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奇怪怪的小短篇 - 31.墨刀

江湖上有兩個奇人，一正一邪。

正的，執一把墨刀欲正天下。

邪的，執一把霜劍欲倒天下。

⋯⋯

「小羽之，握著我給的刀，就別給我做壞事。」師父左手牽著我，右手拿著剛從我這搶走的糖葫蘆說。

我隨意嗯嗯幾聲，「可以把糖葫蘆還我嗎？」

「不行，分點給為師你還不樂意了。」

我沉默了會，「……就因為我拿雪球丟你嗎？」

「知道就好。」

「幼稚。」

他嘖一聲，想揍我但沒有手，只能不輕不重的說一句「沒大沒小。」

最後到底有沒有拿回糖葫蘆我忘了，但始終記得那個雪天師父的大氅下很溫暖。

所以，握著那把墨刀，我從未做過會讓自己後悔的事。

隱於市搜查他們的罪狀時沒有，刀刃染上鮮血時也沒有。

攜著一把刀，我見過繁華的京城，嚐過最甜膩的杏花酥，也見過溢滿純樸的山村，品過最甘美的清泉。

與樓守念的相識是意外，也不是。

我蹲在金碧輝煌的屋頂上，佔地廣大的賭坊一磚一瓦盡顯奢華。

鼻尖盈滿桃花的香味。

這裡聽的見歡笑，也聽的見痛苦，我垂下眼，等著下面屋子的喧鬧聲漸小。

翻窗，長刀出鞘，樓守念側首，靠著一雙金筷隔開刀，他摸上身邊的劍，卻轉瞬就收手。

「看見這地上金燦燦的東西是什麼了嗎？」他的聲音莫名帶著點邪氣，臉上的青鬼面具礙眼。2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8nfhX3vea

「你要殺我嗎？」半臉面具下的唇含笑。

「沒有。」我誠實的回答，墨刀還鞘。

他的嘴角拉直，似是不滿意我的回答。

「你的名字？」他問。

「白羽之。」

他復又笑起來。

我不懂他。2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E6Ls4e6sP

他轉身走了，哼著不知名的小曲。

「喔，對了。」他將要跨出門檻前回頭，「別再來了，這賭坊，要亂。」

我看著紅衣消失，沒去追。

鬧這麼一齣，只是對傳言中的妖孽很好奇。2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ELN9GkZlq

後來才發現，他非妖亦非邪，就只是樓守念。

一個恣意又口是心非的人。

夏末，春初光臨的賭坊垮了，官兵抄出成箱成箱的金子，據說多到阻擋了路。

本想自己查查，但偶然遇見鬼知道。

「小羽之啊，找叔什麼事？」鬼知道也和師父一樣不顯老，看著也就三十來歲。

木桌上放著一壺酒，兩個酒杯，和一壺沒碰過的茶。

「賭坊。」我自己倒了杯茶，沒碰桌上的酒。

「不是你？」鬼知道懶洋洋的靠著椅背，「你前陣子在京城，我還以為是你。」

他傾身向前，笑的像隻狐狸，「買消息還是賣消息？」

「樓守念六月前都在京城？」

「十一月進京，六月已下江南，期間不確定。」

得到答案，我悠悠的喝完茶，起身要走。

「喂，兔仔子，你叔叔可不做虧本生意。」

「我師父出去了，蓮莊沒人。」

秋季蕭瑟，卻別有一番風味。

溪水泠泠，夾岸的丹楓如焰，坐在枝椏上不太舒服，但風景好，算是瑕不掩瑜。

杏花酥適合佐茶，可惜我忘了。

一口下去，甜的滋味漫開，一小塊就可以花半個時辰品嚐，就著滿目火紅，也不覺膩口。

一葉扁舟闖入眼，豔紅的衣不比丹楓遜色，他仰躺著，微闔著眼。

四目相對，他勾起笑。

「白少俠，下來喝一杯？」

他還是帶著面具，對面而坐，兩碗酒。

「嗯，忘了仙人不喝酒。」他看我不動，聳聳肩進了艙裡，出來時舉著一小塊茶餅。

他看起來很少喝茶，豪放的放滿半壺，我張張嘴，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那壺茶很苦也很澀，但直到回到客棧後還是意猶未盡。

