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曲節奏忽轉,一陣急促撥動弦線的重音如潮湧來──沒有。她環視酒廳,舞者的動作仍能保持劃一整齊,每一下彈撥與每一下旋轉和折腰同步,分毫不差──還是沒有異樣。
舞池邊只有二人。左邊一個胖子獨坐,他的腦袋被個紅葡萄酒泡包裹,看不清容貌,右邊是喝千杯也不醉的美婦。
此時此地的如常顯得那麼不尋常。
蕘驀地出現在舞池的另一邊,也吸引了美婦目光。
「哦──哈娜,祭典完結了?」美婦雙頰潮紅,容顏美艷,「今年祭禮有競技嗎?激烈嗎?」
聽見問話,蕘壓下心中的疑慮,回眸時已換上「哈娜」一貫的笑臉,俏皮地回答:「嗨!葛瑞絲,還未是時候啊!我正打算過去。」
葛瑞絲是酒館主人,能記住所有到訪的客人。聽見蕘的回答後,她眨眨眼,似乎想到甚麼,忽然笑得花枝亂顫。
「你是有多喜歡凝夜,才要祭典前也喝一杯?」她說完,蕘手上便出現了一杯發出藍色光澤的酒。「我把酒精濃度降低了,別貪多。喝了便出發吧,回來再跟我分享。」
蕘笑了。她自然不是為酒而來,她甚至根本不想來,她只想快點離開始紀。她不好糾正葛瑞絲,只能順着她的話頭接下去:「你今年也不去嗎?我們可以一起。」
葛瑞絲保持完美的笑容,不回答。
明明這裏沒有異樣,蕘內心的疑惑卻越來越大,雙腳彷彿就要黏在這塊刷得油亮的木地板上。
她咬牙笑着把酒乾了,跟葛瑞絲點點頭告辭,便轉身拔腿穿過舞池,越過雙擁的對對舞者,步伐匆匆走進舞池後的走廊。
走廊牆身金碧輝煌,兩側各有不同顏色的門,可通往去不同的境區。她大步流星地走到盡頭,確認葛瑞絲不在身後後,才推開右邊的朱門。這道朱門後連接山崗區域,那裏有一棵老松樹,她需要它來離開始紀。
這次跨進門的一刻,蕘已然馬上感到朱門內的空間變得很奇怪。觸感又冰又濕,與往常的温暖不同。
腦海一時閃過蝠鱝的笑臉,蕘皺眉,心中疑慮驟變成不祥預感。但是已容不得她抽身了,迎面就是一股巨大衝力,衝得她雙腳離地。
蕘被什麼高高拋起,突如其來的失重沒有激起她半點掙扎,她順應衝力往後飛去。
幾乎是下一秒,她的雙腳就再次着地,衝力大得讓她險些歪腳倒下。
眼前不是蓮娜妖艷的臉,也不是傳聞中的巫塔,她沒有被捕獲──「他媽的!」但睜開眼的瞬間,蕘直接罵出髒話。
是西湖。西湖是貝灣的邊境處,四周同樣一望無際。一邊湖天一色,皆是閃耀的紫色銀河;另一邊湖畔則人滿為患,身邊的每個始紀人──包括蕘,俱套上紅色華麗長袍,戴了與蝠鱝笑臉般的白皮面具,把一張又一張精緻的臉容藏在面具下。
好心伸手扶她的始紀人被她的髒話嚇呆了。
「哎,你、你還好嗎?」他驚訝地問,白得發光的手懸在半空。
「沒事沒事,喝多了,謝謝。」蕘視線掃視一圈回來,連聲道謝,佯裝尷尬地離開。
她心中兀自驚訝,腳步踏在海面上後退,眼睛往四周掃視。不遠處有四、五個人都在左顧右盼,即使隔着白皮面具,蕘也能感到他們的疑惑,顯然不想來祭典的人都被送來西湖了。
那麼老闆娘呢?那白癡呢?
