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M & Monster - 〈豬虎〉在黑暗裡 ⊹⊹

那個女人出門後，我躲進昏暗的臥室整理毛髮。

我不想上床，於是在床邊席地而臥，短毛地毯減緩突然倒地造成的反作用力，滿舒服的，而且這副地毯冬暖夏涼，有時我更喜歡躺在地上。

妹妹一直陪在身旁，露出擔心的表情。

「姊姊幹嘛耍酷？」

妹妹移動靈活的舌，將我從頭到腳舔舐乾淨。只有在我「疑似被欺負」的時候，妹妹才會對我這麼好。

既然妹妹如此親切，那我更要保持沈默，繼續耍酷。

「姊姊說嘛。」

妹妹停止動作，逼迫我昏昏欲睡的雙眼再次睜開。

「很麻煩啦，妳又不喜歡聽我碎念。」我凝望徒有漆黑的廁所，試圖與深淵對視。「原本生在黑暗的物種，要是習慣了光明，就會忘記過去在夜晚躲避光亮的原因，甚至主動靠近。」

廁所洗手台下方是最黑的區域，我的瞳孔很快適應昏暗，已能觀測攀附管壁的橙黃水鏽。此處沒有任何隱喻，深淵中徒有熵值堆疊的印記。

「貓的瞳孔本來是為了在夜裡捕食，才被造物主設計成現在的樣子，我們能看見人類看不見的黑暗，黑暗是我們的戰場。可是貓長年與人類共同起居，養成日落而息的生活規律，『看見黑暗』便失去原本的意義，我們的戰鬥又何嘗不是呢。在人類的世界裡，光明才是寶藏，才是溫柔鄉，再驕傲的貓也會耳濡目染，接受人類的好意，連價值觀都被扭轉了⋯⋯」

「啊，好無聊喔。」妹妹打了很長的哈欠，板著一張可愛的臉。

妹妹身上潔白無瑕的毛髮，此刻僅有臥室門外隱約透入的黃光照耀，都能顯露如此亮麗的色澤，我感到刺眼。

這哪是夜行性動物該有的外貌？

「就說了很麻煩，妳硬要問。」我撐起疲憊的身軀，跟隨意興闌珊的妹妹跳上床。

「姊姊舔我。」語畢，妹妹倒頭就睡。

平時，我不介意妹妹擺出這副小公主架勢，現在卻難以苟同，今晚總覺得心浮氣躁。然而不爭氣的我，還是乖乖伸長舌頭，幫妹妹梳理毛髮，耳朵內側、脖子與胸口連接的夾縫、腋下全部理得整整齊齊。

再驕傲的貓也會耳濡目染，接受人類的好意，連價值觀都被扭轉了——這樣究竟是好是壞？

好漂亮的貓，不啻掌上明珠。我只有暗自思忖，賣力舔拭著妹妹。

妹妹那條少了一大截的短尾巴，是唯一不喜歡被舔的地方，四周露出皮膚，僅有些許纖毛，其實不需要理毛，但我偏要朝那裡舔上幾口，為了捉弄妹妹。

「我不喜歡。」妹妹在我剛靠近短尾時甦醒，皺著眉頭。

「可是我想舔。」我義正嚴詞地說道。

「不行。」

「拜託。」

「不行就是不行，小貓牛不喜歡。」

這到底是什麼無腦對話？我趕緊打住。「妳很小氣欸。」我語帶厭煩，不過明白理虧的是我，於是乖乖挪動身體，端正地坐在妹妹身邊。

「姊姊真壞。」

妹妹撐起上身，兩腿一蹬，白色絨毛閃過眼前。妹妹以優雅的姿態跳下床，著地時靜如止水。

妹妹跑了。

我沒有追上。

實在不解，為何妹妹從高處落下能夠完全不發出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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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傳來開門聲，那個女人回家了，原來妹妹是去找她的媽咪。

「媽咪！」妹妹興奮吶喊。

太可愛了，誰受得了這種投懷送抱。

「小貓牛，我的寶貝，媽咪愛妳。」是那個女人矯揉造作、卻無疑發自內心的真情告白。

「媽咪，小貓牛要吃餅餅。」

「小貓牛等一下就要吃飯飯了，現在還要吃餅餅嗎？」

「吃餅餅！小貓牛最可愛，小貓牛要吃餅餅。」

「好吧，小貓牛太可愛了，可以吃一點餅餅。」

我的天吶，彷彿她們能聽懂彼此在說什麼。

不行⋯⋯怎麼能讓妹妹如此放肆？「我也要吃餅餅！」我隨即仰天長嘯，跳下床鋪時發出巨響。

我飛也似地衝出臥室，迎向光明的世界。

那個女人在廚房靠牆的矮櫃蹲下，取出塑膠盒，「喀拉喀拉」的清脆聲響，是餅餅悠揚的鳴唱，我和妹妹不禁手舞足蹈。

多麼幸福、多麼和諧、多麼明亮的世界。

那個女人打開塑膠盒，隨意挑選兩顆餅餅，從遠處丟到我面前。

「Oh yeah！餅餅來嘍！」

我其實不餓，卻有如餓昏的野狗，稀里呼嚕吃得忘情。

但也奇怪，妹妹竟然望而卻步，沒過來搶食。

妹妹嗅聞著那個女人的氣味，突然一步、兩步向後退，「為什麼有大貓咪狗的味道？」妹妹有點害怕，朝那個女人控訴。

「小貓牛，是餅餅啊。」那個女人自顧自地說著，小心翼翼靠近妹妹。

妹妹拋下美味的餅餅，旋即奔往沙發，扭動短尾，一溜煙躲入沙發下方的縫隙。

那個女人滿臉困惑，不明白發什麼事，移動至距離沙發兩步的位置，趴向地板，窺看沙發底下的妹妹。「沙發底下暗暗的，小貓牛不要躲在裡面，出來吃餅餅啊。」那個女人接連發出邀請，掏出餅餅晃呀晃，意圖引誘妹妹出來。

我默默觀察這一切。

狗的氣味、逃往黑暗、遠離光亮、拒絕人類的善意⋯⋯

一切充滿了暗示性⋯⋯

所以是什麼意思？

我似乎想起什麼，卻又立刻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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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再過不久，老媽就三天沒回家了。

我朝落地窗小步奔去，躍上較矮的跳台。

戶外景色夜幕低垂，老媽依舊在黑暗的世界裡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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