「咕咕。」窗邊的信鴿朝我左右歪頭。

信上的筆鋒勁瘦有力，「小鬼，賣我是吧。」

我給鴿子餵了把穀。

鬼知道出師不利，偷個酒還被人逮個正著。

⋯⋯

「這江湖啊，又亂啦。」

「可不是嘛。多少名震江湖的人成了刀下魂，那罪狀，嘖嘖嘖。」

「樓守念最近倒是安分了點，也不知道是真的收手還是風雨欲來之兆。」

⋯⋯

群山環抱，雲霧截斷山腰，風過林梢傳來輕唱，金陽猶在山的床褥裡酣睡。

「小娃娃，日頭有什麼好看的？」蒼老的聲音響在身側。

偏頭，老人笑呵呵的。

我躬身一拜，他揮揮手，引著我進屋。

茶香四溢，清味縈繞。

「誰告訴你我在這的？」

「鬼知道。」

老者嘿嘿幾聲，「你花多少買的？」

「一壺青梅酒。」

「虧了。」老者喝口茶潤嗓，「用點心，只是時間的問題。」

不虧，反正不是我釀的。

「你對守念認識多少？」

「不認識。」我垂眼，「只知他叫樓守念。」

「當真不識？」老著挑眉，「江湖上這麼多傳言，怎會不識？」

「未知全貌，即為不識。」

「好，甚好。」老者撫掌而笑，待歇方道：「坐在這個位置的人很多，有人看在我的面子上稱他一聲頑劣，有人直言不諱稱他作惡多端，為你一人，不識他。」

老者輕嘆口氣，「他五歲的時候遇見我，那是個冬雪天，一個髒兮兮的小人兒扯住我的衣襬，說想讓我留下他。」

「我已很久沒有收徒弟了。」

「上一個還是尹相凌那小鬼……扯遠了。」

一口溫茶入喉，我不禁納悶樓守念為何沒學到他師父泡茶的技巧。

「那雙眼，總讓人無法拒絕。我問他『路上這麼多大富大貴的人，為何逮著我一個糟老頭子？』」

「你可知他回什麼？」老者頓住喝了口茶。

我搖頭，看著暖茶的白霧。

「他回『天意。』」

「天意？」我不禁出聲。

「是啊，守念有一雙好眼睛，一雙看的見人心的眼，我覺得甚是有趣，便將他帶回去了。」

「一留，便是十多年。」

「他也向我提過你。」老者笑呵呵的，「但我不會告訴你他對你的想法，畢竟這要你自己去問他……」

茶見底，我終於問出我想問的問題：「為何江湖傳言樓守念作惡多端？」

「……守念太隨心，但在這江湖上，白的都能說成黑的，更何況灰的？」

客棧的旅店內，我端坐桌前拭刀，說是拭刀，其實說靜心更為貼切，這墨刀本就是邪刀，拭布ㄧ過，墨色不減，倒是潔白的布染的猩紅。

橘黃的燭光晃動，對著滿屋寂靜放空思緒，莫名有種想開窗的念頭。

比月光先入眼的，是絳紅的衣袖。

他有些狼狽，但一身傲氣依舊。

遠方依稀可聞叫喊聲。

「呦，仙人兒要將我抓去嗎？」面具遮擋住他的眉眼，我看不清。

我抓住他，他沒掙動，被我拽進屋裡。

他不老實，傷口崩裂的愈加嚴重，我只好點住他的穴，身子不能動，那張嘴倒是伶俐。

我扒開他的衣服，他戲謔的語氣逐漸變了調。

「他娘的，放開老子！」

我沒理他，轉身從包袱裡拿出細棉布與藥粉。

他好吵。

「安靜點。」

我將藥粉撒上，他終於安靜下來。

幫他包紮完起身，四目相對，他不自在的別開眼。

看了今晚我得睡樹上了。

輾轉一夜，天朦朦亮時便回到客房。

樓守念還在，這道令人意外。

後來，紅衣身旁多了白衣。

未知全貌，即為不識。

我跟著他，走過大江南北。

我想認識他，認識真正的樓守念。

他管很多事，管打劫的山匪，管暴戾的貪官污史，也管誰家少的牛羊。

「你非惡貫滿盈者，為何不爭一爭清白？」我問大步向前的人。2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ehUachI0b

