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間，身後的野草也因他下意識的緊張而長得更高了些。可是，還是有幾縷風會從野草間的細縫中穿過來，竄進衣領。
班諾怕冷，急忙把手中的柴木塞進火堆，掖緊斗篷的領口。
柴火星噼噼啪啪跳彈。
好一會沒有人說話，寧謐平原一陣靜寂，只有燒柴聲，以及波比從布包不知掏甚麼的窸窣聲。
火燒得更旺盛，身體也變暖了，班諾才發現蕘拿着碗，久久也不喝，也沒有繼續說話的意思。他咂嘴，以為她後悔自己一時失言，調侃道：「怎麼？你這身遊走兩個世界的本領我們早不覺稀奇，只針對你的角色扮演指手畫腳，讓你難過了唄？」
蕘沒有反應。她看着火，眼神卻迷離。
「大海撈針」嗎？波比方才的話語拂過腦海，蝠幩的黑色笑臉徐徐浮現。那時，她被攆出溫室，而牠正好在温室上方。牠沒有嘗試攻擊，只是安靜地看着她，看她這個被老闆娘驅趕的始紀人⋯⋯
蕘緩緩看向班諾，斟酌一下才說：「叛徒逃了便幾乎找不到，那他們是怎樣找到老闆娘的？」
「你說啥？」
「前前後後總共十二人──那群異類！人們在始紀來去無蹤、了無痕跡，這是天地答允的自由，否則我早被發現了。若十祭有方法能破除天地規則，抓住目標，為何叛徒和我是例外？因為我們是巫覡？在始紀，巫覡與始紀人與有何分別？」
「蕘，他們是當權者，是天地的發言人，從來都不會跟始紀人一樣。」班諾的語氣不咸不淡，將枯枝折斷三截，掉進火堆。「若真要說⋯⋯你和他們都沒有經過審判⋯⋯但我有嗎？波比有嗎？沒有啊，我們還是無法進始紀。」
「是啊⋯⋯但又如何？」蕘手中的碗被波比伸手接過，又被波比塞進一杯水。肚子填滿以後，她的腦袋開始變得跟手中的陶杯一樣沉了。「我的意思是這種差異背後，又有甚麼限制？抑或說──『自由』？」
「我開始聽不懂了。」波比低聲埋怨，蕘卻沒有解釋，只顧着自言自語。
「這種『自由』是沒有經過天地審判的人都擁有嗎？這些年⋯⋯如果大祭司都不管始妃，又在管甚麼？」蕘喝下水，差點吐出來。「喔！你加了什麼？」
「是寧神茶，一口氣喝下去吧，否則甘會變澀的。」波比伸手抬高杯底，讓蕘喝快一點。她是不會告訴蕘加了血琥珀的。
蕘明明吃飽了，臉色卻沒半點好轉，此刻苦着臉，似乎快要暈過去。
「慢慢再想吧，你這幾天行程那麼豐富，一定累了。」班諾起來折下些野草，示意波比從另一個有半個人高度的布包中抽出小枕頭和被子。
蕘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你們要去始紀嗎？」
「去，現在你又能帶我們去了？那我去找把斧頭給你喔。」班諾笑吟吟地攤開長布，鋪在草墊上。
「嗯，可能可以吧？」
「嘖！」班諾笑。
二人鋪好寢具，蕘順從地躺下去。波比為她蓋好被子。一沾上枕頭，蕘就一陣迷糊，快將睡過去。
這時，瞎子提起胳膊。
蕘搖頭醒醒腦袋，睜眼半撐起身，與波比、班諾一同回頭。她最先看見夜空中有道黑影飛來。
那道黑影背着滿月，忽高忽低，速度時快時慢，在光秃秃的銀杏林樹影上飄飄蕩蕩。然後，它重重抖了一下，便往下滑行，滑了一道柔順的弧線，優雅地降落在瞎子的胳膊上。
那是隻烏鴉，牠自南方高山飛來，身上每根羽毛都仍然保持烏黑柔亮。站定之後，身姿端莊地展開單邊翅膀，讓三人清楚看見多節的腳丫，腳丫上重重纏繞着紅線。
這纏紅線代表有婦人懷孕了，四人的臉卻無半點喜色。
「這次是誰呢⋯⋯是芬妮？洛比？」波比數着人名，烏鴉忽而看向她，「鴉鴉」叫了幾聲，如詬如詈。波比聽懂了，眼神略帶難過地轉述：「是哈娜⋯⋯她不是上月才生了嗎⋯⋯」
瞎子手肘微沉，烏鴉懂事地借力拍翼而起，朝牠來的方向飛去。
「前日，牠也來了一次。沒紅線⋯⋯」波比看着烏鴉的速度似乎慢了很多，對蕘輕聲說。
遺民在第二年夏天決定南遷以後，隨意選了一座高山，迅速創造自己的小國度──他們甚至連名字也沒有取，只是竭力遠離舊世界殘留的惡意，嘗試適應沒有奴役的自由。
可是，這比想像中還要艱難。
在新國度建立之前，沒有主人，沒有工作，沒有命令，遺民都不知所措。加上瘟疫未止，終究熬不下去的都被大火燒光，活下來的渾渾噩噩，如常面對暴雨和雪災，木訥地繼續捕獵、畜牧或耕種，保持生產與維護。
有沒有權貴，遺民都能活着，比爾達的權貴才是沒有奴民就無法活下去的人，但遺民活着沒有意義。
對於接下來的人生，遺民一片茫然。
後來其中一群人遇上蕘，有了新信念。他們的人數漸多，彼此照應、安居，然後成家。
在高山綠蔭下，陽光也是柔和的。自然而然，一個又一個肚皮鼓起。人們感受着腹中強而有力的心跳，也懷着以前所未有過的期盼，度過一個又一個的春秋。
不過，遺民選擇留下的一刻，天地真的遺棄他們了。一個個希冀，最終迎來的皆是一個個死嬰。遺民仍然能活下去，卻沒有新生命降臨，直至他們都變老，變成腐肉和骨頭。
波比想起哈娜溫婉的樣子，記起她第一次抱着肌膚瘀黑冰冷的死嬰時，不像其他婦人哭得嘶心裂肺，只是死死咬着唇，咬得出血也不讓自己哭出聲。
波比忍不住問蕘：「半年了，你這次要先回去一趟嗎？看看哈娜？」
「不。」蕘想也沒想，簡短答道。她重新躺下，打了個呵欠。「波比，他們不是我的責任。」
烏鴉已經飛得很遠了，銀盤上剩下一顆黑點。
聞言，波比點點頭。她起來鑽進自己的被窩裏，把弩弓拉回身前，也閉上眼。只有班諾，他一直看着烏鴉終於消失不見，才回頭開始鋪床。5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MUbyr9R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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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030925
又一章完結了。
有話不吐不快又不想現身？
來吧來吧，我做你的樹洞，說給我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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