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M & Monster - 〈豬虎〉在黑暗裡 ⊹

天花板有兩盞聚光燈，點亮我滄桑的身影。

餐桌好似夜裡沒有觀眾的舞台，我則是舞台上的老虎，被強光照得快要失明的老虎。

光之柵欄阻隔視野，我無能窺探黑夜，便難以知悉下台的路，只得眷戀於餐桌之上。

不如閉上雙眼？反正辨識老媽是否回家靠聽覺也行。

那個女人待在臥室裡，應該坐在被我抓爛的辦公椅敲打鍵盤，接連傳來沈穩的音律。我為了聆聽來自戶外的聲音，特意放大聽覺感官，不經意陷入鍵盤聲營造的韻律當中，令我如癡如醉。

我睡著了。

然後驚醒。

猛然睜眼，兩盞聚光燈頓時刺穿瞳孔。

我被光明偷襲了。

險在貓有閉鎖式瞳孔，強光傷不了我，頂多將我別有深意的形體公諸於世。

老媽還是沒有回家的事實，也在聚光燈下無所遁形。

我等不下去了。

老媽已經失蹤兩天。

我憤而跳下餐桌，隱沒於黑暗。

趴匐上身舒展筋骨，晃晃頭，發覺妹妹不在客廳。不必懷疑，妹妹肯定窩在那個女人腿上。

太好了！

就算那個女人工作完畢，也無法立即起身走出臥室，因為妹妹趴在身上的時候，那個女人動彈不得。

我走向落地窗，將頭卡在兩扇玻璃門的鋁框之間。左右搖擺，以自身體重撐開門縫。

果然落地窗沒鎖。

目前進行順利。

困難的是落地窗後方，由安全鎖扣住的紗門。要是那個女人腦袋夠機靈，記得扣上安全鎖，我就沒輒了。

試試看吧。

我擠出虎爪，勾入紗門孔洞。

朝旁邊一撥。

紗門打開了。

爽啦！我差點叫出聲音。立刻屏氣凝神，將紗門推得更開。

我邁開寧靜而威猛的步伐，走出陽台向右轉，面朝家門的方向，從那裡出去就是樓梯間。

我的天吶，居然連家門都沒關好？

厚重鐵門與牆面形成一道縫隙，垂直光亮從天花板延伸至地面，有如萬物誕生前夕，由外太空墜入地球的神諭，成千上億的基因密碼藏匿於那道光柱，恰巧被我見證。然而，我沸騰的貓之血無法支配冷靜的我。那根本不是神諭，只是樓梯間的日光燈穿過門縫造成的戲劇效果。

光芒中，沒有我所追求的事物。

我在意光芒之外的世界，老媽肯定活在某個角落。

我又一次深呼吸，將手探入門縫，任憑光芒點亮手上的毛髮。順勢將鐵門完全推開，光芒逐漸擴大。

眼前還有另一扇欄杆鐵門。我住過其他人類的家，許多家門都像這樣設計，裡頭的門密不透風，外頭的門則是做成簍空樣式，方便確認樓梯間的人是誰。

樓梯間的風景已能辨識。

灰塵漫步於龜裂水泥地，散落幾片因雨水侵蝕而崩落的油漆碎塊。

隔著欄杆鐵門，一個馬爾基斯與我面面相覷。

我之所以看得出他的品種，是因為我明察秋毫，其實眼前這團米色與白色長毛糾結成團的生物，與電腦螢幕中的品種狗大相徑庭，只能從眉頭下方凹陷的形狀，推測長有兩隻眼睛，毛髮完全將其遮蔽；順著髮流往下看，毛髮越來越濕，鼻頭下方連接有如拖把的棕色毛髮，鑽出一條桃紅短舌；再往下看，好比濕毛巾捲成棒狀的物體支撐著軀幹，應該是馬爾濟斯的前腳；至於接觸地面的部位⋯⋯髒到我不願描述。

兩秒以前，我帶著亢奮的心情，打算趁四下無貓也無人，上演史詩般的萬里尋母戲碼。此時撞見小型犬，外加那道彷彿盛滿萬物 DNA 的聖潔光芒，合力將我炙熱的貓血升溫至沸騰。

我瞬間彈射虎爪，伏低身軀，修長虎尾筆直朝天，全身毛髮如花火迸裂，炸開兵戎相向前的絢爛聲勢。

我朝後方跨步，閃避穿透欄杆鐵門的日光燈，躲進黑暗之中。「哈！」我朝欄杆外的馬爾濟斯宣戰，這個家沒人也沒貓見過我如此勇猛的姿態。

我是真正的老虎，你這個骯髒醜陋的小型犬！來戰鬥吧！讓我們用彼此的鮮血，奠祭你我永世不得終戰的詛咒。

馬爾濟斯呆立門外，似乎沒發現我的戰帖。於是我「哈、哈」的連續叫喚：「來啊！Son of a bitch！我跟你拼了！」

我已經完全忘記剛才為何偷開落地窗，此時此刻，我只有與馬爾濟斯決一死戰的渴望。

突然，身後傳來炸藥一般的碰撞聲。

應該是紗門撞向鋁門框，那個女人跑出陽台了。

「笨豬！給我進來！」

完了，那個女人很生氣。

我嚇得倉皇失措，炸開的長尾頓時夾進屁股裡。怎麼辦？該往後跑嗎？還是跳上陽台高牆，緊接一躍而下，乾脆永遠別回這個家。

我在原地兜圈。

那個女人點亮陽台燈，霎時之間光芒萬丈，與樓梯間的日光燈交互作用，將我慌亂的身影照得粒粒分明。

我終究只是手足無措的豬虎。

沒等我做出決定，那個女人兩手一撈，使我手腳騰空，硬是把我過度激昂炸開來的毛壓得平順滑溜。

那個女人望向家門外的馬爾濟斯：「哈嘍，又偷偷跑下來玩嗎？阿姨帶你回家好不好？回去找你的媽媽。」然後一掌拍扁我的頭頂，瞬間改變語氣：「妳剛剛是不是兇人家？壞豬！真的有夠呆。」

我被隨意扔進客廳。

那個女人在陽台穿鞋，確實反鎖紗門。開啟陽台的家門，蹲下來，溫柔抱起馬爾濟斯。

「來，阿姨帶你上樓。」

家門闔上，那個女人的腳步聲逐漸登高。

氣死我了！

可惡的小型犬，害我忘記原本跑到陽台是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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