「我不在乎。」他頭也沒回。

「我在乎。」

他回過頭，「你會對其他人說這句話嗎？」

我想了想，終是回答：「……會。」

他笑幾聲。

那夜，我總算一睹他的真容。

確實如那紅衣般張揚，尤其是那雙眼。

浸著滿世紅塵，莫名有些邪氣。

墨刀染上血色並不顯眼，但霜劍不行。

所以，我總是搶先他一步。

「多事。被你搶了出名的機會還要幫你寫罪狀，我多冤？」他總是這樣說，但每次回來，桌面上總是撲滿宣紙。

他舉著筆，對著昏黃的燭火一筆一畫的落墨。

一日，途經蓮莊山腳下，駐足。

「怎麼了？」樓守念的聲音響在耳畔。

穿梭竹林，他即使不明白也沒有怨念。

「這風景，嘖嘖嘖。你怎麼發現的？」

我抓住看著快要掉下山谷的人的腰帶，一指高處。

「還要再上？」他直起身，「行吧。」

蓮莊的匾額高掛，我推開門。

「捨得回來啦。」師父坐在小方桌上喝茶，一臉新師問罪的模樣，旁邊是心虛的鬼知道。

他偷酒又被抓了。

「嗯，前輩好。」樓守念悄悄探出頭説。

「嘖，帶人回來不早說。」師父翻身從桌上下來，理理衣袖，又成了仙風道骨的前輩。

入夜，他突然想喝酒。

我從後院的梨樹下挖了一壺。

「你釀的？」

「嗯，小時候釀的。」我將酒壺遞給他。

「不會是你師父要你釀著娶媳婦的酒吧。」

「嗯。」

他差點把酒噴出來，我摀住了。

「這酒……不行，我自己喝太怪了。」他將酒杯遞到我眼前。

「我沒喝過。」我說。

他一臉驚奇，「真有人沒喝過？」

「嚐嚐。」

師父常說喝酒誤人，所以他幾乎不碰，卻釀滿了一後院的酒。

「你不喝，我也不喝，為什麼要釀酒？」我問又在釀酒的人。

「因為有個酒鬼愛喝。」

酒不如茶喝了令人清醒，但也有很多相似之處。

進口皆為一陣清香，後茶轉苦，酒轉辣，入喉後，卻又皆能嚐到細碎的甘味。

就著月與星河，伴這清酒入喉。

「為什麼叫蓮莊？」他仰著頭，星辰像是落進他的眼裡。

「我師父喜歡蓮，後山有個大池塘，裡面種滿蓮花，故名蓮莊。」

「你喜歡什麼花？」他問的有些突然。

我想著，想春日裡的杏花，想夏日裡的蓮花，想秋日裡的菊花，思來想去，竟真有些難以抉擇。

垂眼看著微垂到地上的紅衣，我笑了笑。

「紅梅。」

只是，我沒想到我真會有一座梅莊。

這次是他帶我上山，一樣的幽幽深谷，不一樣的庭院建築。

入山時飄著白絮，襯的滿山的紅梅更顯豔麗。

院裡梅香撲鼻，我們相對而坐。

白子落，黑子執。

於弈棋，讓，便是小瞧，所以我下的格外認真。

「不玩了，不玩了。」他嚷著，「我都沒贏過。」

天色暗了下來，不知不覺，竟已入酉時。

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梅莊沒鍋也沒米，縱使樓守念廚藝再好也沒有辦法。

「最後一局。」我說。

他落下黑子。

我落下白子，在他再次拾起黑子時說：「一年一子。」

他饒有興味的抬眼，「一年一顆棋，我們得下到何年何月？」

我仔細想了想，回：「一輩子。」

說是一年一子，但偶爾也會忍不住多下幾顆，十七到二十七，我們已落下三十多顆。

我與他並不是一直同行，但每年冬至我們總會相見，即使上個月還在西域的人，這個月卻能準時赴約。

只是，今年恐怕不行了。

「白羽之，念在你俠肝義膽，說出妖孽的下落，我們可饒你一命，否則，別怪刀劍無眼。」

「白少俠，我們知道你不會和魔頭同流合污，定是受那妖邪蠱惑。」

用妖來形容樓守念其實很貼切，他確實如妖一般，恣意又毫無拘束，一切皆隨心。

但妖孽就不像他了。

那把霜劍連血都沒染過，又何來妖孽一說？

我只覺荒謬。

「讓開。」

為首的人冷下臉，「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我皺起眉，「讓開。」

他們像失了理智，我只能躲，墨刀從未出鞘，靠著點穴放倒他們。

剛踏進那亂石陣便驚覺不對。

「你不說，那只好委屈少俠親自引人出來了。」這聲音不似任何一個剛才的人。

亂石錯位，每次移動，便有人冒出，防不勝防。

亂石上染滿血漬，有黑衣人的，亦有我的。

我很久不曾如此狼狽了。

劈開碎石，顧不上飛濺的亂石，借力向左一閃，一道裂痕自地面崩裂，不敢想像如果沒有躲開的後果。2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DuXdqzlnU

我總算見到那個躲在石陣後的人。

看著四十多歲出頭，個頭偏矮，但人長的精瘦，一雙眼清明。

墨刀卡住雙刀，卸力，虎口振的發麻。

這墨刀竟隱隱響起悲鳴。

刀刃刺穿左肩，他也沒討得好，被削下兩根指頭。

刀刃拔出時帶起血沫，痛的人耳鳴，拄著佈滿裂紋的墨刀站起，眼前發黑。

「白少俠果真武功高強，若在過個十幾年，老朽還不一定能勝，可惜，尚且年輕。」2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neGDDqgJz

他凌亂的髮絲下，是虛偽的悲憫，身上的刀痕多，但與我一比卻也是少的。

墨刀碎了，在捅入他腹部的後碎裂成細碎的粉末。

彎刀沒入右胸。

霜劍從他的左胸穿出。

那一瞬突然想笑。

「白羽之，別睡……醒醒。」

「撐一撐，我帶你去找大夫。」

樓守念，梅莊的那盤棋，

找個人替我下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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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尹相凌這個名字，霜劍的番外會提到（如果你不看番外的話當我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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