗瞧見密林中的半片衣角。

「鬼知道。」

紅梅凋零，落在地上，鋪成暗紅的大道。

兩座墳相依。

生前未能相守，死後……便圓他一場夢。

祝願，

來世能下完那盤未盡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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