蕘下意識搜尋可能認識的面孔,並沒理會那始紀人面具後的目光。但人實在太多了,這種擁擠讓蕘有種若不慎跌倒就會被腳下的海面吞噬的錯覺。
突然,一陣高頻聲音劃破天際。
蕘抬頭,浮在天河的蝠鱝正用力一撥胸鰭,徑直往遠方滑去,左右擺動的尖長尾巴漸漸變得幼細。直至牠滑到湖面上的天空,才悠悠盤旋起來,彷彿剛才的凝視從沒發生過。
西湖處處歡聲笑語,蝠鱝帶笑在上空緩緩飄動,始紀是如此的美滿和諧。耳邊盡是群眾對祭禮的猜測,愉悅輕快的語調落在蕘心裏,卻像一根又一根靈巧的針,漸漸扎得她煩躁起來。
她擠開人潮,朝斜後方的貝屋群退去,心中清楚知道自己應該留下窺看祭典,弄清蓮娜必須讓所有人出席祭典的原因,甚至能預料自己走後就會後悔,但她還是決定轉身加快腳步。
她要穿過貝屋群離開,她要遠離群眾,她對這場普天同慶的盛典完全沒有興趣,她連半刻也不想逗留——偏偏這時,始紀響起震耳欲聾的鐘聲。
「咚──」世界像被砸出大洞,也重重擊中始紀每個人的心扉。
鐘聲響起,意味始紀踏入子夜,始紀五年即將來臨。湖畔的絮語隨之頓止,每個始紀人都期待地看着夜空。
「族神詛咒!」蕘低聲罵,不得不停下腳步,隱於人海中,眉心緊皺地順群眾目光看去。
蝠鱝不再盤旋,開始慢吞吞往下飄,好比一片薄紗,輕輕柔柔地蓋在西湖湖面。這一伏臥,和鎖鑰放進匙口一樣,湖心底部隨即透出七彩光紋,與星空相映生輝。
「咚──」
遙遠的湖畔傳來讚詞,每張白皮面具下的臉容也張開嘴,唱出相和的音調。
讚詞與光紋此起彼落,漸漸相相和應。
「咚──」
最後一聲鐘聲,讓整片斑斕明艷的西湖都沉寂了。
然後,天空忽然出現的祭禮讓群眾都驚呼起來。在幾聲喘氣聲和叫聲之後,西湖又一片安靜。蕘眼皮一跳,過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看見什麼。
星空懸掛了十二張臉皮。
沒有任何解釋,蓮娜甚至沒有出席祭典。
十二張人臉皮如雲片大,一張張一字排開繞成圈,每張皮皆極為蒼白。那只是一片自耳根始被攤平的皮膚,但底下連接五官的各塊肌肉仍能劇烈抽搐,正痛苦地扭動。無論站在何處,都能清楚看見每張臉皮上的每道皺紋與抽動。
待蕘回過神來,意識到眼前的臉皮是今屆祭禮後,一時忍不住,嘴角一歪就蹦出嗔笑,「哈,那瘋子真是瘋了!」這到底算是死刑,還是只是酷刑?
「不要給他個痛快!」
西湖也沒有沉靜太久,有人大聲吼出惡言,剛好把蕘的乾笑聲壓了下去。
「千刀萬砍斬斷手腳!」
「掉進蛇坑!」
「剝皮!潑鹽!」
漸漸,一句又一句的詬罵充天,一雙雙眼眸隱在白皮面具下,眸內沒有半點憤懣與恐懼,反而是比創元時還要瘋狂的狂熱。
聲浪越來越大,整個西湖都在震盪。花夫人、男爵、麥萊恩公爵⋯⋯許許多多已經在創元日灰飛煙滅的權貴之名,開始夾雜在詈罵與形形式式的刑罰中。
回看天上安靜卻臉容扭曲的臉皮,聽着「暴打」、「火燒」、「凌遲」等詞,本以為只是惡趣味的蕘整理著思緒,漸漸明白過來。
蓮娜──今屆主持祭司,大祭司之下、十祭之中有名的瘋子,不是純粹無腦的瘋子,她送給始紀人一場報復,一場比起天地審判更痛快的祭典。仇人就在眼前了,昔日那些快要被遺忘的苦痛、屈辱和憎恨,統統因「重遇」而變得鮮明活現。要把他們活活燒死嗎?剝皮寸斬?大概只要能想像的,蓮娜都能給,而且對象任君選擇。
始紀很久沒有那麼熱鬧了,這種熱鬧也的確讓始紀在接下來的一年裏重新活過來。
然而,蕘站在一片喧鬧中,定睛凝視天空上的臉皮,愈看愈覺得荒謬。因為那十二張臉裏,根本無一張是屬於群眾痛恨的權貴,甚至其中一張臉,曾為小小的種子而笑。
老闆娘的臉皮薄薄的,掛在夜空中。不知是因痛苦而扭曲,還是因拉扯而變闊,但蕘仍然認得從脖子伸延至下巴、只凸出半卷如白色鬍子般的波紋,認得晶瑩清冷的眼眸──她剛剛才見過,怎會認不出來呢?
老闆娘說過,自己農民出身,十歲那年開始侍奉花夫人,陪伴過花夫人喪夫、再婚,也曾雙掌血肉模糊為花夫人捧過碳火與蠟燭。此刻,她卻在始紀人眼中成了「花夫人」,承受始紀滔天的怒火。
蕘忽然很想問老闆娘,大祭司也好,始紀也好,甚至海神的眼淚,有沒有一樣東西能安慰到受苦的她。
事實上,蕘能夠看見臉皮無聲尖叫,卻無法看見始紀人所看見的「至樂」畫面。
因為她不是滿腔仇恨的始紀人,而是活在十祭所謂「舊世界」的「遺民」,是四年前少數拒絕走進光楹的其中一人,卻是遺民中唯一一個能進出始紀的人。
蕘也是個巫覡,是先民洛奇亞高族的末代聖巫,但她與大祭司、十祭這群比爾達巫覡無關——至少教導他們巫術的是巴特爺爺,並不是她。
蕘本來也和老闆娘無關。酒館主人葛瑞絲也好,花店老闆娘也罷,那只是一段段為了潛伏始紀探查消息而建立的情誼。可是,看看這十二張可憐的臉皮,她開始懷疑自己和老闆娘,甚或是跟其餘十一個異類都有些關係;否則,他們明明經天地審判,已經於始紀重生,為何還要遭受這種酷刑?
儘管如此,自祭典開始,除了那下沒能抑止的笑,蕘的臉容再沒有一絲顫抖。的確,曾有股寒意自腳底直逼眼眶,但寒意僅僅湧上眼底就散,並沒有凝成淚水。 就在蕘想通老闆娘許是最後一刻才落網的異類後,她心頭初冒的震驚,更是轉念閃逝。
蕘很快便回復冷靜,開始來回打量其餘的臉孔,推斷哪張屬於牧羊人,哪張屬於攀登狂人。她讓自己好好認清每張臉的特徵。
有一刻,老闆娘已流亁眼淚的眸子忽地湧出淚花。
蕘覺得她看見自己了。奈何此刻,蕘實在無法把她與腦海中任何一個認識的人連上。即使她們已相識近一年,但是對蕘來說,這張臉皮下的靈魂也是陌生。
不知道過了多久,祭典結束了。
夜空依然璀璨耀眼,湖光仍舊迷人夢幻,而十二張臉皮消失了,人群也散去了,就連蝠鱝也無影無蹤。
蕘被送回溫室入口前。
兜兜轉轉,終究證實──還要是親眼看見,十祭要殲滅那些仍然記得自然之理的始紀人。
溫室裏的風繼續吹,但風速很慢,慢得繁花無法隨之擺動,春夏秋冬四樹亦紋風不動,天邊光影更沒有絲毫婆娑。
花田如死去一般,經過的路人卻全都容光滿面。
「兩個世界各活各的,為啥非要插手不可?」在蕘下定決心時,來自北方的夥伴曾經問她。「聖巫除了體內流有那點族神之血外,又不是還有啥天能,你是鬥不過天地的。」
為甚麼?蕘也曾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五年前,群眾跟隨大祭司與十祭丟棄了族神進入始紀,洛奇亞高一族也被十祭一把火滅絕。她徒有聖巫之名,實為喪母又掉失弟弟的孤兒,能掌控的巫術在幾乎沒有氣流動的始紀中也如戲法般無力,到底何德何能又有何資格,斗膽插手管這美好幸福的世界?
──當然沒有,族神在上,她本來沒有打算插手。可是,每次看見群眾如此愉悅,扎根於血肉深處的某種東西都會逼迫她;逼迫她記起陷入生死關頭的那天,記起大祭司站在漫天如幻似真的藍靛火海中,看她奄奄一息懸掛在半空時,他的笑容是那麼的慈愛。
「你不懂,力量、自由和愛,其實都不太重要。」大祭司亞伯拉罕溫和地道,「你那位母親大人也不懂,所以她死了,死在她誓死守護卻從不信任她的群眾手上。」
始紀人們在貝灣夢幻美麗的墨紫色海面行走,臉上掛着與蝠鱝一模一樣欣然自喜的白皮笑臉面具。
果不其然,一股惡心從胃裏湧上喉間。蕘深深吸口氣,強壓下喉間的不適。她不是要管。她很清楚,一天不把始紀毀了,內心那逼迫她的東西永不停止。
她掉頭,消失於小巷盡頭的彩色泡沫之後。7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udrJDpn5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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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30925
本來拆了四節,後來不想影響閱讀節奏,還是改回三節。不理會是3000字還是4000字,希望大家一口氣閱讀愉快!愛大家。
把第四節隱藏了,幸好留言沒有消息QQ,我不是故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